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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修) ...

  •   六月十二,姚千翠以血衣残剑的模样出现在忘川河畔,将颜华的死讯昭告天下。紧跟着,仙盟对外宣布,颜华即是那位因连杀百名高阶修士而引得修仙界人心惶惶的魔尊。

      自此,东川十四州众说纷纭。有人说,仙盟早就知道魔尊是那多年下落不明的颜华,先前迫于舆论压力,不敢公开。有人说,他只是一个背锅的倒霉蛋,虽为姚千翠所杀,但并没有对那些修士下手。也有人说,颜华的道侣被人发现是魔修奸细后围剿而死,他因此对仙盟怀恨在心,故走火入魔。

      不过,这些都是出关后的道听途说,因为在楚客之离开的第三天,我就收拾好包袱到后山观照本心去了。这一观照便是半年有余,再定睛看时,灵山的梧桐树已经挂满连串的红灯笼,灰瓦檐下多了四窝雏燕,学宫里的少年也长了一岁。

      正月祝新春,诸位同窗回门派的回门派,回家的回家,大多有处可去,而深明大义的我则给他们守学宫大门,扫灵山石阶,继续偿还当年迟到的债。

      还债途中,一阵劲风刮过,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未见其人,我便知是姚祭酒。

      大祭酒自忘川归来后,始终闭门谢客,大约是在养伤。而我作为她亲自塞进来的关系户,在腊月底的岁试里一举夺得倒数第七的喜人成绩。自然,掌教已经把岁试文榜递了上去,她肯定看过。

      我连忙揣着扫把拜会她:“见过祭酒,元日遂愿。”

      姚千翠点点头,只是看着我,眉头微蹩,并不说话。

      她是修无情道的,我其实不太担心自己会怎么样,于是大着胆子问:“您有什么事吗?”

      “有。”姚千翠再次点点头,从腰带解下红绳串起的三枚铜钱,递给我,“这是颜琼琚要给你的。”

      我原本摊开的手心一缩:“颜琼琚?您说颜华?”

      她伸出的手也一顿,仍然将铜钱串放在我手里,问:“他上次没有告诉你么?”

      我瞪大眼睛,脑中飞速闪过前十八年的种种经历,确信自己真的不认识颜华。但她说上次,哪个上次,我原来已经见过那个死掉的魔尊,还跟他说过话么?

      姚千翠见我如此惊讶,恍然大悟:“楚客之就是他,前些年只是借了我表侄的身份。”

      她又低下声喃喃自语,看我的眼神也掺了几分哀怜:“他没有告诉你。”

      我心神俱震,不自禁攥紧了手心的铜钱,指关节都攥得失去血色。

      一时间我想问很多问题,诸如颜华为什么要接近我,又为什么走火入魔、杀人如麻,还有,他上次没说再见,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么?这就是他所说的“要闭关很长一段时间”,“再托姑姑送一些东西”?我还打算过几年去东都请他吃饭。我还不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话。

      我收好铜钱,以平缓的语气询问姚千翠:“他还说过什么吗?”

      她想了想:“他说,这是元婴境才能打开的须弥芥子,等你以后再用。”

      山下的凡人炸着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山上的仙人倾听烟花噼啪绽放的声音,沸沸扬扬,衬得这座正月里格外冷清的学宫多了一点生气。焰火明灭,缓缓吞吃着人影儿,我与姚千翠在石阶上都被吃得只剩一团。

      在长久的喧闹与缄默中,我喉头一哽,倏地笑出声来:“谢谢他高看我。”

      我合上双眼,感到厌倦。拉扯我长大的师父死了,送我上灵山的颜华也死了。他们都希望我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剑修,我也希望。可是,这两个对我好的人都死了。

      小时候我趿拉着不合脚的草鞋拽师父袖子,问他为什么要捡我做徒弟,他那时只是笑呵呵地咕哝一句,大道孤独。大道孤独。我默默咀嚼这四个字。我想反驳,但没有论据。

      姚千翠抬头瞄了眼天上的花,无悲无喜:“仙盟今年应该在弹冠相庆了。”

      “那您呢?”

      您是天下第一剑,剑指之处,难道不是道义所在之处吗?您践行了自己的道义,又为何只言旁人的弹冠相庆?

      “我?”她呵出一团热气,兴致缺缺,“不如何。”

      我抬眼,轻声问:“那么,是您杀死了颜华?”

      姚千翠摇头,不做辩解,仿佛在哄孩子:“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了吧。”

      我摩挲着腰间颜华硬塞过来的银铃,似乎这样能够从中汲取一两分力量:“他真的杀了他们?”

