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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伍】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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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地冷了。纵使宫墙重重,也挡不住冷风萧瑟。寒意席卷,木叶纷飞,宫人扫着一地枯黄,忽而抬头,便见群鸟南迁,天际澄空。
余清夜与大臣散了议事,便开始批阅奏折,没看两本就觉得愈发困倦,想来是昨日又太晚睡下的缘故,只好起身在雅合殿附近的小花园中走走。
寒风仿佛裹挟着冰凉的海水,倒灌得他的意识清醒了些,稍微找回了一点思考的能力,他又忍不住开始反复审视推敲每位大臣的言行举动,试图发现可疑之处。
不知是否因为临近年关,上下官员都忙着复查清算事务,好安心休沐,与家人团聚。今日的早朝都平静和谐得太过寻常又太过不寻常,哪怕是孙杭都收敛锋芒按时上朝,议事也极少挑衅顶撞了。
就连他推测一定会遭遇刁难阻碍的海上贸易一事,居然都推进得还算顺利。从结果来看,安易处事能力远超于他的年纪和经验,不论是这次还是上次赈灾,安易的呈报都出乎余清夜的预想,毕竟其中可能遭受的压力只会比他设想得更多,他想过安易可能会无功而返甚至遭遇不测,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就已经把事办成了。
这种平静反而增加了余清夜的不安,他担心是自己未能勘破平静下的暗涌,才被如此蒙蔽。他太清楚若是一时疏忽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不能步先帝的后尘。无所谓生死,只是就算葬身皇城,也不该是这样的方式,他身为一国之君,不能死得这般仓促狼狈。
更何况,这种程度的结果还远负于父皇的期待,他不能就这样面见父皇的魂灵。
一时想得出神,一片落叶盘旋着落在了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察觉。跟在身后的林至成看见了,小声道了句圣上,方才去取那片落叶。
余清夜如同被惊扰一般,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眼睛里还满是思索时未褪的严肃和愁绪。
林至成讶然于这瞬息的凝重,可仅仅是一眨眼,余清夜的神情又变成一如既往的样子,仿若经年不化的冻湖或是屹然不动的顽石美玉,悲喜忧惧全然没有。
只有心里残存的讶然提醒着他,他方才捕捉到了冰面转瞬即逝的裂纹。
林至成竭力想要搜寻出一些词汇,让余清夜的心情好一点。
“快过年了,圣上政务繁忙,终于可以歇息歇息了。奴才让人多准备些窗花福字,还有走马灯笼,沾沾喜气,看着也热闹。”
余清夜望着远方空寂处,不甚在意地淡淡道:
“嗯,由你去办。”
看来失败了。林至成正纠结着要不要再说些别的,又听余清夜补充道:
“过几日朕给太傅和谈将军挑些新年贺礼,你让江轩送过去吧。”
“是。”
大年夜当日,余清夜破天荒地多睡了一个时辰,林至成守在床边,欣慰又紧张。圣上忙碌时往往只是沾一沾枕头,可即便如此,但凡有一点动静他还是会苏醒。他小心地轻声命人驱散院中不时鸣叫的鸟儿,不敢在寝殿内发出一点声响。
他恨不得圣上能睡到日上三竿,但余清夜仍然寅时便起了。白日他便悠闲地下棋看书,看得入迷一时乃至误了晚膳的时辰,用过膳后他惯例在御花园中散步,最终走到了那片白梅花林旁。
每年大年夜,余清夜都是在林中独坐一整晚,有了过往几年的经验,林至成早已对接下来的情况驾轻就熟。
他提前命人温了一壶酒,与冷酒一同呈在余清夜面前,圣上不出所料拿起了冷的那一壶。他又命人呈上斗篷手抄汤婆子,果然圣上看也没看,就径直走进了梅林里。
林至成暗叹了口气,即便圣上确实从未因受寒生过病,他仍是担心这三九寒天于圣体有损。他劝不动,只好让其他宫人都远些候着,而他独自守在梅林外。
他望着那些梅花三两簇拥,却只觉清冷,仿佛枝头上不是花,而是凝结的冰晶。它宛如风姿绰约的美人,望至深处,却只有不屑喜爱的寒光与冷香。微风拂过,簌簌如雪。
每年的白梅花都极合时宜地在大年夜之前开放,到了当晚,往往就是开得最好的时候,今年也不例外。
或许是因为圣上极其照料梅花,梅花也极其照料圣上,不想圣上在大年夜无花可赏吧。
林至成甚至觉得,放眼整个皇城,圣上最珍视的,便是这片梅林。宫中最好的园艺匠人才有资格被指派来此打理,周围还有许多侍卫把守,因为圣上三令五申,无论官员还是宫人,一律不得靠近,更不得触碰。整个皇城,唯有圣上有时会折一段梅枝插在瓶中,置于书房观赏。
他记得曾经有个宫女,午夜偷偷进了林中,收集了一些落在地上的花瓣制成香囊,当场发现后便直接下令处死,当夜值守的侍卫也都受了重罚。顿时宫中上下皆暗自传道,“十载芳龄岁,不及一瓣香”,这白梅花更是被众人视若至宝,不敢有丝毫怠慢了。
