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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修) ...

  •   银铃碎片与解下的红穗一并呈在盘中,姚樾只淡淡扫了一眼,就开口嘲讽我是不是颜华相好,怎么还把他的遗物珍藏到现在。

      我眨了眨眼,凑上前问:“诶,你不会这么多年没人爱吧?”

      他果然恼羞成怒,一拳给这百年檀木小桌砸出道裂痕,命令我立刻滚出去——还没下山,学宫的后生又赶忙叫我回来。

      我放声大笑。

      我眼睛生得圆,五官也显小,行走在外多有不便,索性保持着少年时的容貌体态,先骗后杀,十分管用。这一笑就显得我格外天真无邪,仿佛实实在在地好奇姚樾这些年的感情经历。不过,他能有什么感情经历?我在学宫修行的那些年跟姚祭酒打过不少交道,这老男人分明对她有意,却也止于有意,姚千翠无情道圆满,白日飞升,他背地里不知道得多难受呢。

      唉,姚夫子嘴巴这么毒,一点昔日师生的情面都不讲,天底下能修好这枚银铃的能工巧匠又不缺他一个化神境。我之所以这么殷勤地热脸贴冷屁股,完全是因为颜华的遗言。

      银铃碎裂后,我捡回属于赵辂的记忆,自然也从中学了点零星的阵法,顺手解开铜钱内部的又一层封印。颜华这家伙算无遗策,料到我舍不得相伴多年的银铃就此作废,在里面留了张纸条,说让我去找姚樾,如果他嘴上不饶人还骂我俩,不要憋着,务必骂回去。反正姚樾与颜华三百多年前就立过心魔誓,做了利益交换,日后我要是来找他修银铃,他必须完璧归赵——虽然我现在姓闻。

      所以我才有底气使劲戳姚樾心窝,谁叫他先撩者贱。

      姚樾耷拉着眉,摆弄了一会儿银铃碎片,评价道:“你这碎得很均匀。”

      我满怀希望:“意思是很好修吗?”

      “意思是不如扔火里熔了重新炼个新的。”他抬头与我对视,眼里含了几分探究的意味,“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闻世非?还是赵载阳?”

      我咳嗽一声,连忙摇手:“别换,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姚樾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转身往后院走去:“好罢,知道你都想起来了,我这里有颜华的东西要交给你。”

      他在后院鼓搞好一阵,带出一串依旧熛怒似火的流金赤羽环扣。上次见到它还是作为楚客之佩剑的挂饰。颜华若只是为了物归原主,不必特地将它留给姚樾来转交,他肯定也把这玩意儿炼成须弥芥子了,我出门后还得亲自开锁,看看存的什么。

      姚樾将这串羽饰递给我,问:“有什么炼器方面的要求么?”

      我想了想:“别的不变,样式改成耳坠。你要灵石吗?”

      虽然也没有攒很多,但我得走个形式意思意思。

      他摇头:“免了,不如你告诉我飞升的真相。”

      我:“……”

      不是吧,姚千翠都飞升三百年了,他还想屁颠屁颠地追上去吗?

      我长叹一口气,很是同情:“如果你是说我知道的飞升,那就是死了——肉身彻底消散,魂魄汇入忘川,灵气归还天地。”

      姚樾立即否认:“不是这个飞升……”

      他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垂下头,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缓缓道:“堂妹说她飞升后此间灵气必定动荡,叫我注意点,别修岔了。”

      我联想到近年灵气衰竭的异象,一哂:“那就真的飞升咯。”

      风从窗子里进来,檐下挂着的铃铎被吹得摇摇晃晃,梁上三两只老燕习惯了学宫里闹哄哄的日子,仍是安稳地小憩。姚樾伸手按住桌上翻飞的草纸,不再言语。这春风来得绵长,四角的铃铎依旧来回荡漾着,他又去了后院,堂前已然空旷。叮叮当当听得久了,便觉恍若隔世。①

      我前生的阿娘杜若是一位剑灵派的剑修,她与我阿耶赵永嘉在西川苏尔勒城抚育我至八岁。那时他们情深意浓,带孩子便敷衍些,于是给年幼的我打了一枚小银铃,用红绳系在颈间,就算丢在闹市里也能勉强靠着灵力感应找回来。

      朝秦暮楚,水性杨花,这真情诉过十年便旧了,在旷日持久的争吵中,阿娘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与她相伴一生的剑灵,匆匆带走我这个独子,而心灰意冷的阿耶转身勘破红尘遁入无情道,这对怨侣自此彻底劳燕分飞。

