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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孤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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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繁杂的继位仪式才接近尾声。
叶止水便独自坐在傅皇后的宫苑中,四下俱寂,宫中几名侍女早已被遣走,淡淡的血腥气仍飘在空中,青华刃上血迹已干。
她背对着耀眼的太阳,一手拄着下颚,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朝陵思虑一路要如何与傅皇后做表面功夫,却在踏入这座院子,看到里面的人时愣住。
叶止水抬眼瞧过来,似已等她许久。
“你杀了皇后。”朝陵忍着怒意面对她,以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
叶止水仍旧端坐,手上为她斟了杯茶,随即点了点头。
朝陵在她对面坐下,一手握拳放在桌案上,“你知不知道皇后死了会对局势有何影响?朝中那些老顽固正眼巴巴等着我的错处。她纵然该死,也不是现在……”
“江湖中的规矩便是这样,我与她有仇怨,杀了她便一了百了。你那些弯弯绕绕无需同我解释,也与我无关。”叶止水淡淡道:“你不妨将是我杀了皇后的事告诉他们,再下令追捕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朝陵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也知道此时再多说已经无用,而叶止水所说的办法,落在朝臣眼里,也会是她自导自演罢了。
她垂眸看向杯中茶水,“你是我的朋友,亦助我良多,即便是演戏,我也不愿将你放在相对的立场上。”
她的语气低沉下来,“我从小便没什么朋友,父亲母亲又不常在家中,我虽虚长你几岁,却不如你活得果决通透。你来府上的这段日子,我才真正觉得有人可以理解我。”她顿了顿再道:“我想让你入朝为官。”
叶止水微愣,只是还未等她说什么,便被朝陵抬手止住。
“你有自己的坚持,没人可以要求你做什么,这很好。我知道留不下你,但这番话我今日若不说,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虽有坚持,却也不愿见朋友受难。”叶止水轻笑,“我可以留下。但官职还是留给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
朝陵没想到她会答应,一时心酸,眼中霎时间便蓄满了泪水。
“权当杀了皇后的赔罪。在你坐稳那位子前我答应你。不过他日我若想走,断不可再用这一招制我。”
“当真……”她轻声问道。
见叶止水眼含笑意点了点头,朝陵心中一暖,“前路凶险,朝陵……先谢过了。”
“还有一事。”叶止水道:“这几日怎么不见舅父。”
朝陵垂下眼,闷闷道:“明日我带他来见你。”
叶止水察觉她语气有异,只道她情绪激动了些,并未多想。
朝陵起身便要离去,她在苑门处停步,“宫门守卫森严,我叫人带你出去。”
“今年的名器谱便要问世了,想必断鸿和青华都榜上有名。”少年托着腮,若有所思道。
他又转眸看向付虞,“付少侠为无妄城除毒之事亦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想必这把序春秋亦会名列前茅。”
叶止水对此是毫不关心的,她挂念屋中沉睡的人,一只手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付虞抱拳道:“便借方兄吉言了。”
方构摆了摆手,“哪是吉言,不过说些事实罢了。”
这边两人嘴上拉扯半晌,叶止水忽地抬眸看过来,淡淡道:“这名器谱,是由谁定下的?”
付虞眨了眨眼,似是对她的问题很是惊讶。
方构则神色变了又变,几息后才答道:“是我师父。”
这倒是奇了,与方构相识这么久,她倒是从未听他提起过师门。
方构知道她要问什么,摸了摸鼻子道:“师父将我赶了出来,不准我在外面提他的名字。”
“为何?”
“他老人家嫌我愚笨,比不上师兄师姐的资质。”说罢他又打趣道:“叶老板和付少侠都不是外人,我便实话实说了。”
方构瞧上去没心没肺,可被自己的师父说过这样的话,总归是不好受的。
叶止水想了想安慰道:“你的轻功当属世间第一等,只怕怀璧其罪,你师父应是不想叫这一脉功夫断去才会如此。再者说,列榜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计,如今只怕有许多人心生怨恨,他能坚守本心拒不受迫,也是难得。”
方构听她一番分析,眨了眨眼不知如何是好。原来其中还有如此多的弯绕。
“如此说来,我身上也背负着师门存续的担子。”
叶止水见他呆愣的样子觉得好笑,“应该不会。你师父聪明绝顶,怎会将门派交给一个痴儿。”
几人交谈的功夫,有人推开门自屋内走出。
叶止水一颗心跟着揪起来,她猛地回头。
付真摸着花白的胡须笑道:“他的内伤已完全好转,搭脉上去丝毫不见症状。如我所料不差,风少侠便要醒来了。”
心中巨石落地,叶止水恢复了平日的神情,缓声道:“多谢付宗主。”
付真摆了摆手,又招呼付虞:“虞儿过来。”
她与两人点头示意后随付宗主离去。
方构见状也告了辞,“叶老板,快进屋去瞧瞧吧,这几日你的眉头便没松开过。”
叶止水目送他离去,起身推门而入。屋中仍熏着安神定心的香。
好在付真的话应验了,风定云没叫她等太久,在她数到窗外那棵树上第五百片叶子时,似乎有人唤了她一声。
她猛地惊醒,循着声音的来路望去,风定云仍旧躺在那,对她扯出一个微笑。
“阿沚。”
嗓子过于干痛,后面的话便没有说出口。他醒来便见到了想见的人,她好好的坐在自己面前,这一剑受的便也值了。
叶止水给他倒了杯茶水递过来,“皇帝与你师父的事打听清楚了,罪魁祸首已死,看你迟迟未曾醒来我便先动了手。”
他撑着起身,自她手中接过茶盏,“是谁?”
