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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贰拾壹】晚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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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四周立即响起了几声惊呼,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紧盯着此处的情况,两人的对话也落到了他们耳朵里。
余清夜闻言也是一怔,不可置信道:
“你?”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余晚思,审问也是将他安排在最后,这样便可以在结束后直接带他离开。他早就想好,登基后,他会将余晚思留在身边护着他,由他做任何他喜欢的事,等他长大了,若他不愿继续留在皇城,便赐他封地爵位,让他远离朝堂纷争,随心自在地过完一生。
可是,怎么会是他?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但绝不会是他。
余晚思沉浸在自我谴责中,没有注意到余清夜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他接着说道:
“父皇就是在吃了我给他的糕点之后才生病的。”
有一日余晚思忽然捧了几块帕子包着的没怎么见过的糕点,献宝似的让先帝尝一尝,余清夜回想了一下,先帝第一次觉得身体不适确实是吃了糕点的当日,但是是在晚膳之后。因为余晚思特别爱吃软糯的甜食,时不时便让人从宫外带来给他尝鲜,而且糕点又是下午吃的,与先帝初次感觉不适隔了一些时辰,再加上同样吃过糕点的余晚思没有出现过任何症状,便没有引起太多重视。
此后每隔几日先帝用膳,都会出现不适,但都不太严重,最后一次却又突然病倒,身体迅速虚弱了下去。可是每次的膳食,御医重新查验都没有下毒的痕迹。
余清夜沉思片刻,心里有了猜测,他招来了当时验菜的御医,问道:
“刘太医,父皇的膳食之前是你所验,可有问题?”
“回殿下,臣反复查验,确无异常。”
“那这世上可有什么单服无碍,但若再食用特定食材便是剧毒的毒药?”
御医突然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跪地俯首道:
“殿下,确有此毒!”
居然真是糕点有问题?余清夜仍是不敢相信,余晚思向来心性纯真,又是个孩子,怎么会毒杀自己的父亲?
余清夜双眼微眯,又看向余晚思。
除非,是有人利用他的纯真,欺骗于他,假借他手。
但是,后宫中又有谁,能对父皇和皇子的饮食习惯都了解得如此清楚?
余清夜尽可能平复着心绪,让自己保持冷静,他温言向余晚思确认道:
“晚思,你不知道糕点有毒,是不是?”
余晚思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余清夜对他的回答没有一点怀疑,他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点。
“晚思别怕,皇兄在这。告诉皇兄,那糕点是哪来的?”
他的声音让余晚思的心安定了下来,余晚思边擦着眼泪边努力回忆道:
“那日我在小花园玩,看见母妃在跟一个叔叔说话,他给了母妃一包点心,好像想送给母妃,见我来了,就又给了我,还说这个很好吃,要跟父母一起分享,所以我……”
余清夜的眉头微微皱起,余晚思的母妃为何会认识外臣,又为何要帮外臣谋反,冒如此大的风险,就算事成,又能比现在的地位好多少。但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他耐着性子追问道:
“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但是我听到母妃称他……”
余晚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一个冲过来的人掐住了脖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的脑袋也重重撞到了湖边的石头。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冲过来的那人竟是余晚思的母妃!
宫中一直有流言说,四皇子的母妃待她的孩子似乎一直都不冷不热的,只有皇帝在时才表现地亲近一些,谁曾想此刻她居然想要杀死自己的骨肉!
那女人极其用力地掐着余晚思的脖子,余晚思一只手握住母妃的手腕,一只手向余清夜的方向伸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咳咳……皇兄救我……”
余清夜立即反应过来,冲上前想要将她拉开,可是她不知哪里的力气,双手坚硬如铁,死死箍住余晚思的脖子,任余清夜怎么用力她也没有反应,只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幼小的余晚思身上,双目圆睁,手背青筋凸起。
“皇兄……皇兄……”
余晚思的小脸被掐得发紫,他不再看自己的母妃,视线牢牢地贪恋地锁定着满脸焦急的余清夜,泪水从他的眼角静静滑落。
余清夜急得好像心口有团火在灼烧,余晚思的每一声微弱的呼喊都像是火舌舔过他的心脏,他见拉不开余晚思的母妃,反手便拔出身边兵卒的剑,一剑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猛地一抽,热血狂涌,但即便如此,她居然依旧没有松手,反而还在全力收紧着,仿佛着了魔。
她一心要杀的人就在刚刚还试图救她一命,她却全然不在意,也好像忘记了那是她的亲骨肉,她嘴唇紧抿不发一言,眼中满是杀意。
余晚思还在一遍遍喊着余清夜,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皇兄……皇兄……清夜哥哥……”
他伸向余清夜的手也终于失去了力气,骤然落了地。
余清夜没时间去想一个母亲究竟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杀了自己的孩子,他拔出胸口的剑,使出浑身力气,砍向她的双臂关节处。她终于倒了下去,双手也没了力气,松开了孩子娇弱的已经被掐得变形的脖子。
余清夜丢下剑,将奄奄一息的余晚思轻轻抱在了怀里。他气息微弱,瞳孔已经涣散,一旁的御医立即上前查看,却最终摇了摇头。
余清夜心如刀割,眼睛瞬间红了。
“晚思……”
余晚思似乎还想拼着最后一口气说什么,可是他的喉咙已经被捏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微弱的气息还没到达余清夜的耳边便消散了,只能凭借口型依稀判断他在说:
“别……哭……”
“晚思!晚思!”
