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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肆】安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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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
曹阳枫从瞻宁居出来,闪身上了一辆马车。
他方才与孙杭一行人例行探讨了一番朝堂上近日的动向,前些日子孙杭离开了皇城,据孙杭所言是去操办边境互市一事,可是以他对孙杭的了解,这种事他理应不会亲自前往才是。
孙杭离开后,曹阳枫命暗探沿路打探了孙杭的行踪,为防止孙杭察觉,也未查得太细,查了几日,只知是往东北方向去了。
当日听完暗探的消息,曹阳枫便心中生疑,若是操持互市事宜,应是往西北边去西北边境。东北方向只有柏州、苍州、望州三个州县,他想不到孙杭有什么理由去望州,孙杭也没有必要亲自前往柏州看铁矿开采情况,苍州是先帝的弟弟涵王余烁的辖地,未经同意也不得随意前往。
若说要借道而行前往西北……倒也勉强过关,但曹阳枫直觉真相一定不是借道这么简单。
依照孙杭嚣张自大又贪婪无度的性格,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曹阳枫的心里渐渐成型。
此次会面,曹阳枫见孙杭神色尚佳,应是此行顺利,他又借机拐弯抹角地探了探口风,看来事情的结果目前都按照孙杭的设想进行着。
若事态当真如他所料,那过不了多久皇城之中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曹阳枫回府的一路上满怀心事,才停了轿,家仆便上前来附耳说了什么。他听罢深吸了一口气,换成了官场上那副左右逢源的样子,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中一人正打量着屋中的摆设,一听见门口的动静,便循声望去。天光越过门窗映在他尚显年轻的脸上,衬得皮肤更加白净。
来人竟是曾前往陇州处理救灾事宜的安易。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身穿觐见的朝服,裹挟着几分奔波的风尘,挺拔地站立在厅堂之间,面无表情地看着曹阳枫快步走了过来。
安易一待曹阳枫走到面前,立即行了个礼道:
“见过曹大人,曹大人日理万机可叫下官好等,不知大人究竟有何事,非要下官今日‘过府一叙’,下官还有要事在身,还请大人长话短说。”
曹阳枫见他字字连珠,言语间看似恭敬实则嫌弃,语气还有些许的不耐烦,行礼的动作却规规矩矩一丝不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急不缓地平和道:
“是本官没有管教好下人,怠慢了安大人。本官只是吩咐下人知会安大人,‘得空’时过府一叙,未曾想一帮奴才会错了意,若是耽搁了安大人的行程,本官先替他们赔不是了。”
说完便真的向安易颔首致歉,安易却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紧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改日再与曹大人长谈,请容下官先行告退。”
说完提步便走,仿佛不想与曹阳枫多待一刻。
曹阳枫伸手拦在安易身前,门口也立刻多了两个家仆,一左一右把守在门口。他面向安易,笑得温和亲切:
“安大人既然都已经到了府上,何必再约改日呢?”曹阳枫向屋内的茶案上瞥了一眼,眼神略带歉意,“这帮不识时务的奴才,也不知给安大人备茶,本官还有些上好的龙井,来人——”
“不必劳烦。”安易径直打断,毫不畏惧地微微昂首,看着比他高出半头的曹阳枫,牵了牵一边嘴角,“下官不爱喝茶,也不懂品茶,就不糟蹋大人的茶叶了。”
曹阳枫似乎愣了一瞬,他别开了视线,眼神黯淡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也不复存在。他缓缓踱步到有些昏暗的堂内,手指搭在茶案上轻轻地叩,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下官的确有急事在身,今日就闲话少叙,下官告退。”
“安大人。”未等家仆阻拦,曹阳枫已将安易叫住,“四个多月前,圣上密令成立市舶司,秘密开启海上贸易,你暗中奉命前往时州清点货品,期间组织出海六次,已返航商船三队,查处告密者五人,任职十二人。二十天前,你启程回皇都述职,途中遭遇大雨,你协助当地官员救险耽搁了两日,今日方才抵达。”
