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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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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到了天衍历九百八十三年,我依旧没能从忘川寻得他的残魂。
这绝不是本人要单方面和离的意思,而是颜华疑心我转世以后不愿再续前缘,便做了一个局。银铃碎裂,我要是扭头不认赵辂的过去,也就不会上灵山求姚樾修东西,他自然没机会把这串藏着颜华残魂的羽饰还给我。那么,他这个倒霉蛋就会永远永远不得往生——才怪!
我披星戴月地奔赴忘川捞人,心想求你啦,行行好,到此为止吧。
错!大错特错!我远远低估颜华这些年的怨气,他给我准备了一份大惊吓!你知道吗,我们敬爱的魔尊大人临死前有功夫伙同姚祭酒篡改此界的飞升规则,令天下灵气动荡格局大改,但不知怎的留了位故人没杀干净!
我一日不给他清理门户,也就一日寻不到残魂。
你问我现在什么心情?当然是很想杀人的心情。
这位故人与我们的孽缘始自玄空历,方便起见,我从赵辂的发迹史说起。
我说过,他是西川苏尔勒城人。以忘川河为界,东川修仙,西川修魔,亘古不变。赵辂生于西川,长于西川,但不认可这里的规矩。
他在被逐出家门后的七年里既不滥杀无辜,也不肆意妄为,简直是出淤泥而不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雁北过来的莲妖。赵辂甚至因为长期行侠仗义为魔修所不容,穷困潦倒,狼艰狈蹶,二十二岁仍未结丹。后来某个朋友对此忍无可忍,从身后捅了他心口。这倒霉蛋险些丧命,终于下定决心渡了忘川,剔骨洗髓,东行至沧浪江的上游,拜沧浪派长老剑修祝青绵为师,皈依仙门。
赵辂得偿所愿,似乎融入了东川修士的圈子。
然而玄空年间,仙、魔、妖势不两立,彼此怨怼,时常有血案发生。即便是东川,赵辂依旧不敢暴露自己的凤凰血脉。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他在八十八岁那年参加论道大会,却不慎引动妖血,匆忙掩饰之下被神蛊峰的少主打得落花流水,止步于此。
赵辂回了沧浪派,旧伤复发,许久没有下山。祝青绵单知道这徒弟来自西川,却不知道他身怀妖血才导致战败。出于师父的责任,她询问赵辂究竟受了什么伤,需不需要带去药蝶谷仔细瞧瞧。
他摇摇头,说再养一会儿就好了,然后从床边抽出本带了批注的典籍,对拥有本命剑的师父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剑?本命剑乃身外之物,这不正是心为形役?何必困于外物,落了下乘!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
祝青绵静静聆听他的妄言,骤然打断道:“停。好了,你这话不要再说第二遍。”
她的语气仿佛结了霜。
赵辂弯了弯眼,递过那本书:“师父,我也就在这儿说说。”
祝青绵抽出书签,翻阅几页后默默合上。这是大约一千八百年前西川某位无名剑修留下的残稿抄本,赵辂不知何时去门派的藏书阁借了出来。
上面记载此人平生御剑无数,然多见剑灵与主人相看两厌,叛主弑主,亦有其主断剑熔剑,令剑灵受焚身之苦,故心有戚戚,在飞升前夕几度寻求两全之法,奈何无果。这位前辈最后提出一个问题:剑修真的需要本命剑么?
祝青绵还没有飞升的本事,她回答不了。
但舍弃本命剑,大逆不道。何况这前辈是西川的剑修,到底修了魔,看看便罢,绝不可信。若赵辂执意要悖逆历代剑修传承根本,那么小门小户的沧浪派无法容下这个异类。他必须离开这里。
祝青绵警告过赵辂。
他为此犹犹豫豫十年,大部分时间独自在后山练剑。祝青绵教不了,这是他自己要做的决定。镜湖的每一棵树都曾被赵辂薅来数花瓣,数过的桃花一半劝他铸剑,一半劝他不铸。
那到底是铸剑,还是不铸?