想到这,站在寒夜中的林至成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疑神疑鬼地向四周探望了一番,似乎觉得寒气又重了几分。
林至成一直想不明白,圣上为何会为了几片已经凋零的花瓣这般降罪,他有时宽容体恤,有时又残忍嗜杀,让人捉摸不定。
可林至成一直固执地觉得,圣上待他是十分不错的。只是……
夜深人静时,平日忽视的情绪都在猛烈地翻涌。
只是圣上近日好像都不想看见他。
林至成冷得吸了吸鼻子,低着头沮丧地想。
每次他刚走过去服侍,圣上便让他退下,殿中的小宫女都比他这个御前太监更清楚圣上的去向。
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才被圣上冷落了。
他试图依靠回想圣上的反应来判断是何时出了差错,可是又实在没发现圣上有任何不同之处,或许因为圣上总是神色淡漠,才难以猜透他的心思。
圣上鲜少悲伤,也鲜少高兴。高兴……林至成无法想象这个词与圣上产生联系,他甚至没怎么见圣上真的笑过。
笑?这个字眼从他心里冒出来,他便觉得陌生,他翻阅着尚存的记忆,仔细寻找后才惊觉,不是没怎么笑过,是他在圣上身边的这些年,从来没有见圣上笑过,从来没有。
林至成不甘心地又回忆了一遍,圣上好像只有在跟柯太傅闲谈时,神情才会真实柔和一点,其余时候便是冷淡地勾起唇角,下一刻说出来的话,不是轻蔑便是杀伐。
这世上真的有人天生不爱笑吗?反正林至成从来没见过,在他调任到御前之前,哪怕是最严厉刻板的公公,背后也总有人让他们笑逐颜开。
想到这,林至成又联想起了从前在宫中听到的传言,说圣上还是太子殿下的时候,明明是温柔爱笑的,也很孝顺先帝,是经历了逆臣叛乱才变得冷酷的。
可是也有传言说,圣上自小就野心勃勃,一直想取先帝而代之,逆臣反叛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圣上借机杀反军、登皇位,不然平乱如何能这般迅捷顺利?
还有传言说,从前圣上是假装温良恭谨,骗取先帝信任才立了不是长子的圣上为太子,后来先帝识破了圣上的伪装,圣上便弑父夺位,又怕世人知道真相才屠戮后宫的。
更有最为离奇的传言说,先皇后容颜绝世,圣上是爱上了自己的母后才弑父的,但先皇后不愿委身圣上自尽而死,圣上便杀尽后宫宣泄报复……不过这个版本的传言在圣上的重刑严惩之下已经消失殆尽了。
每个人说起传言,都生动得仿佛亲眼目睹,可实际却是纷纷扰扰,是非难辨。
或许是林至成下意识地更愿意相信最美好的版本,所以他只是不解地想,为什么其他流言圣上不怎么镇压呢?
他边搓着冻红的手边思考了好一会,也没有答案,就索性不想了。
“反正圣上对我很不错。”
林至成小声地重复一遍,似乎更加笃定了。
他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花瓣飘落的声音在寂夜中仍是轻悄,已经过去很久了,圣上还没有出来的迹象,他算了算时间,圣上已经比往日多待了将近半个时辰,今日用膳本就晚了,此时夜早已深了。
他抬头望着夜空,方才他就觉得,似乎是快下雪了。他在心里祈祷着圣上快些回来,可别淋了雪受了凉。
今日安静得连打更声都没有,可是林至成却确切地知晓,现在已经到了几时。这算是他绞尽脑汁才能想出来的一个优点了。
——为什么身无长技的自己,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御前太监,是又一件他想不明白的事。
他只记得那日公公将他领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面前,他第一次见平日趾高气昂的公公把腰弯得那么低,笑得那么谄媚。
“太傅,人给您找来了。”
原来这个看起来和蔼亲切的人竟是当朝太傅。林至成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心跳越来越快。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笑着问道,让人如沐春风。
可他还是紧张得说不出话,直到公公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小人林……林至成。”
那人对他的瑟缩丝毫不气恼,也没有再问别的。
“好,跟我来吧。”
他一路跟着太傅穿越了层层宫墙,目之所及的宫殿越来越雄伟庄严,他胆怯地咽着口水,不知要到何处去。
最终他们进入殿中,高座上十几岁的少年正襟危坐,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的身形略显单薄,可是他半垂的眼眸仿佛生来就要将天下纳入其中。
身侧那个在林至成心中已是高高在上的太傅跪了下去。
“臣,参见圣上。”
他心中一惊,连忙跟着跪倒,耳畔只传来稚嫩却平淡的一句: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