      他们指的是谁,我与姚千翠一清二楚。

      这时她眼里含着一点微妙的笑意,用肯定的语气说,是。

      如此,颜华必死无疑。

      我颓然地弓下腰,恭恭敬敬地谢过姚祭酒。

      她临行前忽地回了我一句:“元日遂愿。”

      在天衍历三百五十年的正月初一,我得知了楚客之的死讯。

      山上雪,山下烟,雪花从天上飘下来,烟花从地下升上来,左右都是花儿,都是些注定消散的东西,就像众生要从忘川来,要到忘川去。忘川是所有生灵来时的生处,也是所有生灵去时的归处,但颜华这种作恶多端的大魔头,忘川可不一定会收下他。

      翌日天蒙蒙亮,我练完剑便直奔藏书阁,翻阅玄空天衍年间的旧事。

      关于颜华,我还有很多问题,但不打算再询问姚千翠。他们曾保持着隐秘的联系,她必然知晓内情。然而,姚千翠昨晚只是摇头,没有要接着告诉我真相的意思,就像四年前她闭口不谈是谁举荐了我。如果颜华想让我知道,那她一定会带点什么遗言。所以至少现在,颜华并不希望我轻易得到答案。

      那就自己找。我是一根筋的犟驴,而且有很多时间。

      先前,楚客之是姚千翠表侄,姑侄俩私下赌着玩玩,我管不着,但如今他是颜华,西川的魔尊。他在我身上下注,必然不是因为那四条驳杂不堪的灵根,也不是因为远不及他本人的剑法。我认为他虽然走火入魔,但脑子应该没在偷渡忘川的时候泡坏,否则也不会一连杀了这么多仙门翘楚,还能逍遥法外近百年。为了能够在东川安安稳稳地求仙问道,避免哪天被人找上门扣个通敌西川的高帽,我得找到这个答案——绝不只是好奇颜华的过去。

      我们东川人习惯记史,稷下学宫又仗着百年根基,收录了许多稗史杂谈,理应比较完整地留存着颜华的生平事迹,但很遗憾,一切可靠记载都终止于天衍历八十二年的春天,此后再无一字。那年七月他的道侣赵辂因身份败露,被诸位修士就地正法。

      颜华在被正式确认为魔尊之前,是一位长年失踪的天纵奇才,百岁化神,剑阵双修,还诛杀了前任魔尊,立下不世之功。大家得知赵辂一事后,都很惋惜他识人不清,猜测是独自避世隐居去了,谁也没想到颜华最终也入了魔。

      可是,不应该。

      他修的太上忘情道,即便没有修至忘情,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劣迹斑斑的魔修,就这么跑去忘川剔骨洗髓,从头修炼。

      我决定看看颜华先前做过什么。

      泡在藏书阁的第十七日,我从小山似的玉简里抬起头,又搬出另一堆天衍历八十二年往后的编年史。

      搬了大半,一青年男子挡住我的路,语气不善:“你这是做什么?”

      他衣上的熏香与姚千翠的别无二致,不过更加浓郁。我瞥了眼他腰间,系着学宫的银鱼符,但不是任何一名留守在此的学生。

      “姚夫子,正月遂愿。”我怀里抱着才取来的玉简,“我最近想看看历史。”

      他是姚千翠的堂兄姚樾,受了她的邀请,偶尔上灵山指点一些炼器的琐事,我们才称他夫子。不过,这对堂兄妹的关系若即若离,有人说姚夫子讨厌听到姚祭酒的姓名,也有人说他给她亲自铸过剑。所以,我并不确定他是否知晓那些事,又站在何种立场上。

      姚樾闻言哂笑,垂下的碎发遮住眉眼,声音低哑:“是吗?八十二年……”

      他从成片的阴影里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施施然拿走一卷玉简。那手看似不经意地在玉简上划了一道,上面的虚影记录着天衍历二百二十四年发生的案子,化神境阵修梅笑寒被无名魔修一剑穿心。无名魔修正是颜华,他才死了半年,藏书阁的玉简还没及时翻新。

      “这是颜华做的第一起。”他懒懒地倚靠在书柜,显然起了兴致,“他们以前也算朋友,真是令人唏嘘。”

      说着,姚樾低头与我对视,他瞳色极深,冷不丁吓人一跳。我右脚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绷紧身体:“夫子慎言。”

      他见我不接话,便翻腕将玉简抛回我怀里,拂袖离去。

      我将玉简放到书案上,从他刚才拿过的那卷看起。

      姚樾也知道一点旧事,但似乎对我有点看法,径直走出了藏书阁。如果他想从我这里打听颜华的事,那我实在讲不出一二三来。说到底,我跟颜华没有太多牵扯,他自己造的杀孽,天雷只会劈在他头上,绝不会临时拐个弯分我一两道。

      不过姚樾所说的梅笑寒,的确能作为突破口。

      颜华为什么选择第一个杀他?