      起初,我以为只是阿耶不要我,阿娘虽然与她的剑灵生死与共,但总归在和离的时候选择了我。然而,待年岁渐长,暑气渐盛,阿娘伫立在檐角高挂的两串风铎下,红衣抱剑,亲口告知我:“你该走了。”

      我从阿娘多年冷淡严苛的态度里多少猜到了这个不大圆满的结局,但那日正是我十五岁的生辰,也是她曾经的受难日。我愣了片刻,双手细密地颤抖起来,木剑在地上磕出声响,耳边竟一片蝉鸣。剑不离手,这本是每一个剑修刻在骨血里的禁忌。

      我那样仓惶地问她为什么要带我走,留我在城里自生自灭不好么。

      阿娘认真地解释:“你与我都身怀凤凰血,这是你点燃三昧真火的倚仗,也是旁人觊觎你的理由。不论我与你阿耶如何收尾,我也有责任教会你藏好自己的软肋,再谈独立门户的后事。”

      她弯了弯嘴角,终于为我动容了一瞬:“日后在外面被逮住了,别把我供出来,也别指望我救你。你我的母子缘分,到这里就尽了吧。”

      至此,我被杜若正式逐出家门。

      后来某日我揣着儿时的银铃吊坠回了苏尔勒城,这条陈旧的红绳实在太短了,我已经没法再戴上,便叫草市的工匠将它改成耳坠,权当我自个儿怀念一下这个家还没散的日子。

      风铎不再声声作响,草稿的边角也落下镇纸,姚樾交付我一枚崭新的掐丝银铃耳坠。

      我在学宫闲置的竹舍里暂住一晚,偏过头,对镜扣上耳坠,解下红绳发带。十指交错,凤翎与青丝交织,那串流金赤羽被我一环一环编进小辫,有几缕碎发翘了起来,毛刺刺的。此去经年,我编发的手艺生疏很多,修整了好一会,方才系上马尾。如此,红衣银铃,恰似赵辂平日里的打扮。镜中的我怔忡许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惜我长得不像他,也幸好我长得不像他。

      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抚摸小辫间的细羽。恍惚间,少年似乎从未离开学宫,夫子的训诫左耳听右耳出,还在为年底的岁试发愁。姚祭酒也从未飞升,潜心在竹林里练剑问心,或者出门寻访某处秘境。檐下的燕子换了一巢又一巢,楚客之偶尔还会来湖心亭做客,白衣抱剑,挂着一串灼灼凤翎。但少年的剑法早就后来居上了,他得让他三分。

      指尖灼伤似的一蜷,镜中人如梦惊醒。

      颜华从来不挂剑穗。

      电光火石间,我咬破食指拔出发饰,狠狠抹了上去。赤羽一点一点吞吃浸润的鲜血,转瞬恢复原样,迸发出灼眼的焰色。

      封印已解。

      我死死攥紧这串翎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姚千翠这个天下第一剑,他当年与我比剑并不是指点我什么,而是取我的血。这血便是打开须弥芥子的钥匙。

      我剧烈喘息着,顾不得散乱的发辫,只勉力将额头贴靠在羽毛环扣上,神识如同沉入深渊,尽头却是一片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半透明花瓣。

      天地无声。

      那并非普通的花瓣,而是残缺的魂魄。

      很显然,这属于颜华。

      我一下子从竹凳上窜起来,绕着屋里疾步走了好几圈,仍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朝天大喊一句颜华你个负心汉!

      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打他骂他才好!他在玄空历那会儿就露了端倪,杀个魔尊非得以命相搏,我舍不得他先上,结果自个儿竖着进横着出,掉了一个大境界,直到天衍历八十二年遭了围杀,众人一惊,嘿,怎地还是大乘。

      如今没我拦着,他更出息——裂魂。众所周知,忘川不收残魂,颜华就算去了那里,也只能望着那群往生的家伙,不得轮回。我之前还妄想他没有魂飞魄散,却不知在哪儿办个招魂仪式。

      不过现在省事了,我知道他在忘川呢。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么?不。我只觉得这辈子都完蛋了,要被颜华缠得死死的,嗝——喘不上气。

      先前如果有人问我,我是闻世非还是赵载阳,我肯定会说别擅自替人改名换姓。今夜这破事一出,好吧,你爱咋叫咋叫,反正我得赶紧去忘川捞颜华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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