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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拾陆】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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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一个喷嚏将林至成从浮想联翩中拉了回来,他回过神才发现,细细的雪已然落下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可圣上还是没有出来的迹象,林至成不禁焦急起来。
他在原地来回踌躇,不时透过层层掩映的花枝向内望去,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寻余清夜。
圣上曾经下旨,任何人无令不得入内,他哪怕踏进一步,便是犯了宫禁,说不定会落得与拾花宫女同样的下场。
正当他摇摆不定时,一个荒唐又合理的猜想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圣上该不会,不小心睡着了吧……
林至成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十分可信,他心道,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让圣上在雪中睡到天亮。便一咬牙,走进了梅花林中。
他穿梭在梅花树下,抱紧胳膊,极力让自己缩得瘦小些,免得触碰到这些金贵的花枝。在这片不小的梅林中兜兜转转了好一会,他终于走到了腹地,望见了余清夜的身影。
余清夜果然伏在石桌上安睡着,梅瓣和细雪一同落在了他的长发上,如同冷夜寒星。林至成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慢慢拿起酒壶掂了掂。
——果然已经空了。
他小心地将酒壶放回桌上,壶帽却不知为何突然掉落,当地一声砸在了桌面。
林至成被这声响吓得心头一跳,他惶恐地向余清夜看去,他居然没有醒。
在这飘着雪的寒冬,以不太舒服的姿势枕着胳膊,趴在冷硬的石桌上睡觉,余清夜居然睡得这般安稳。
他眼眸轻闔、眉头舒展、呼吸平顺,长睫安静地垂落宛如停栖的蝶。林至成看得不由屏住了呼吸,仿佛眼前是一碰即碎的幻梦。
他突然有些舍不得唤醒余清夜了,在温暖舒适的寝殿里,他好像都不曾睡得这样沉。
但眼看这雪的势头越来越大,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林至成虽然不舍,但也不好再纠结,轻声道:
“圣上?”
余清夜毫无反应,林至成谨慎地碰了碰他的肩膀,稍微大声了一点:
“圣上,醒醒。”
余清夜的睫毛颤了颤,清醒了过来,他在迷蒙中迟疑了一瞬,下一刻便陡然冷冽起来。
“你怎么在这。”
林至成正要开口,余清夜却不容他辩驳,便厉声道:
“出去。”
方才那温和宁静的模样顷刻间荡然无存,林至成被他凶得怔了怔,虽心下有些委屈,也知道犯了圣上禁忌,便行礼退下了。
他在梅林外又等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才见余清夜走了出来。他立即招来候着的宫人,又费了好些口舌才勉强让余清夜披上了斗篷。
寝殿的暖炉早已命人烧热,余清夜不爱坐轿辇,纵然他心里再着急,也只能跟着圣上慢慢走回去。
余清夜一从林中出来便注意到了草地上林至成踌躇不定时凌乱的足迹,他见林至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双颊也冻得通红,看起来近乎楚楚可怜。
这些迹象让余清夜已经明白了方才林至成的心路历程,但他未发一言,只是加快了些脚步向寝殿走去。
林至成沉默地跟在后面,不知不觉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寝殿,余清夜终于开了口,却依旧是这些天他听了无数遍的话,让他的心又凉了一分:
“你退下吧。”
林至成茫然地抬头望着他,圣上不打算让他服侍就寝吗?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圣上让他回去,基本可以说明,他不会追究自己擅闯梅林之事了,可是他好像也不想让自己侍奉左右了。
林至成低落地垂着脑袋,闷闷道了一句是,便准备退下了,偏偏他好像又听见余清夜极轻地叹了口气,接着道:
“去领碗姜茶喝了。若是在年夜病了,会影响来年整年的气运。”
“是!”这回林至成的语气欣喜了许多,他顿时觉得沉闷的心情开朗了不少,小步往厨房跑去。
圣上对我还是不错的!他又一次在心里想着。
年节时期,余清夜的日程比较闲散,过了斋戒抄经那几日,他不是在藏书阁看书练字,就是在温习剑法射术,仿佛回到了还是太子的时候。
几日过去,一晃眼到了上元佳节,他还记得之前同谈开济许诺过得空会去看望云起尘,想来今日的街市必定是张灯结彩,他便打算带云起尘逛逛。
夜幕降临,余清夜的马车出现在了将军府门口,前来开门的下人见了他,连通传都免了,就侧过身请他入内,仿佛这是余清夜自己的府邸。
云起尘刚用完晚饭准备从厅中离开,一开门便看见下人领着余清夜远远走来。
虽然这个距离还远看不清长相,但是凭借余清夜的身影,即便是在昏暗的夜色中,他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每一次相见都是这般猝不及防,云起尘顿时感觉呼吸凝滞在喉间,脑袋空空地呆在了原地。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余清夜就发现了他,同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云起尘一上前,余清夜就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尘儿的病可大好了?”
