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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叁】热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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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互市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种有油水可捞的差事,余清夜肯定不会交予他做。孙杭心中前前后后考虑了一遍,确定此事应当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太大影响,才谨慎开口道:
“确实是一个两全之法,若木元百姓得以安身立命,定会削减战意,对我天和来说,也是个养精蓄锐的时机。”
余清夜点了点头,满意道:
“爱卿赞成就好,朕知爱卿连日为国奔忙,已是辛苦,这边境互市一事,爱卿可愿代朕操劳?”
余清夜每转一个话锋,都令孙杭始料未及。若他接手此事,所得贸易款额,他必然会吞大留小,余清夜不会想不到,这是对他的试探,还是一巴掌一甜枣,防止他破釜沉舟?
孙杭斟酌再三,唯恐有诈,即便利益当前,着实令他心动,也不敢贸然接下。
“臣精力有限,怕耽误了大事,交由臣处理,恐怕不太合适。”
余清夜心道他主意都打到盐税上了,这次给他送钱,不可能不心动,便直接忽视了他的推辞,果断道:
“爱卿不必自谦,爱卿的能力手腕朕自是清楚的。”
孙杭见他笑得意味深长,不知是否是意有所指。
余清夜起身,将一道圣旨递了过来。
“如此要事,交给爱卿做朕才放心,不必再推辞。圣旨朕已拟好,爱卿可派人带它与驻守边境的江鹤联手,以协助爱卿一臂之力。”
孙杭注视着那明灿的圣旨,仿佛注视着无尽的钱财,若有了这笔收入,陇州之失就可以基本填平,谋反所需的开支也方便筹集。无论怎么琢磨,都对他有利无害,他终究还是将圣旨接了过来。
“臣领命。”
孙杭离开后,江轩才从偏厅的隐蔽处走了出来,方才如若孙杭敢对圣上不利,他便会对孙杭不利。江轩盯着孙杭离去的方向,眼中难得的流露出一丝不满。孙杭未免也太狂妄,他从来没见过谁竟敢坐着领旨的。
余清夜见江轩带着几分不悦地见了礼,关切道:
“怎么了?”
江轩才意识到神情有异,连忙收拾好表情,平静道:
“微臣无事。”
孙杭再怎么说,论品阶也压他一头,更何况他不愿在圣上面前抱怨,扰乱他的心神。
余清夜伸手揉了揉眉心,靠在坐榻上,似乎有些疲累。
此事若是交给别人去做,孙杭也会想办法从中牟利,与其花大力气讨不到多少好处,倒不如直接派遣给孙杭,以他的势力,由他推进,进展会顺利许多。虽说最终到他手上定然会所剩无几,但这至少可以令孙杭放松些警惕,也好为接下来的安排做掩护。
而且,今日他给予孙杭的一切,日后,也一定会回到他的手中。
余清夜四下无人时便不由得卸下了锋芒,无意识地展露出些许愁容,他阖上双眼,大脑却无法停止般持续思考着,只有手指在用力地按压着紧皱的眉头。
江轩在一旁将余清夜少见的疲态尽收眼底,明明他们年纪相仿,余清夜甚至还比他小几岁,为何他生来就是皇帝,要面对无尽的忧愁和不计其数的国事?
江轩望着他的脸,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他按按穴位时,余清夜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江轩为了掩饰直面圣上的失礼,连忙开口道:
“圣上,微臣适才望见了谈将军前来,似乎有事相告。”
“快请。”
余清夜原本是想让江轩把林至成叫进来问问方才的事的,既然谈开济亲自进宫找他,想来是有急事,便先搁置一旁了。
谈开济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被余清夜免了礼,便伫立殿中,沉稳道:
“老臣惭愧,面圣所为家事。”
“哦?”
“犬子云起尘已病了数日,老臣将皇城中的大夫请遍了,也未见好转,特来向圣上请个恩典,命御医前去查看。”
时隔多日听到这个名字,竟是患病的消息,余清夜有些意外,他确实对云起尘过问太少了,或许会让谈开济觉得,他对云起尘不太上心。
“尘儿病了?要紧吗?”
