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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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三刻，晨光熹微，他们在灵州城外分道扬镳。
三月初五，赵辂来访药蝶谷。
他渡忘川后先到的凉州，在当地药堂结识了一位路经此地的云游医修重雪。她来自药蝶谷这处东川最大的医馆药庄，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却一眼辨出赵辂后背的刀伤非同寻常，乃是西川魔修所为。但他害怕重雪顺势挖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怎么说也不肯承认。二人就这么在药堂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很快，赵辂因病痛发作率先败北，只好低声恳求尊敬的重医仙为他保守这个秘密，最后发展为长达七十余年的稳定医患关系。
这位病人来了之后毫不客气地从里间拖了个木凳坐上，一声不吭，只是看重雪挽起袖子在自家小院挑拣今日采摘的药草，还散发着一股新鲜的土腥味。
她被这欲言又止的目光盯得不耐烦：“赵辂，赵载阳，赵大人，你一不来治伤，二不来买药，到底是想干什么？”
赵辂还是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没发声，蜷在角落仿佛一个喜庆的红色不倒翁。
重雪猛地一摔簸箕，横眉大怒：“你要是不能人道了就直说！我又不是没治过！”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①不过尔尔。然医仙之怒，黄连苦参，栀子龙胆穿心莲，苦不堪言。赵辂还不想下次来药蝶谷得抱着两提苦药走人，狠心一闭眼，问：“你会给一起去秘境的同伴花灵石吗？”
重雪闻言一愣，都忘了捡起那只无辜的簸箕，任由里面的药草滚落在地。她摸着下巴，将这话咂摸几番，眉梢逐渐挑起：“看什么程度吧，救心丸锁魂草这种还是会准备……嗯？有人主动给你花灵石？”
赵辂情难以堪，双手掩面。
凡人有高低贵贱之分，修士与修士之间亦不可相提并论。他前天下了楼顶，就被颜华要求一同买丹药符箓。本以为是正常的事前准备，哪知这衣食父母上来就一掷千金，眼都不带眨，闹得自己十分心慌，难以入定。再给他十年都还不清这账，颜华总不是要去北地把他卖了吧？
想至此处，他放下手，语气疲惫：“就那种，全套包办，还都要最好的。”
话音刚落，重雪快步走近赵辂，一手叉腰，将这穷鬼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并缺德地连叹三声“哎呀”，抑扬顿挫，一声比一声婉转，跟讲评书似的：“那就是人有病呗？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你才有病！”赵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重雪却不恼，弯着眼调侃他：“说就说，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怎么就你遇见这种事了？既然不是生病，那他肯定是喜欢你咯。”
她特地加重了“喜欢”二字的语气，说完便转身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烂摊子。
分明得到了心仪的答案，赵辂嘴上却是在小声嘀咕：“真的吗？我不太确定……”
重雪咬咬牙，头也不回地大喊你个死断袖给我滚出去！现在！立刻！马上！我今天闭门谢客！没到要死的时候别烦你姑奶奶！
赵辂吓得一哆嗦，灰溜溜地放回板凳，告辞药蝶谷。
三月初六，他又给不打不相识的柳蝉写信。赵辂自论道大会后就打心底里对那些五花八门的蛊虫犯怵，并不想亲自登门看望这位神蛊峰少主。没过几天收到柳蝉回信，他说，想追就追呗，咋滴，你想我去追这个木头？