余晚思无神的眼睛留恋地看着余清夜,清澈的瞳孔慢慢失去了所有光彩。
积压在天边的浓重墨色,终于落下了雨丝。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余清夜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温柔,也仿佛在此时一同熄灭了。
困在梦中的余清夜看着这一切,即便知道自己在梦中,也如入冰窟一般寒冷,连怀里唯一的余温,也在渐渐失去。
“晚思!”
余清夜蓦然从梦中醒来,又看到了熟悉的大殿,他正躺在坐榻上小憩。
余清夜一睁眼,就看到江轩正在他身边,准备替他盖上薄毯,却没想到他突然醒来,手上的动作一时停住了,而他自己的手正捉着江轩的手腕。
他知是被梦扰乱了心绪,立即收回了手,声音有些沙哑:
“朕失礼了。”
江轩摇摇头,重新将薄毯替他仔细盖好。他进来时,余清夜眉头紧皱,神色痛苦,似乎在做噩梦。见他身体微颤,好像有些发冷,便取了薄毯替他盖上。这时他却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口中悲痛念道,晚思。
江轩知道他所说的晚思就是他的弟弟四皇子,江轩的父亲江鹤原先就是朝中的将领,而江轩是在余清夜登基后才进入朝中,慢慢成为他的近卫和禁军统领的。他小时候也曾随父亲入过几次宫,有两次远远看见过余清夜,那时他的气场与此时相去甚远。圣上与四皇子的关系密切他也有所耳闻,此情此景,他已大概能猜到余清夜是为何悲痛了。
江轩看他额头一层细细的冷汗,脸色也有些苍白,关切问道:
“圣上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宣御医?”
余清夜摇摇头,往毯子里缩了缩,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些。在毯子的包裹下,他觉得身体在逐渐回温,没有那么难受了。
江轩还是有些担心,余清夜处理政事总是忙得废寝忘食,近日局势动荡,他又常常一连几日都不好好休息,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又睡得不安稳,身体如何吃得消。
他纠结了一会,劝解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以他对圣上的了解,说了他也根本不会听,便转而问道:
“那属下替圣上叫御驾过来,送您回寝殿休息吧?”
余清夜深吸了口气,缓解了一点胸口的窒息感,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三更天了。”
三更……四更余清夜便要起身洗漱,五更便要上早朝了。与其在路上浪费时间,不如索性在这里抓紧时间休息。
“不必了,朕就在这睡吧。”
江轩点点头,行礼道:
“那,江轩告退。”
余清夜侧过头,看着江轩渐渐走远,伸手就要推门离开大殿,忽然觉得那股寒意又卷土重来,钻入他的脊背。余清夜心中不想他走出那扇门,话还没经过大脑便脱口而出,将他叫住:
“江轩。”
江轩的动作一顿,回过身来看着余清夜,等待他的指令。
余清夜喉咙动了动,言语在舌腔间兜兜转转,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为了平静的两个字:
“无事。”
江轩在原地站了一会,将打开的门重新合上,迈开几大步又走了回来,站在了与余清夜有一定距离又不算太远的墙角。
烛光照耀之下一室暖黄,江轩看着余清夜清冷好看的眉眼,被柔光勾勒得没有那么遥不可及高高在上。可他周身的寒意却如同昆仑山上经年累月的冰雪,根本不是一点烛火可以消融的。
江轩暗暗叹了口气,道:
“属下在这里等圣上睡了再退下吧。”
余清夜看着他沉默一会,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轻轻道: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