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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贰】互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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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天还未亮,余清夜已到了大殿,准备上朝。
他走到皇位旁的台阶下,耳畔便已听到堂下正如往常一样议论纷纷。朝堂上大臣各自成团聚在一起探讨着什么,林至成正要高喊上朝,便被余清夜抬手制止了,在这个偏角,大臣们看不见他,他却可以将下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孙杭身边依旧围着一群人,他微微昂首威风堂堂,一派上位者的姿态,身边的人都多少有些谦恭,曹阳枫虽不站在他身边,身边却也围着几个人,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大多数官员都与他致意问好,似乎在官场八面玲珑。
与以往不同的是,堂上有一部分议论的官员仿佛刻意与孙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有的人一边商讨一边时不时暗暗向孙杭的方向投去或不满或嫌弃的眼神。余清夜也悄然记下了那些人的名字。
余清夜心知他们有些是被孙杭打压过的官员,有些是近些年中举的文人。考取功名的人无外乎求名与求利,求利的人恐怕早早投奔了权势在握的孙杭,求名的人知晓了孙杭的行径,往往不会与之为伍,正好被与孙杭不合的官员拉拢,成为反对孙杭的一员。
余清夜心道,自己尚年幼时,孙杭可谓是一手遮天,被孙杭打压过的官员不仅反抗无门,反而不得不归顺孙杭,成为他的爪牙,如今已不再是之前的放任政策,官员们揣摩局势,也感受到了削弱孙杭的圣意,终于才敢与孙杭抗衡起来。
出现了制衡孙杭的力量,余清夜自然乐意得见,这朝堂之上,任谁独大于他而言都很危险,想到此余清夜不禁庆幸,幸好柯熙与谈开济都全无二心,谈开济巴不得能与他杯酒释兵权后告老还乡,柯熙几年前就主动领了个虚职回家养花逗鸟,朝都不来上了,不然他可能真的早就已血祭了这个人人垂涎的皇位了。
虽说朝上有内忧、边境有外患,所幸境内还算安定,除开偶有意外事件,近年来连灾害都鲜少发生,也算是一直以来几代先祖励精图治的成果,让他可以将主要的精力放在权臣、外敌两件大事上。
一番思量已经耗费了些时辰,余清夜轻撩衣摆,步步登临,坐上了那个顶端的位置。随着林至成的宣读,大臣悉数回到了位置,开始议政。
今日早朝只是前戏。余清夜一一听了奏报,处理完事务便挥退了众人。
孙杭与众人一同退出了大殿,一面应付着同僚,一面在心里打着算盘,殿前的长阶才下到一半,便瞧见了小太监林至成候在了下面,似乎在等谁。
孙杭眉头一皱,难道小皇帝又打起了什么坏主意?他心里立即梳理了一遍近日来所有的指令举动,用余光装作不经意地不时往林至成的方向瞥去。若是知道通传的是谁,也好尽快推测小皇帝下一步的行动。
然而林至成却一直揣手低眉地静静等候着,直到孙杭走到了长阶下才向他迎了过来,竟是来找他的。
“见过孙大人,圣上有请。”
孙杭怔愣了一瞬,皇帝私下召见往往是有要事相商,他们俩明争暗斗水火不容,只是维持表面的平静就已实属不易,有什么好私下商谈的?