      我将目光投向颜华这百年以来所杀的修士。

      天衍历二百二十四年秋,化神境阵修梅笑寒一剑穿心而死。

      天衍历二百二十五年秋,洞虚境乐修孟陬一剑穿心而死。

      天衍历二百二十六年秋,大乘境丹修周而复一剑穿心而死。

      ……

      天衍历三百四十六年秋,大乘境剑修陈菂一剑穿心而死。

      天衍历三百四十七年秋,渡劫境器修方熙雁一剑穿心而死。

      天衍历三百四十八年秋,渡劫境阵修陆惠连一剑穿心而死。

      根据仙盟的统计,西川魔尊颜华在天衍历二百二十四年至三百四十八年的秋天共计刺杀一百二十五名高阶修士,下至化神、上至渡劫,一年秋天杀一个,一剑穿心,无一例外。

      这一长串记录看下来,我几乎快不认识“一剑穿心而死”这六个字了。

      所以,他去年比剑究竟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忍住冲动,没把我一剑刺死?我真得谢谢他。

      这些人修什么的都有,也不拘性别年龄、门派家族,除了境界高些,表面上找不出共同点。但联系到天衍历八十二年针对赵辂的围杀,我却发现参与其中的修士绝大多数死于颜华剑下,截至今日,无一生还。

      我甚至可以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颜华把当年所有涉事者都挖了出来,实际上,这一百二十五名修士没一个置身其外。

      当然,这是猜测,我一介小小散修,去哪儿问他们。

      唉,难道颜华赵辂之间的感情远比世人所知的更深么?又或者赵辂之死只是前情,颜华频频行刺并非为了道侣,在天衍历八十二年后还发生了其他事?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怀里摸出那串带着体温的铜钱。三枚凡间随处可得的天衍通宝,红绳也是毫无灵气的棉麻材质。这么普通的小玩意,任谁都想不到它会是元婴修士方可打开的须弥芥子。

      这里有我想要的答案吗?

      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颜华的所作所为是一场持续上百年的报复。他判定这些人有罪,又亲自“处决”了他们。而梅笑寒修士,这位颜华故友,并不无辜的试剑第一人,就是这场报复的引火线。

      至于颜华为何接近我,又悄无声息地死在去岁溽暑,二者都不可能在玉简上找到确切的答案。不过我想,我与八十二年的旧事大抵没有关系,否则,他一定会不远万里杀了我。或许人死前都是这样大发善心?不如暂且相信他说自己看人很准。

      玉简被一一归还,我掸了掸衣角,伸个懒腰,继续度过在稷下学宫吆鸭子的惬意时光。

      至此,距离我想起前世还有足足三百八十年。

      颜华生前早已料到我那旺盛的好奇心,将前尘往事都埋进了土,好不容易修至元婴打开铜钱,也只能收获一座小山似的手稿,不知所云,看了就头昏眼胀,实在大失所望。这三百八十年来,我四处奔波,耳听八方,踏破秘境无数,依旧对其间真相一无所知,反而在漫长的游历里偶得机缘,摆脱灵根的负累,慢慢长成一名强大的剑修。

      而我说他算计我,便是从最后一面所赠的银铃开始。

      那枚银铃并不止三次护身符的作用,颜华只是担心我扔掉它,才苦心孤诣地刻上一层又一层精致繁复的防御阵。而它最初的用途,其实是避免我在突破化神境、足以保全自身之前,从前世的回忆中过早明白这一切灾祸的肇始,继而打乱颜华布置了两百年的棋局。

      你问我到底是谁?

      我是闻过,我也是赵辂,与他换过庚贴,办过合籍大典,拜过天地,结过发,也结过契,但绝不是魔修奸细。

      我需要再次做出身份介绍。

      我前生姓赵名辂,表字载阳,西川苏尔勒城人氏。父赵永嘉,母杜若,师从沧浪派祝青绵,师妹张衔月。修剑也修阵,金火双灵根,身怀凤凰血,至大乘境,做过二十二年魔修。曾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剑,也是如今剑心派的早期理论提出者。玄空历四千九百五十一年三月初三,与东川东都颜华合籍。天衍历八十二年七月十四,死于以围杀为名的天劫。

      天衍历七百三十年,我在生死险境中有银铃护身,侥幸突破了化神境。三次已过,银铃碎裂,我从此不合时宜地爱上了一个死人,一个仓促见过两面、生前未通名姓、不知埋骨何处的死人。

      那年我回到阔别已久的灵山,恳求姚樾修复银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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