曹阳枫背对着安易,将他近日的行程流利道来,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你……”安易心下一惊,衣袖中的手渐渐攥紧。
贸易一事,他虽然料到迟早会隐瞒不住,但他没想到,曹阳枫会知晓得如此详细。他行事已是小心,也处理了不少泄密事件,原以为至少不会有太大疏漏,结果他竟是一直暴露在监视之下。
“现在,可愿喝本官的茶了吗?”曹阳枫回过身,于晦暗处望着安易笑道,只是这笑已经与方才的显然不同。
安易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清楚地记得领旨之日面圣的场景。
他俯首跪在堂下,目之所及只有金龙御风的明黄色衣袂,那卷同样耀眼夺目的圣旨被交予他的手中。
安易双手捧着圣旨,感觉它万分地神圣与沉重,他身居官位、领受恩泽,迈出的每一步都需为民谋利、为民请命。
仿佛为了呼应他心中所想,堂上那居高独立之人托付道:
“陇州之灾,爱卿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功不可没。如今边境战事一触即发,成立市舶司旨在为战士筹措军饷,爱卿此行事关天和日后的安宁,谨言慎行。”
“微臣定不负圣上所托。”安易叩首谢恩,感到重任在肩,却听圣上接着说道:
“虽是暗中进行,但此事本就牵涉较多,声势也不小,恐怕难以藏匿,爱卿需得提早筹谋。”
朝堂上的纷扰他并非一无所知,此前孙杭放任陇州下属鱼肉百姓,他已深恶痛绝,这次的机会恐怕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
为避免这笔钱被孙杭盯上,贸易所得将会虚报户部,由薛和玉做平账面,秘密款额暂存在余清夜手里。只是这些以及薛和玉的身份,余清夜是不会告知安易的。
“臣遵旨。”安易在心中不屑道,哪里有肉腥味就往哪飞,真是群恶心苍蝇。
堂上传来圣上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乎在为他忧心。
“此行相较在陇州的险阻,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爱卿如遇困难,可随时呈信上报,朕会为爱卿做主,万事小心。”
安易谢了恩,当日便出发前往时州,在时州期间以为还算顺利,却在回京时刚到城门便被曹阳枫的家仆强行请到了这里。
圣上预想的事还是发生了。安易心中升起十二分的警惕,冷冷地打量着曹阳枫。
原以为已经到了皇城,基本尘埃落定,果然越松懈的时候越容易栽跟头。
没过多久,下人果真将茶呈了上来,曹阳枫没有坐在堂中主位上,而是坐在了他的对面。
曹阳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大人,请用。”
安易心道曹阳枫应当不至于直接下毒让他死在曹府,便不情不愿地端起茶杯,一揭盖便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大概真的是好茶吧,安易心想,但家里只有哥哥会品茶,他嫌苦,也喝不出哥哥说的什么回甘,自小便是喝白水的,哥哥故去后,他更是连茶叶的影子都不怎么见到过了。
曹阳枫见他像喝水一样一口气将整杯茶水饮尽,略带遗憾地轻轻摇了摇头,但脸上却没有浮现丝毫不悦。
“曹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吗?”
“说什么?本就是请安大人前来品茶的。”
“……”安易自然不会相信曹阳枫的说辞,他最烦的事之一就是官场的拐弯抹角,不管好事坏事,传达得明晰才能更好的处理,“既在大人府邸,大人也不必有所顾忌,下官愚钝,还请大人直言。”
曹阳枫品了一口茶,似乎在细细回味,他轻笑着告诫道:
“安大人可知此番你在与谁为敌?”
安易看着曹阳枫的眼神带着难以掩饰的戒备:
“几年前我前往陇州之日,就已经是敌人了,不是吗?”
曹阳枫惋惜道:
“这样下去,安大人当心小命难保。”
其中的风险安易自然再清楚不过,但是他更清楚他向往之正道上永无坦途。
“若是为民捐躯,下官死得其所。”
曹阳枫点点头,竟流露出几分赞许的目光:
“不错,只是安大人想造福百姓,也要留着小命,才有机会。”
安易对他另类的“劝降”嗤之以鼻:
“曹大人同下官说这些有何意义?下官想不想留着命,决定权不是在你们手里吗?”
“你们?”曹阳枫斟酌着这个字眼,轻描淡写地看着安易,纠正道,“是他们。”
他们?安易皱皱眉,正要追问,曹阳枫却打断了满眼疑惑的安易,接着道:
“若想保命,就明日再面圣,今晚不要宿在家中。”
“何意?”安易更加困惑,曹阳枫却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茶也喝完了,安大人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