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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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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池郁站在衣柜前犹豫不决。手机震动起来,是章栖鹤发来的消息:"我出发来接你啦,记得多穿点,今天降温。"
池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最终只回了个"嗯",然后挑了件浅蓝色毛衣——章栖鹤说过喜欢这个颜色。
门铃响起时,池郁正在系鞋带。他深吸一口气才打开门,章栖鹤站在晨光里,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身上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水味。
"早上好,小郁。"章栖鹤的笑容比阳光还耀眼,他自然地接过池郁肩上的背包,"我骑车来的,后座垫了软垫,不会硌着你。"
池郁抿了抿嘴,没告诉他这是自己第一次坐别人的自行车后座。
章栖鹤的家在城西的高档小区,保安见到他热情地打招呼:"小章少爷,带朋友来玩啊?"这个称呼让池郁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脊。
电梯直达顶层,章栖鹤掏出钥匙打开门:"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池郁站在门口,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宽敞的客厅里,三角钢琴在落地窗前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油画。
"发什么呆?进来啊。"章栖鹤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专门给你准备的。"
池郁沉默地换上拖鞋,指尖有些发凉。他知道章栖鹤家境不错,但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饿了吗?我先做早餐。"章栖鹤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走,"我煎蛋超厉害的,蛋黄会流心那种。"
厨房大得离谱,各种高端厨具一应俱全。池郁坐在中岛台前,看着章栖鹤熟练地打蛋、切火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竟有种居家的温柔感。
"尝尝。"章栖鹤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期待地眨着眼。
池郁咬了一口,蛋黄果然如他所说缓缓流出,混合着黑胡椒的香气在舌尖绽放。"好吃。"他小声说,却突然想起父亲常年不在家,自己总是随便应付的早餐。
章栖鹤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轻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池郁抽回手,"你爸妈真的不在家?"
"我爸出差,我妈去瑞士度假了。"章栖鹤语气轻松,"他们经常不在家,我习惯了。"
池郁想起自己那个为了还债常年加班到深夜的父亲,胸口一阵发闷。他放下叉子:"我想看看你的房间。"
章栖鹤的眼睛一亮:"好啊!"
卧室比池郁想象的整洁,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海报,书桌上散落着乐谱和游戏机。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柜上摆着的照片——年幼的章栖鹤站在滑雪场上,被父母拥在中间,三人笑容灿烂。
"去年在北海道拍的。"章栖鹤从背后环住池郁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下次带你去好不好?那里的温泉..."
池郁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我去下洗手间。"
锁上浴室门,池郁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镜中的自己眼神慌乱,像个误入豪华城堡的灰小子。他和章栖鹤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手机突然震动,是父亲的来电。池郁接起来,听到的却是陌生的声音:"是池岸明的儿子吗?你奶奶情况不太好,最好尽快回来一趟..."
池郁的手开始发抖。奶奶是他童年唯一的温暖记忆,在母亲离开后,是奶奶用粗糙的手掌抚摸他的头发,给他讲古老的故事。
"我马上回去。"他挂断电话,冲出洗手间。
章栖鹤正在整理乐谱,见他脸色不对立刻站起身:"怎么了?"
"我奶奶病了,我得回老家。"池郁抓起背包,"抱歉,今天不能..."
"我送你去车站。"章栖鹤已经拿起车钥匙,"需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吗?"
"不用!"池郁的反应过于激烈,他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处理就好。"
章栖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至少让我送你去车站。"
去车站的路上,池郁一直望着窗外。章栖鹤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沉默的背影挡了回去。
"到了。"章栖鹤停下车,"车票买好了吗?"
"网上买了。"池郁解开安全带,突然被拉住手腕。
章栖鹤将一个平安符塞进他手心:"带着这个,保平安的。"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到了给我发消息,好吗?"
池郁攥紧平安符,喉咙发紧:"...嗯。"
三个小时的大巴后,池郁站在了老家门前。这座他度过童年的小院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墙皮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
推开门,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见到他却努力露出笑容:"小郁回来了..."
池郁跪在床前,握住奶奶枯枝般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当晚,奶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池郁坐在灵堂里,看着黑白照片中奶奶慈祥的笑容,感觉心里被挖空了一块。父亲红着眼睛处理丧事,叔伯们讨论着分摊费用的问题,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年。
手机震动个不停,全是章栖鹤的消息:
"到了吗?"
"奶奶情况怎么样?"
