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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拾捌】对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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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望着十里长街的绚烂灯火,思索片刻便吟出了第一道诗题:
“西霞照树,镜里鸾钗,方显流光明灭。”
首对果然又是上元节景象,即兴通常是因景生情,算是文人的习惯。
余清夜即刻不假思索地开口接到:
“东湖问讯,闲中妙理,顿觉襟怀是非。”
台下哗然,无人想到余清夜随口便对仗如此工整,顷刻间就把立意拔高了层次,而且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对了出来。方才众人的非议瞬时荡然无存。
“好!”
青年也满是赏识地朗声赞了一句,旋即又出了一对:
“独倚竹,向春际,唯念尺素。”
余清夜又是仿佛不用思考般没有停顿就接到:
“双寻影,往秋时,只想故国。”
青年抚掌,诚心感叹道:
“公子少年英才,在下佩服。”
余清夜不与他寒暄,神情语气依旧平淡:
“请。”
青年这回口中念念有词了好一会儿,口中沉吟着诗句,似乎在推敲着用字,许久才缓缓开口:
“天山为陵,软雪坚冰,一宇半寒四时已尽。”
此句字性丰富,几乎字字需要斟酌,青年说完,自己也低着头思考起下句来,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了余清夜,屏息期待着他会如何应对。
余清夜第一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他将食指指节轻轻抵在下唇,脑海中无数画面场景和典籍文字在不断地飞旋。
正当众人以为要陷入短暂的等待,甚至余清夜就要止步于此的时候,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余清夜就接出了下句:
“地海成绡,旧痕新泪,千觞百斛一咏未足。”
他甚至连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宇”、“寒”同偏旁都对上了!
台下的观众震惊地静默了半晌,霎时间叫好声响彻了全场。
连台上的青年也愣住了,有了前面两次交锋,他没想过这句会让余清夜败下阵来,只是不曾料想他仍能如此轻松地应对。这让他觉得,自己出对的水准还远远够不到对方的上限。
但是他的心中丝毫没有因为双方的差距产生的嫉妒或是不甘心,反而极其享受与高手过招的难得机会,他一望天上圆月,语气中沾染着欣喜、期待和一丝蕴藏在心底的不知名情绪,同时把方才偏旁的机巧一同加了进去。
“堂上婵娟,枝下银镜皎皎明,脉脉入诗情。”
“婵娟”“银镜”又是同样偏旁的词汇,下句需要与之对应。余清夜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曾经清明时节出游的记忆,那时河岸杨柳依依,下句便信手拈来。
“关外杨柳,风里珑璁隐隐随,浅浅蘸青溪。”
明月杨柳,寄托了太多情怀的字眼令青年的情绪又回落了不少,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闭眼皱眉,一句诗词在他心中浮现。
“带晓色,云迷楚岸,何念故人天远。”
余清夜霎时间明白了,他是在思乡。
无论是这一句,还是方才的“唯念尺素”、“堂上婵娟”,他一直在遥想故乡。这几句无意之诗,都是这个离乡赶考之人,对故乡和家人的挂念,何况在这个月圆人也圆的上元佳节,更易勾起游子的情丝。
余清夜想了想,开口接了下句,给这个独身在外的青年一点宽慰。
“剪寒灯,路隔关山,只望新道风平。”
此句一出,青年已然知道,余清夜看破了他心中所思,一时间五味杂陈,灯火在他眼中波光浮动,他一时险些热泪盈眶。
青年赶紧背过身去,平缓了一下情绪,回过身来,眼中却还是似有泪光。他又向余清夜俯身一揖,释然道:
“多谢赐教,是我输了。”
余清夜依然只是颔首回礼,这回台下却没人再指点他的不是,只有喝彩之声。
他还是那副淡然的神色,似乎取得头筹也不值得让他喜悦。
主办人走到台上,手上拿着一个卷轴,余清夜扫了他一眼,来人体型微胖满面红光,看起来是个经商之人。
主办人停在了余清夜身边,发表了一些简短的结语,便当着余清夜和众人的面解开卷轴的丝带,徐徐展开卷轴。
然而才露出卷上的第一行字,余清夜便一眼看出,这个所谓的陈逢的真迹帖,是赝品。
《幽篁啸月帖》,是陈逢与友人相约竹林清谈之后,陈逢写给友人的拜帖,而后又被后人裱在了卷轴上方便留存。他幼时经常翻出来揣摩学习,此帖的真迹就在藏书阁。
余清夜又瞥了一眼主办人,显然他对书法一窍不通,并不会分辨真伪,多半是自家的茶楼叫衔月楼,此帖名字又有月字,便买来附庸风雅讨点彩头罢了。
主办人向众人展示完毕,便要将卷轴交到余清夜手中,余清夜没有接。他不想破坏云起尘此时的兴致,便隐而不发,只是向云起尘一招手,让他上来。
“尘儿。”
余清夜示意主办人将卷轴交给云起尘,云起尘一拿到卷轴,就期待地仔细查看了起来。没看几眼,他似乎也发现了不妥,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余清夜。
余清夜接收到他的眼神,询问道:
“嗯?”
