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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贰拾玖】青楼 ...

  •   夜色渐浓,路上的行人已经散了不少,今日上元节免了宵禁,街市上依旧热闹非凡,人们仿佛不知疲倦般不舍睡去。

      余清夜在路边看到一个元宵小摊,便与云起尘一同坐了下来点了两碗。

      只是他在宫外自然吃喝也是不能随意入口的,就只好悠闲地单手支着头,看着云起尘吃。

      云起尘眉眼低垂,长睫漆黑,明亮的灯火将他的日渐深邃的轮廓描摹出流畅的阴影,白嫩湿润的元宵衬托着他的唇瓣更加红润饱满,嘴角的线条却稍显锋利,只是见到他的时候往往欢喜地扬起来,一点也不感觉凌厉。

      一碗元宵很快见了底,但云起尘担心余清夜逛了太久会有些累,便未起身,想让他再休息会。

      忽然他见不远处一座楼灯火通明,似乎比方才更加热闹,时不时有男人到了门口,便有姑娘钻进他们怀中,将他们迎进楼去。

      云起尘向余清夜身后一指,疑惑道:

      “那是什么地方?”

      余清夜顺着方向回头望去,与他们落脚小摊相隔几家店的街道对面,一座楼高高耸立,挂满了灯笼绸缎,门上高悬两个大字——“琼楼”。

      琼楼是皇城最大的青楼,出入这里的有商贾巨富、达官贵人,也有手头有些小钱的平民百姓,有多少钱,就找怎样的姑娘,琼楼是只认钱不认人的。

      天色晚了,正是这些醉得红晕满面的人沉醉温柔乡的时候。门口迎客的姑娘们媚眼如丝风情万种,在这冬寒未过的夜里,竟仍身着薄纱香肩半露,一抬手便撩起香风阵阵。

      余清夜心道,云起尘的年纪看见这些会不会不太合适?如果一早就注意到了这点,他一定会和云起尘对换位置落座,但既然事已至此他也不会遮掩,回答道:

      “男子女子以身体交换金钱的地方。”

      云起尘似乎还是不太明白,追问道:

      “什么叫以身体交换金钱?”

      对于从小接受礼义廉耻教育的余清夜来说,太过直白地描述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他尽可能婉转而准确地解释道:

      “与客人行床笫之欢以换取金钱。”

      云起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明白了。

      幸好他没有再问下去,不然余清夜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只是听宫中的教习婆婆讲解过这件事,具体如何也不清楚,更何况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也实在不雅。

      “那就是青楼对吗?”

      云起尘问道,似乎对这个词十分熟悉。余清夜忽然想起来,云起尘的母亲正是出身青楼。

      云起尘脑海中沉睡已久的记忆顿时苏醒过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把过往忘得干干净净,它们却只是蛰伏在他记忆的最深处,无声无息。

      关于他身世的讥嘲唾骂,他听过很多种,其中只有一种最为可信,也最被众人接受,那就是——

      “妓女生的野种”。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出身青楼,甚至从村民的污言秽语中知道了母亲从前是怎样取悦男人的。还有父亲也是,父亲几乎每次打骂母亲都会用到这样的字眼,难听又粗俗。

      父亲常常把母亲打得一身是血,母亲起先是凄厉地哭喊和大声地求救,可是从来没有人会来帮她,父亲还会打得更狠,后来她便只是默默地流泪,似乎已经麻木了。

      云起尘没有去帮她,正如他被打的时候,母亲也不会来帮忙,因为他们不管谁帮谁,都只有一起被打一种结果。

      最后他与母亲一样,对父亲的施暴越来越漠然,越来越习以为常。

      但早些时候,父亲施暴完离去后,母亲总是凶狠地冲过来掐着他的脖子说,是他害了她。每次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母亲又松开手,怜惜地抚摸着他的脸,哭着说,是她对不起他。