"需要我帮忙吗?"
"小郁,回我一下好吗?我很担心你。"
池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现在满身丧气,与那个阳光灿烂的章栖鹤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葬礼结束后,池郁独自整理奶奶的遗物。在一个老木箱里,他发现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奶奶省吃俭用存下的两万块钱——用旧报纸包着,上面写着"给小郁上大学用"。
池郁抱着那叠钱,哭得不能自已。这时手机又响了,是班主任林老师:"池郁,学校这边给你批了一周假。章栖鹤天天来问我你的情况,要告诉他吗?"
"请不要。"池郁擦干眼泪,"就说...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挂断电话,池郁翻看着章栖鹤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他在音乐教室弹钢琴的照片,配文"想给某人听的新曲子"。评论区里,共同好友们起哄"又是给小郁的吧?"。
池郁关掉手机,走到院子里。隔壁大婶正在晾衣服,见到他叹了口气:"小郁啊,别太难过了。你奶奶最疼你,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嗯。"池郁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婶,您还记得我妈妈吗?"
大婶的动作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为什么离开。"
大婶擦了擦手:"你妈是城里姑娘,当初嫁过来时就不习惯咱们这穷地方。后来...唉,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池郁沉默地点头。他想起章栖鹤家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还有床头那张北海道滑雪的照片。有些差距,从出生就注定了。
一周过去,池郁始终没有回复章栖鹤的消息。返校前一天,他提前回到城里的家,想一个人整理心情。
刚走到小区门口,池郁就愣住了——章栖鹤蹲在他家楼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脚边放着几个空饮料瓶,看起来像在这里守了很久。
池郁下意识躲到墙角,心跳如鼓。他没想到章栖鹤会找到这里来,更没想到对方会执着到这种地步。
天空开始飘雨,章栖鹤只是把外套帽子拉起来,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水。
池郁的手机震动,是一条新消息:"小郁,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会一直等。求你了,至少告诉我你平安无事好吗?"
字里行间的焦急与脆弱让池郁胸口发疼。那个总是阳光自信的章栖鹤,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
雨越下越大,章栖鹤蜷缩在楼道口,冷得发抖却仍盯着手机屏幕,期待那个不会出现的回复。
池郁深吸一口气,从墙角走了出来。
雨水顺着池郁的刘海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站在距离章栖鹤五米远的地方,双脚像生了根,无法再前进一步。
章栖鹤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当他看清雨中的人影时,手机从指间滑落,啪地砸在水洼里。
"小郁..."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踉跄着站起来,却又因为蹲太久而膝盖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池郁下意识上前两步,又硬生生停住。雨水打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章栖鹤胡乱抹了把脸,不知是擦雨水还是泪水:"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消息?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
池郁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章栖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校服皱得不成样子,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奶奶去世了。"池郁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老家处理丧事。"
章栖鹤的表情瞬间凝固:"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向前迈了一步,又犹豫地停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陪你..."
"不需要。"池郁别过脸,"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两人之间。章栖鹤的脸色刷地变白,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所以,"章栖鹤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这就是你的答案?试用期结束了?"
池郁没有回答。他盯着章栖鹤脚边那堆空饮料瓶,想象这个傻瓜是怎样日复一日地在这里等待,心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至少..."章栖鹤弯腰捡起湿透的手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让我知道你平安回来了。我这就走。"
他转身的瞬间,池郁看见他肩膀抽动了一下。那个总是阳光灿烂的背影,此刻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等等。"这两个字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
章栖鹤猛地转身,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池郁深吸一口气:"...上来喝杯热水吧,你会感冒的。"
章栖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池郁身边,又小心翼翼地保持半米距离,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大型犬。
电梯里,两人沉默地站在对角线上。池郁透过金属门反射,看到章栖鹤正偷偷用袖子擦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给。"池郁从鞋柜深处拿出一双备用拖鞋,"可能有点小。"
章栖鹤接过拖鞋,指尖不经意擦过池郁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池郁的家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章栖鹤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掉漆的餐桌、老旧的电视机,最后停在墙上唯一一张照片上——年幼的池郁被一个慈祥的老妇人搂在怀里。
"那是我奶奶。"池郁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只有她会这么笑。"
章栖鹤接过毛巾,轻声问:"你爸爸呢?"