“不太对。”
云起尘转向主办人的时候,目光已经变得审视。
“……这不是陈逢的真迹。”
“你说什么?”
主办人顿时变了脸色,或许因为云起尘年纪较小,打擂的人又是余清夜,他转向余清夜不可置信地高声嚷道:
“你们凭什么说这是假的!”
云起尘冷眼看着主办人,他竟敢对余清夜如此不敬,心中的杀欲瞬间升腾而起。
对于饱览大家珍品的余清夜来说,是真是伪无需什么技巧,他仅凭感觉一眼便知,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真迹在自己手中,不过云起尘既然也看出来说赝品,应当有他自己的理由。
“尘儿为何觉得是赝品呢?”
其实云起尘没有见过真迹,心里也没有十足的底气,但是到了这个关头,他不可能露怯。
虽然他没见过真迹,但是讲学先生是见过的。他快速回忆了一遍先生跟他说过陈逢书法的风格,以及他练字时先生指出过的笔法特征,将其与面前的卷轴做对比,很快就发现了几处仿写时力不从心的马脚。
好在他习字时力求一模一样,对练过的陈逢的各种字形都烂熟于心,他将卷轴上的几处仿写之处的漏洞都一一指出,其了解之详尽、语气之笃定让主办人逐渐泄了气。
“怎么会呢?我这可是花重金买的!怎么会是假的呢!”
余清夜问道:
“如何买的?”
主办人半是哭诉半是咒骂地讲述了经过,自己也越说越发现了其中的猫腻。整个过程听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骗局,一步步将主办人引入陷阱。
余清夜预感这貌似在暗中有一道利益链条,心道回宫后再派人调查此事,念及云起尘,便在行程上又加一条,再去藏书阁选些陈逢的手迹送去将军府。
看完了闹剧的人们纷纷散去,余清夜准备下台离开,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公子请留步!”
他听出是那个青年的声音,没有理睬径直走着。
青年拦在了余清夜面前,云起尘警惕又烦躁地盯着他。
刚走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
青年完全没有注意到云起尘不善的目光,他注视着余清夜,友善道:
“公子的才情令在下折服,不知能否告知高姓大名?”
“不方便。”
余清夜说完,便要绕过他离去,青年又移步一挡,恳切道:
“公子不愿,我不强求,只是想向公子再讨一对,望公子成全。”
余清夜看他还有几分才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态度,道:
“你说。”
青年直视着余清夜,一字一顿道:
“朝辞夕顾,来去去来,他乡异客。”
他乡异客。这种孤独其实余清夜也心有所感,虽然他仍在皇城,但身边早已物是人非,又何尝不是异乡人。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与余晚思出游时一同学诗的时候,浮现出余晚思说“霁日园林好,清明烟火新”时的笑脸。
余清夜抬头望向今日的夜空,圆月团栾。
他牵着云起尘从青年身边走过,口中的诗句不知在说与谁听。
“初弦终满,圆缺缺圆,暖日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