“承蒙圣上垂怜,只是连日咳嗽,高烧不退,许是劳累了些,老臣劝他休息,他也不听,仍要带病习课练剑。”
余清夜点点头,轻叹了口气。
“是朕的疏忽,尘儿尚且年幼,不宜太过激进,还需谈老多费心了。”
谈开济抱拳颔首。
“臣谨遵圣意。”
“朕记得方太医最是擅长小儿病症,曾经皇子公主身体不适,多是请他问诊,便让方太医随您出宫吧。”
“多谢圣上隆恩。”
谈开济正预备退下,又被余清夜叫住了。他命人取来笔墨,略一思索,片刻便收了笔。
他将纸张折起封好,递予谈开济,面露歉意道:
“政务繁忙,来日有空必会前去探望,此次劳烦谈老先转交此信代为问候吧。”
云起尘忍着隐隐的头疼,勉力集中精神,去记忆讲学先生口中的每一个字,可是书上的文字仿佛在捉弄他一般,忽聚忽散,搅得他辨别都要费一番力气。
他正想让先生讲慢一些,一开口却猛地咳嗽起来。
老先生早已看出他状态不佳,已然放慢了语速,试图讲得更清晰些。这个年纪的孩子理应是最康健的,尤其云起尘还勤于习武,怎会一病病了如此之久?老先生心里一合计,似乎已经近一月了。
他刚要上前帮云起尘抚背顺气,便听见门外的下人说,老爷回来了。
谈开济推开门,寒风一灌便吹得云起尘隐隐打了个哆嗦。谈开济见云起尘咳嗽不止,眉头紧皱,说话的语气却仍是板正:
“我命你今日休息,怎么不听?”
云起尘尽力将咳嗽压了下去:
“父亲,我不要紧。”
“连续病了一个多月还说不要紧,你继续逞强只会耽误更多的课业!”
云起尘低下头认错般道了声是,可是言语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丝毫没有认错的姿态。
谈开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想问问他有没有按时服药,可转念一想云起尘向来自觉,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让先生先行回去了。
云起尘又如何不清楚近日延误了多少进度,因为患病,他晨起经常误时,习剑忘记招式,习字绵软无力,习课又难以集中精神,每日入睡前都在回想今日落了什么功课,明日需早起多久才能补回来。可是明日却还是同样头晕脑胀不在状态,功课就越欠越多。他也尝试休息了一两日,但仍未见好转,他更是坐立难安。
其实云起尘心里清楚,他只是迫切想要变强身体却力不从心,他只是害怕时间不够叶清不会等他,他只是太想……太想见到叶清了。
叶清一旦太久没来看他,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他需要叶清的出现来证明,他还没有被放弃,他的努力、他的存在对叶清来说还有意义。
他一时想得出神,待到方太医坐到了他身侧方才反应过来,谈开济解释道:
“伸手再让大夫给你看看。”
云起尘已经不觉得服药有什么作用了,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他麻木又期待地伸出手,由他听诊。
方太医极其细心地感受着云起尘的脉搏,反复询问了几遍他的饮食起居情况,又请谈开济取来之前的药方查看,但无论如何诊断,都只是普通的发热之症。
此次问诊是由圣上亲自指派,病症难愈的又是谈老将军的义子,方太医实在不敢开出一张只是普通的退热方子。
谈开济见方太医许久不说话,心里不由愈发紧张,忙问道:
“如何?”
方太医收回了手,只是觉得云起尘这般年纪,每日的课业强度已成揠苗助长之势,便道:
“公子的病并无大碍,只是心神有损,需多加休息。”
方太医在退热的药方中又加了几味温和的补药,通篇酌量取舍了一番,又将其中几味药调整或划去,换成了去躁平气的草药。
方太医又交代了几句后便离开了,谈开济命下人立即前去抓药,便将其他人均挥退了。
谈开济将房门关紧,回过身见云起尘垂着眼眸默默整理着书桌,不知是不是因为患病,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仔细看来又似乎与往常无异。
谈开济从袖中取出余清夜交给他的信封,道:
“这是……是叶清托我转交给你的。”
谈开济眼睁睁地看着云起尘抬起了头,眼睛瞬间有了神采,不可置信道:
“给我?”
尽管他很快收敛了惊喜的眼神,嘴角却压抑不住笑容,他双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信,欣喜道:
“谢谢父亲。”
虽然云起尘此前也道过许多次谢,可谈开济觉得好像只有这一次是在真心实意地感谢他,他看着霎时间便明显开心起来的云起尘,有些莫名其妙。
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云起尘从怀中取出信坐到了床边。明明信封上一片空白,却被云起尘颠来倒去地细细端详了好几遍,才舍得小心翼翼地将封口拆开,他控制着心里的激动,生怕手一抖便撕破一道口子。
柔软的纸张被取了出来,云起尘一边屏着呼吸一边将纸张打开,上面只有寥寥几字,他一眼便看完了,却还是用视线细细将每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描摹了一遍。
“万事皆轻,惟愿尘儿无恙。”
他放松地倒在床上,近日来他从未觉得如此心满意足,病中的不适都仿佛在这一刻化为云烟。他将信按在心口,放任自己被愉悦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