"加班。"池郁简短地回答,转身去厨房烧水,"他总在加班。"
厨房传来水壶的嗡鸣声,章栖鹤犹豫片刻,跟了过去。狭小的厨房里,池郁正踮脚从柜子里拿杯子,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我来帮你。"章栖鹤伸手接过杯子,不经意碰到池郁冰凉的手指,"你的手好冷。"
池郁迅速抽回手:"...只是淋了雨。"
两人回到客厅,热茶的雾气在空气中氤氲。章栖鹤捧着杯子,目光落在茶几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上——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抱着婴儿。
"那是我妈。"池郁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在我三岁时走了,因为受不了穷日子。"
章栖鹤抬头,看到池郁嘴角挂着一丝苦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接受你了。"
"我不明白。"章栖鹤放下杯子,眉头紧锁。
"看看你家的房子,再看看这里。"池郁指着斑驳的墙面,"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点,然后像我妈一样离开。"
章栖鹤猛地站起来,茶杯被打翻,茶水在茶几上漫延:"就因为这个?所以你躲着我?"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池郁,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现实点吧,章栖鹤!"池郁也站了起来,"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根本不懂我们这种人的日子。你喜欢的只是新鲜感,等过了..."
"放屁!"章栖鹤罕见地爆了粗口,一把抓住池郁的手腕,拉着他来到窗前,"看到楼下那辆车了吗?"
池郁茫然地看着雨中那辆银色轿车。
"那是我家的司机,每天跟在我后面。"章栖鹤的声音低沉下来,"知道我为什么不坐车吗?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回家。知道我为什么学做饭吗?因为你总是不好好吃饭。"
雨水拍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总穿同一双球鞋?没看到你午饭只打最便宜的菜?"章栖鹤的手慢慢下滑,与池郁十指相扣,"但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的家境,而是你明明很辛苦却从不抱怨的样子,是你解题时咬笔头的小动作,是你明明关心别人却假装冷漠的别扭性格..."
池郁的眼眶发热,他试图抽回手:"别说了..."
"不,我要说清楚。"章栖鹤固执地握紧他的手,"你奶奶去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这一周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去了所有医院,甚至跑到警局问有没有无名尸..."
"你疯了?"池郁震惊地瞪大眼睛。
"我是疯了!"章栖鹤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从喜欢上你的那一刻就疯了!"
池郁的心脏剧烈跳动,震得胸腔发痛。他从未见过章栖鹤哭成这样,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像个迷路的孩子。
"...笨蛋。"池郁小声骂着,却伸手擦去了章栖鹤脸上的泪水,"哭什么。"
章栖鹤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别再消失了,求你。"
池郁叹了口气,轻轻点头。章栖鹤立刻把他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
"轻点...我喘不过气了。"池郁抗议道,却没有真正挣扎。
章栖鹤稍微松开一点,额头抵着池郁的:"我可以吻你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先问再行动了?"池郁挑眉。
"从你消失的那天起。"章栖鹤的眼神无比认真,"我发誓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
池郁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依然帅气得过分的男孩,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差距都不重要了。他微微仰头,主动贴上章栖鹤的唇。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清凉和泪水的咸涩,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章栖鹤的手轻轻捧住池郁的脸,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分开时,池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雨水打湿的平安符:"...我一直带着。"
章栖鹤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珍重地接过平安符,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现在它保护我们两个人了。"
窗外,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在积水中洒下细碎的金光。
"饿了吗?"池郁看了眼挂钟,"我爸今晚也不回来,冰箱里没什么菜..."
"我来做!"章栖鹤撸起袖子,"你家有鸡蛋吗?我煎蛋一流。"
池郁忍不住笑了:"又是流心蛋?"
"保证比上次更好吃。"章栖鹤自信满满地走向厨房,突然转身,"对了,下周我爸妈回来,他们想见你。"
池郁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别紧张。"章栖鹤走回来亲了亲他的额头,"他们早就知道你了。我妈还说想听你评价我的钢琴水平呢。"
池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头。看着章栖鹤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也许真正的勇气不是拒绝幸福,而是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阳光终于冲破云层,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池郁走到章栖鹤身边,默默递过一条围裙。
"帮我系上?"章栖鹤眨眨眼。
池郁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绕到他身后,轻轻打了个结。他的手指在章栖鹤腰际停留了一秒,然后慢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那温暖的后背上。
"...小郁?"章栖鹤惊讶地僵住了。
"别动。"池郁闷闷地说,"就一会儿。"
章栖鹤放下锅铲,转身将池郁搂进怀里。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为一团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