赵辂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搓出一团灵火,轻声道:“我数一二三,如果火灭了,我就铸本命剑,如果没有,我就不铸剑。”
“我数一——”
“二——”
“三——”
层层墨色压了下来,泼出倾盆骤雨。
掌心火便灭了。
但赵辂何许人也,他浑身反骨。让他修魔,他便修仙,让他铸本命剑——他便舍弃。
玄空历四千九百五十年的正月十六,祝青绵将赵辂逐出师门,他归还佩剑,孤身下了山,潜心钻研剑意。
先逐出家门,后逐出师门,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不过,这消息在当时的东川如泥牛入海,很快便没了波澜。时隔多年,赵辂又做回散修,一个人接点委托,赚点灵石,倒也算逍遥自在。
如果没有颜华突然找上门的话,他可能就这样摸爬滚打地修得剑心,窥见大道,也许悄无声息死在半路,也许大器晚成名动天下,总之,不会跑去认真学了阵法,继而搞出那劳什子天衍四十九阵,惹上后来的杀身之祸。
所以我说是如果。
自镜湖初见后,颜华虽没找过赵辂,却在暗地里关注着他,或者说追求。除祟受伤了,很快就能找到地方治疗,而且对方还不收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总会有人来善后;探索秘境之前经常买到既实用又便宜的丹药符箓。对比之前的人生,就像是有朝一日被老天偏爱了似的。
赵辂只是欣慰地感慨,果然东川还是好人多。
在他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的第二年春天,颜华出现了。
那时赵辂刚出秘境,叼着烧饼抱着剑在灵州城内随意游荡,束发的红绳在脑后一蹦一跳。
“赵载阳。”他身后传来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
赵辂停下脚步,右手按上剑柄,警惕地转过身来。
春日融融,来人和光同尘,在喧嚣的闹市里白得晃眼——颜华正是满头白发。
赵辂眼底闪过一线错愕,放松下来:“颜道友?”
他又感觉就这样吃独食不大好,从怀里摸出第二个烧饼,目光真诚:“……你吃吗?”
颜华摇头:“谢了,换个地方说话。”
待二人上了醉仙楼的屋顶,四下无人,颜华面无表情地抛出一个惊天大雷:“我要去北地,想约你一起,去完再谈出师的合作。”
赵辂解酒葫芦的手一顿:“啊?你去那里干嘛?”
东川与雁北以雁断山脉为界,而雁北之北才是北地,在东川十四州向来以死地著称,除了极少数突破无望,寻求机缘的修士,鲜有人去。
“有点私事。”颜华答。
“什么时候?”赵辂不再多问,只询问了时间,这便是答应了。
“下月中旬。”
“好。”赵辂想了想之前,又补充道,“怎么找你?”
毕竟上回这家伙说会来找他,结果快三年了依旧杳无音信,赵辂甚至怀疑是不是把自己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但人家跟自己萍水相逢,也不好亲自去问,万一只是在闭关呢。该说不愧是贵人多忘事吗?
“往里面输送灵力便可。”颜华递给他一枚玉佩,倏地话锋一转,“你为什么要离开沧浪派?”
赵辂收下玉佩,尴尬地笑了笑,语气轻松:“我这不是被扫地出门了吗?”
颜华:“真的吗?”
赵辂还是笑:“真没什么,就这样。”
颜华沉默了一会儿,极其认真地对视着他,语气更为肯定:“真的吗。”
赵辂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他这时才发现此人眼睫毛其实特别长,根根分明,随着呼吸一扑一扑,鸦羽似的。但颜华的眼神比开刃的刀剑还锋利,简直要生生剖开他心肺。剖什么呢,他想,无非是一个真相罢了。人活一辈子那么明白作甚,明白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就像他问他娘为什么当年和离要带自己走,问得难堪,问得鲜血淋漓。不如不问。
他败下阵来,却仍是打哈哈:“好吧,因为我觉得不用剑就没有束缚,会更厉害,就不想铸什么本命剑。这话实在大逆不道,所以师父提前把我赶出去了,免得以后东窗事发,辱没门楣。”
语毕,赵辂屈膝坐下,一倒酒葫芦,喝了个痛快,却不再笑。他眼尾是往上挑的,现在没了笑意做掩饰,显得人更倨傲凉薄。
“是吗。”颜华垂眼,也跟着盘腿坐下,诚恳地评价道,“确实很大逆不道。如果我是一个虔诚的剑修,你现在可能要担心性命安危。”
赵辂噗嗤一笑,扭过头上下打量他,眉眼弯弯,语气又轻快起来:“所以你是一个不虔诚的剑修咯?”