“是傅皇后。”叶止水将从各处搜集来的消息梳理了一番,将这一桩旧事还原了十之八九。
风定云听着,眼中渐渐浮现出忧伤之色,望过来时甚至带了几分无助。
待叶止水握住他的手时,他轻声道了一句谢。
纤指如玉,触之温润。他忽然想到什么,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口,宋安景那一剑明明……
他诧异道:“我是如何得救的?”
叶止水顺势在他身边坐下,“付宗主说,你身上带着滋养心脉的阵法,救了你一命。我在你身上只瞧见腰间的玉佩有裂,或许阵法便在此处。”
风定云将腰间的玉佩拿下放在手中,其上一道横纹几乎贯穿,失去了本来夺目的光泽。
“这云纹佩……原是师父给我的。”
无论川陇如何,他待风定云实在是无可挑剔。
他转眸看向桌案上放着的断鸿剑,“修道修心,师父传剑与于我时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只是到头来,师父那样的人,竟然也会有执念。”
“你师父的仙骨如今放在宋氏宗祠中。挪与不挪,你自己决定。”她缓声道:“朝陵皇位不稳,我要在帝都留一段日子。”
风定云目露思索,并未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付虞说,是你将我从宋安景那带出来的。”风定云顿了顿道:“他对你……似乎别有用心。”
叶止水闻言轻笑,在榻边俯下身来,“原是担心这个。”
他再道:“望雪楼的功法也有些狠厉,没伤到你吧。”
叶止水知他词不达意,只是顺着他说下去,“确实狠厉,不过我比你早醒了几日,还需要努力啊风少侠。”
风定云被她呛了一句,颇为无奈地笑笑。
她在榻边与他并肩坐下,“因为我长得像他自小的玩伴。那孩子受不得冻却又喜欢看雪,死在了十四岁的冬天。”
“这故事有些熟悉,好像在师姐那听过。”风定云忽地抬眼道:“山中确实有一位师妹长得与你有些相似,也喜欢极了看雪。”
叶止水目露好奇之色。
他回忆着师姐的话,缓声道:“师父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我们都怕她抗不过那个年。那年冬天她屋中的炭火燃得极旺,未曾有一日间断过。不过好在有叶前辈留下的医书,在师父的照看下她的身子一天天见好,待到第二年的年节还与师姐一同下山去买灯笼。她叫尚曦,天外山地震时伤了左臂。”
“若当真是裴知念……她与你既是同门,我们也不好拆散这一段缘分。”她拄着下颌怅然道。
“我这便修书给师姐。”他说着作势便要起身,却被叶止水按了回去。
“你躺着,这信我来写便是。”
她轻抚信鸽的背羽半晌,抬手将它放飞,振翼声渐渐远去,直到看不真切她才收回眺望的目光。
叶止水似有所感,回过身来,见朝陵眼中带泪,抱着一件染血的衣裳站在院门处。她身后则是几天未见的黎萧独。
黎萧独瞧上去无恙,可朝陵便不怎么好了。这是她第一次见朝陵如此落寞的模样。
叶止水惊诧,抬步向她走去。
走出几步,一个不愿相信的猜想在心底出现。
这衣裳她是见过的,她第一次见到符夷的那日,他穿着的便是这件衣裳。
“舅父他……”
她的话顿住,不敢再开口。
“我能杀了宋安堂,可他却再也回不来了。”她声音哽咽,将怀中衣裳抱得更紧,“止水,我想为他立个衣冠冢。”
落日余晖映得脚边嫩叶都泛着金光,两人并肩走到城郊山脚下,一路无话。
朝陵如今的处境,和在汀兰山中的叶止水,其实相似。
叶止水望着前方落寞的背影,却说不出劝慰的话来。得到后的失去,才最是令人绝望。
朝陵虽挂念符夷,可却从未叫他影响过自己的判断,她这一路走得极为坚决。
她其实很想问,那日王府失火,她与风定云皆落入宋安景手中,她们是如何反败的。是否朝陵和南宫时手中的筹码,其实比她所知要多。
可此时不是时候。
有失有得,古来如此。
皇城外一抔黄土,成了这位不喜朝堂的神医最后的归宿。
“春日载阳,福履齐长。”石碑上这样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