赵辂如临大敌，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去信勒令他别招惹修太上忘情道的呆瓜，万一撩拨得人家道心不稳，自己就要天打五雷轰了。柳蝉是个薄情风流人，他那时正跟合欢宗的弟子欢好，说这话逗人玩呢，赵辂逗起来可好玩了。
三月初九，他循着忘川河溯至天山天池。长年在山巅修行的石头眨眨眼，弹指抖落衣上的积雪，答：“俺不道嘞，她说喜欢我就一起去合籍了。”看来就算有道侣的修士也说不清楚，赵辂失望地离开。
三月十四，春和景明，他泛舟扬州，捉到左拥右抱的梅笑寒，一股胭脂水粉气钻进鼻子里，赵辂不由得打了个很不文雅的喷嚏。梅道友在美人堆里醉生梦死，迷蒙间听这人和尚念经没完没了，直接下了定论：颜华喜欢你，你喜欢颜华，你俩收拾收拾拜天地罢。
赵辂叹着气说算了，随手摘下一朵野花，又数起了花瓣。
他果断直率，不拘小节，却总在大事上前瞻后顾，畏首畏尾，比如渡忘川，比如离开师门，再比如现在。他想，颜华修的太上忘情道，就算日后结为道侣，也注定要抛弃这些于他无用的七情六欲。又或许颜华其实对谁都好，对谁都有情，所以对谁都无情，这样才惹得他自个儿生出那非分之想。
若是强求呢？赵辂薅光了花瓣，结果是不爱。他的反骨欢快地发作起来，与天斗其乐无穷。
但是，但是。九十年前，西川苏尔勒城，赵永嘉与杜若，阿耶阿娘和他。
十年夫妻，劳燕分飞。
阿耶说，求你不要走。他在哭，平日里习惯挑起争端的人在哭。阿娘只是缄默。缄默是无言的答案，她要走。她抛弃自己的道侣，再过七年抛弃自己的孩子。朝秦暮楚，水性杨花，永不相见。当年的孩子从记忆的河流中捕捉到一个陈旧而残忍的真相，原来吵着要和离的人都不是真的要和离，而真正要和离的人其实不会争吵。他阿耶一厢情愿地挽留，但被挽留的人不会停下。
红衣抱剑的阿娘站在屋檐下，影子被熹微的日光拉长。她的唇瓣一开一合，檐角的铃铎一振一响，那扇木门一推一拉。吱呀一声，吹灭苏尔勒城十五年来的幻梦。雏鸟无枝可依，从此开始漂泊的一生。
赵辂蓦然被那袭红衣灼伤。
少年掩上门扉，一人一剑仓皇逃离，而阿娘的喟叹无情地穿过原野钻进他耳里低语：“你自由了。”
这是他也是她，这是祝福也是诅咒，这是赵辂此后八十三年的梦魇，也是他拼命奔逃竭力摆脱的命运。
他不是人，也不是妖。他曾经修魔，现在修仙。他是西川的异类，是东川的异类，逃去雁北，是雁北的异类。自由是好事也是坏事，这意味着无所归。无所归的孳息是孤独。他不要被孤独啮食，宁愿不飞则死。他疲于奔命，他是无足鸟②。
现在这只西川的雨燕在东川找到了另一只雨燕。
固然，颜华是一个举世闻名、千载难逢的阵法天才，他刻苦修炼，斩妖除魔，乐善好施，恰如良金美玉，浑厚无瑕。他是玄空末年最耀眼的一颗星，星星都是挂在天上的，赵辂身在人间踽踽独行，摸不到也碰不着。
但他在见到颜华的第一眼就明白，这也是一个孤独的异类。从来没有闲人半夜三更出现在镜湖，也没有闲人看另一个闲人悠哉游哉地练剑。只有两个孤独的异类互相取暖。
所以赵辂动心了。
可是这情爱如无根浮萍，他依旧在初见后的第三年叩首拜别祝青绵，遂了自己的夙愿。一个声名狼藉的金丹剑修，应该不会被鼎鼎大名的河洛宗少宗主找上门了，即便假若一日自己修出个名堂，他也早就出师了吧。赵辂在雪夜里翻手点燃三昧真火，自嘲地笑了笑，呵出一团白雾。月亮仍然是那轮月亮，她静默地洒下皎洁的银光，但因缘际会间相遇的人们不再当年。再一覆手，火便灭了。
然而灵州再会后，他既兴奋又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止不住靠近颜华的念头。哪怕飞蛾扑火，水中捞月，他也想求得一个结果。因为颜华说他是个好人。他不相信外界的流言，所以才来亲自问。
赵辂一指弹落残花，待涟漪泛开时已然起身北上。
自由不能让他随心所欲地去往何地、去爱何人，所以他决心接受失去，接受破镜不再重圆，枯木无法逢春，但只有彻底失去的那一刻到来，他才会继续在孤独的原野上飞行。在此之前，他要停下来询问那只东川的白燕：你想要一个归处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