他跟在林至成后面走着,思索着种种可能。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把这种场面当回事,可跟小皇帝交手了几回,他不得不谨慎些,来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前段日子推行新税法,已经掏去了他一部分家底,此番若小皇帝还要步步紧逼,日后的打压定然会让他应接不暇,他就必须加紧筹备谋反之事了。
他看了眼年轻稚嫩、不谙世事的林至成,端出了他纵横官场多年的威严:
“公公可否透露一二,圣上召见本官所为何事?本官心里没数,要是到了圣前说错了话就不好了。”
林至成被他看的有点发怵,俯身避开他的目光,恭敬道:
“回大人,圣意岂是奴才可以猜测的到的,大人见到圣上自然知晓了。”
孙杭逼近他的身前,高大的身躯顿时笼罩了林至成,他状似无意地握了下林至成的手:
“公公时刻服侍在圣上身侧,若是愿意露个口风,本官定不会亏待公公的。”
林至成清楚地感受到手中被塞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果然是一沓银票。他跟在余清夜身边,确实见了不少好东西,可他深知,他最多只有看看的命,那些东西都是不属于他的。
林至成盯着手里的巨额银票,觉得格外烫手,他自然知道收下它意味着什么,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然只有害怕,想也不想便将银票塞回了孙杭手里。
他总当自己只是个伺候主人的奴才,只需要照料好主人的饮食起居,他的地位是多么危险和令人渴望,他隐隐知晓却始终没有面对,因为他不想管旁的。
“奴才不敢让圣上久等,大人请走吧。”
孙杭看着林至成埋头匆匆前行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谋反之事,除却兵力,最需要的就是情报。他连连失利,就是因为无法提前知晓皇帝的动向,若能收买他的身边人,对自己将会大有助益。
只可惜这个林至成竟是个胆小怕事的,这种人就算被他收买,也经不住皇帝揣摩,事情很快就会败露。
孙杭跟在林至成后面,若有所思,忽然心念一转,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禁军之首,江轩。
到了地方,林至成率先进了殿,走到余清夜跟前颔首道:
“圣上,孙大人到了。”
余清夜扫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有些慌张,便凝神打量起他的神色。林至成见余清夜不出声,只好勉强承受着他探究的目光,明明没有收孙杭的贿赂,仍然觉得心跳如鼓,只好更加心虚地将头埋得更低,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余清夜正要开口,便见孙杭跨步而入,一派严阵以待的架势。余清夜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逡巡了片刻,心下已然有了几种猜想。
现在对付孙杭要紧,他摆了摆手,让林至成退下了。
孙杭没想到余清夜真敢单独召见他,当真不怕他直接上去把他杀了?没有旁人在,他也懒得掩饰成那副人臣的样子,未行跪礼,便对着余清夜随意一拱手,自行到一旁坐下了。
余清夜静静看着他张狂的举动,心知孙杭自诩是他的舅舅,仍把他当小辈,独处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他也不在意,孙杭再张狂,也只是张狂这一时罢了,解决这个心腹大患是迟早的事。
余清夜唇角一勾,勾勒出浮于表面的浅淡笑意。
“急忙召爱卿过来,耽误了爱卿用膳的时辰,是朕的疏忽,只是朕确有要事相谈。”
孙杭一看他虚假的笑意好言,就感觉碍眼得直犯恶心。两人的恶劣关系,彼此都心知肚明,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一开口却还是这番虚伪的言辞。
“不劳圣上费心,有事就开门见山吧。”
余清夜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了几分忧虑。
“想必爱卿也已知晓,近年来木元蠢蠢欲动,多次扰我边境,再加上粮食歉收,恐怕战事已是箭在弦上了。”
孙杭微微皱了皱眉,这征兵讨伐的事,不跟谈开济商量,找他干什么?他还没说话,便听余清夜接着道:
“若此时出兵,先不说缺乏掌控全局的大将,巨额军费国库也承担不起。”
这下孙杭明白了,原来是找他要钱的,难怪这么客气。孙杭心中冷笑,他有的是办法拒绝,一个子也不会给的。
但余清夜俯视着孙杭,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继续道:
“于是朕思来想去,既然促使木元开战的是粮食紧缺,是否可以开启边境互市,这样一来可以缓和边境关系,二来也可以充实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孙杭有些不可置信这一对策会出自他的手笔,心中一时居然难以自抑地升起了一丝佩服,这样敏捷周全的思量,确实有先帝的风范,可先帝已经在位数十年,他却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纵使一直以来他都受先帝的亲自教导,也成长得未免太快了些。
孙杭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变更税法一事,允许百姓以物代钱上缴税款,如今用作边境互市,正好环环相扣。
余清夜每一次的决策,都在反复提醒着他,将他当成一个天真稚嫩的孩童,是一个怎样的错误。但这佩服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敌人太缜密,对他来说可不是好事。余清夜越强,对他来说就越麻烦,就越需要精密的部署,才能将他斩于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