      有时她还会一遍遍地喃喃着,说他是她的孩子,不是野种,说她没有跟除父亲之外的人上过床,让他不要听别人瞎说。

      原来他被欺负,母亲都是知道的,但她也只是知道而已。

      可是云起尘六七岁的时候,家里已经太久没出现过一粒米了,那一天他在村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一点剩饭剩菜,他拖着饥饿的身体回到家,却发现屋内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他从没听到过的、高昂的、兴奋的、禁忌的、甜腻的,声音。

      他浑身颤抖,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破洞向内往去。家徒四壁的房间,他一眼便看到了破烂的床上,两具赤裸交缠的身体。

      他的母亲被一个村里的男人压在身下,任意地玩弄侵犯,母亲发丝凌乱,嘴角和眼角都挂着晶莹的液体。细锐的声音不断从她的喉咙中挤出,令云起尘的空无一物的胃里翻江倒海。

      云起尘坐在屋外的墙角,直到声音渐停男人离开后才敢进去。母亲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用手指梳理着头发,看到云起尘进来,也只是空洞而虚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一直在屋外。

      不知是因为饿还是恶心,云起尘的胃越来越痛,他捂着腹部,脸色发白,母亲注意到他的状况,迟疑了一会走过来,递给他半个馒头。

      馒头!干净柔软的馒头!

      云起尘顿时两眼放光,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怎么出现过新鲜的馒头,他不会去想家里怎么会突然有馒头吃,夺过来几下就塞进了嘴里。

      正当他沉浸在馒头的美味之中,看着他饿得狼吞虎咽的母亲却突然抱着脑袋蹲了下来,她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她那已经嘶哑的声音绝望地痛哭了起来。

      后来他们两人过了几天相安无事的日子,直到父亲鬼混回来。

      家里那道残破的门被猛地甩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父亲破门而入,径直冲向母亲,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他口中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拽着母亲的头发将她拖到床上,不顾母亲的反抗撕扯着她的衣服。

      云起尘的父亲好像丝毫不在意云起尘就在一旁,他当着云起尘的面,凌辱了他的母亲。

      他父亲说母亲对他不忠,说母亲是他的人不能再接触别的男人,说这是母亲应得的惩罚。

      当时的画面和父亲说的话,都带着血一刀刀刻进了他的脑海,又痛又深刻。

      后来他知道了,是村里不知哪个幸灾乐祸的邻居把前几天的事告诉了父亲。他家的一场灾难不过是他们的一场好戏。

      再后来,母亲也自暴自弃彻底堕落了,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带不认识的男人回家,有时候是为了食物钱财,有时只是图一次鱼水之欢。有几次,她带来的陌生男人都会担忧地问她,是不是要让孩子回避,母亲却当他是空气一样,毫不介意被他看见卖身的过程。

      云起尘原以为自己会像挨打一样逐渐适应,可是没有。他每次看到那样的画面都觉得一阵恶寒。

      云起尘的母亲,名动一时的才女柳催烟,最终却还是成为了曾经的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只是关于他母亲更早的故事,云起尘并不清楚。他死死地盯着琼楼的方向,不自觉地想象着母亲招揽客人的模样。

      琼楼的姑娘注意到了云起尘目不转睛的视线,存心逗弄他一般,抛来了一个秋水横波的媚眼。见云起尘别开头去,几个姑娘以为他是不经撩拨的羞涩孩童,一时嬉笑成一片。

      而云起尘完全无欣赏其中的媚态,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反感抗拒。

      他看向眼前的余清夜,他圣洁孤高地像神明一般不可亵渎,仿佛浊世中最后一眼澄澈的清泉。云起尘不禁正色地求证道:

      “你也会去这种地方吗?”

      余清夜猝不及防地被他问得有点无奈:

      “不去。”

      他身为九五之尊,天下任何人恐怕只要他开口,当晚就会出现在他的后宫里。

      但自从几年前他杀尽后宫众人,后宫就成了一座空城,在位这些年,他没有纳任何一个人进宫,大臣们朝上进言充实后宫,朝下进帖开枝散叶,均被他以担忧边境战事无暇选妃为由搪塞了过去。

      余清夜心里清楚,后宫不是皇帝的家庭后院,而是权力的第二个战场。那些大臣极力劝谏,无非就是想把亲信安插在他的身边,成为自己势力的一部分。朝堂前已让他分身乏术,又有何闲心去料理朝堂后的乌烟瘴气,更何况先帝就是被后宫之人暗算,他又岂能容有心杀他之人睡在他的枕侧?