云起尘笑着抬头,紧紧注视着余清夜,双眼满溢着欢喜。
“我早已无恙,叶清不要忧心。”
余清夜的手顺势下滑,捧着云起尘的脸,拇指轻柔地在他脸上摩挲了一下。他垂下眼眸,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道:
“尘儿身体抱恙时,我无暇前来看望,尘儿可会怪我?”
云起尘一听这话立刻有些慌乱,他从来只敢暗自放任期待,哪会有半点怨言。他生怕余清夜心中有一丝自责,连忙道:
“尘儿没有!只要叶清能来,尘儿就十分满足,尘儿永远不会怪你的!”
余清夜弯了弯唇角,收回了手,似乎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好。”
谈开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也赶了过来,两人见面,彼此一点头,便算是见了礼。
“谈老见安,叶清来迟,今日才恭贺新禧,还望莫要见怪。”
谈开济忙拱手谦逊道:
“老夫惶恐,日前送来的贺礼还未及感谢,劳您记挂。”
余清夜牵过云起尘的手,将他拉至身侧。
“我替尘儿向您告个假,今夜上元灯会,错过实在可惜。谈老可要同行?”
云起尘怔然又欣喜地望了望余清夜,即刻又担忧地悄悄瞥着谈开济,怕他真的应允同行。他一只手牢牢握着余清夜的手,另一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泄露着他的紧张。
谈开济看着云起尘的神情,就差把“你别来”三个字写脸上了,云起尘不想他去,他也无意凑这种热闹,直截了当地说:
“老夫年纪大了,经不住热闹,你们去吧。”
余清夜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原本他就是客气一问,毕竟有他的皇帝身份横亘其中,不论谁在他身边都会变得谨言慎行小心翼翼。这般的不自在,即便灯市再华美又有何意义?
只有对此一无所知的云起尘方能消解这道隔阂,与他无拘无束地同行,就如同寻常人家一般,融入到寻常烟火中去。
花市灯如昼,人潮如织。人们喜笑颜开结伴而行,道路中间不时有表演队伍伴随着人们欢快的惊呼而过。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花灯面具、精致的饰品糕点沿路陈列,令人目不暇接。
余清夜环顾着喧沸繁华的景象,口中不自觉喃喃道:
“南油俱满,西漆争燃。斜晖交映,倒影澄鲜。”
他向来是不喜热闹的,此时却也觉得这番景象已阔别太久,有些怀念起来。
人群太过喧闹,云起尘没能听清余清夜说了什么,他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后者只是柔声问道:
“尘儿可看到了什么喜欢的?”
余清夜从谈开济口中得知,云起尘醉心习武极少上街,原以为他难得逛夜市,会好奇地四处打量问询,结果一路上云起尘只是认真地替他拨开人流,避免路人碰撞到他。
临出门前,云起尘还让他在门口稍候便自己跑开了,回来时腰间已然多了一把佩剑。
今日上元灯会,市井繁华,城中的守卫只会更加严密,按理说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云起尘只是道了句有备无患便出门了。
云起尘目光灼灼地看着余清夜,耀眼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分外明亮。他点点头,十分肯定道:
“嗯。”
余清夜觉得他正经的样子颇为有趣,追问道:
“尘儿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