颜华仔细想了想:“我也不想自己的佩剑某天冒出个剑灵,可能会很苦恼。”
“你说话蛮有意思的。”赵辂怀里抱着个空葫芦,从蹀躞带解下第二个酒葫芦,撑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会喝酒吗?要不要?我请你。”
颜华从善如流地接过葫芦,浅尝一口,没头没脑地补上一句:“你是个好人,所以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地被逐出师门。”
“诶!你这话!”
哗啦一声,赵辂从瓦片上弹起来,仿佛刚才屁股底下坐了一片绣花针,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是惊诧:“你们修太上忘情道的原来平时都这么说话?”
逐出师门,本是名誉扫地的同义词。这一年多来早听惯旁人的风言风语,今日无事发生,突然给他整出如此真诚的夸奖,反倒开始忸怩不安,真是一大把年纪全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颜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只是低头饮尽清酒。
赵辂搓了半天手指,小声憋出一句:“谢谢。”
颜华举起空荡的酒葫芦,抬头望向他:“还不错。想算算你现在该怎么办吗?”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泛旧的玄空通宝,示意赵辂自己抛了看阴阳面。后者系好葫芦,依言抛过六回,挑眉问:“你还会这个?”
颜华说会一点,但比不上观星阁那群眼睛黏在天上的家伙。赵辂哈哈大笑,大骂进了那黑市骨髓都得仔细敲干净才能放走,这回是他赚了。他又撇撇嘴说自己其实不信命,不必这么安慰。颜华深以为是,求道本就逆天而行,真信命的话他俩应该早埋进黄土堆里化作白骨。
然后在闲言碎语里算出个潜龙勿用。赵辂张了张嘴,说那还是信一下吧。颜华不置可否。
这两人不仅光天白日之下坐楼顶卿卿我我,完了还敢日落时分在外游荡,挥金如土,不知今夕是何夕,但我可晓得:三月三,上巳节,鬼开门。
上巳节正是上半年阴气最盛的时候,往年鬼市都会在这一天开门。只要你胆子够大,等到子时随便找个凡间的舍地坟,那儿就飘满了半透明的野鬼,站在百步以外便能看见一簇一簇往外冒的鬼火。至于看完这盛况能不能全胳膊全腿地回来,哼哼,那就得看平时做过多少亏心事,别怪我没警告。
天色将暮,日月并存。他与颜华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刚察觉灵气有异,再一眨眼,百鬼夜游,万鬼出行,燃烧的红灯笼在头顶挂成一片汪洋血海。
赵辂抖了抖买得满满当当的袖袋,抽出一把剑:“怎么进来的,这时候总不是中元节吧?”
“东川人都知道,”走在前面只管付灵石的颜华停下脚步,意味深长,“上巳节。”
赵辂无奈地叹气:“没办法,我孤陋寡闻。”
颜华调笑道:“真的吗?”
这一问赵辂便心虚,后背不自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鬼市么,说到底属于东川的太虚之所,等闲的野鬼又伤不了修士,他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川人不知道凡间的这些习俗也很正常。不过,他向来对外宣称自己是东川凉州人,这一州前些年闹鬼闹得正凶,本地人怎么会不知道。更倒霉的是,赵辂说完“孤陋寡闻”四个字才想起这段陈年轶事,连忙转移话题:“所以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颜华不再挑他的刺,答道:“知道。如果不想麻烦鬼市主人,那就等到天亮。”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人尽皆知的事。但赵辂还是抱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委婉道:“我听说现在这任好像对修士有点意见……”
颜华摇摇头否认:“不是有点意见。她是杀妻证道的那个妻。”
她的丈夫踏上仙途,她自己却饮恨化鬼。可想而知,他们无论如何也见不得这鬼市主人,这位鬼修能容修士平安进出此地已是大发慈悲。况且她已修至渡劫境,绝不能强闯。
赵辂几欲开口,抓了抓碎发,最终愤慨道:“到底是谁在信这玩意啊!他干嘛不自杀证道立地飞升呢!前人把后人的路走窄了!”
颜华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那人后来做了剑修。”
言下之意是她会更讨厌剑修。
这话仿佛捏住了鸭子的嘴,赵辂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那就等吧,来逛逛?”
颜华不应声,只是接着向前走,赵辂在身后亦步亦趋,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