      不过他也无心后宫佳丽三千的生活。纵使后宫妃嫔众多,他的父皇也一生珍视敬爱他的母后,常常宛如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这对于身处名利角逐中心的父皇来说已实属不易。他被父皇母后的恩爱所感染,又向往着从一而终的爱情,可是他也明白,这对皇帝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他终将再次开启一场虚与委蛇,终日沉沦在猜疑和算计之中。

      云起尘听到余清夜的回答,显然松了一口气,不明内情的余清夜却将它理解成了一声叹息。他方才见云起尘对着琼楼痴盼了许久,再联想到他方才的问题,错将他的情绪曲解成了不能去琼楼的惋惜。

      云起尘毕竟还是个孩子,余清夜温和地劝诫道:

      “尘儿现在还小,长大了才能去青楼。”

      云起尘一听这话,立即皱起眉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他撇了撇嘴,不知是埋怨还是撒娇地反驳道:

      “我才不小,我长大了!”

      余清夜闻言,认真打量起他的身形。长时间高强度的习武让他的身体健壮挺拔了不少,肩膀宽阔胸口紧实,手臂稳当有力,沉甸甸的长剑被他握在手中就像轻飘飘的树枝,方才他就是用这样有力的手帮他拨开人潮的。

      余清夜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才发现,云起尘的身高是与日俱进,此时头顶已可以碰到他的下巴了。他甚至无法将面前的孩子与他初次见到的那个孩子等同起来,云起尘已经彻底没有当初矮小瘦弱的样子了。

      当真是流光易逝,余清夜心中一算,云起尘原来已经十五岁了。

      于是余清夜肯定地点点头,配合道:

      “是啊,尘儿比之前长高许多。”

      云起尘的眉头皱得更曲折,着急地再次纠正道:

      “不是长高,是长大,我是大人!”

      余清夜心道,十五岁不还是孩子吗。他这样想时,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他无可奈何地顺着云起尘答道:

      “好。”

      云起尘怕他不信,又一次认真地强调道:

      “我是大人,可以保护你!”

      保护我?市井嘈杂,余清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云起尘牢牢地凝视着余清夜的眼睛,郑重地一字一顿地缓缓道:

      “我说,我会保护你,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一分一毫。”

      他言之凿凿,仿佛在许下一个誓言。

      余清夜的心海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可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这涟漪为何而来。他是天下之主,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那么多人敬他怕他,而云起尘只是一个几年前才开始习剑的普通孩子,他保护他?他需要一个孩子的保护吗?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孩子不知道他的身份,才敢说出在旁人看来这样狂妄的话。

      他对自己说,云起尘是孩子,童言无忌,云起尘不知道要保护他需要面对什么。

      但童言无忌,反而说明这一刻的话就是云起尘的真心,不存在分毫矫饰。

      这句换了其余任何人来说,都会被余清夜认为是阿谀奉承的话,从云起尘口中说出来,余清夜却绝对相信,那就是他的肺腑之言。

      不是对大权在握的一国之君说的,只是对余清夜这个人说的。

      明媚的漫漫灯火之下,他忽而不由得莞尔一笑,他不知是被云起尘猖狂而不自知的天真逗笑了,还是真的有所触动。

      云起尘整个人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余清夜露出笑容。

      他的眉眼微弯,嘴角扬起的弧度好似一道新月,展露的笑意宛如从生长着空谷幽兰的山涧中穿堂而过的春风,无与伦比的温柔。

      一时间灯火阑珊,世间所有璀璨都敛进他的眼中,仿若绝无仅有的举世珍宝般瑰丽,教人不禁忘却了呼吸。

      余清夜用同样郑重的语气,温柔地应允了他。

      “好。”

      这一刹那,云起尘发现,那些过往的黑暗只是存在,实则却已经离他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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