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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家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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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离家
出门仍旧是莲诗引路。莲诗走在前,裴夜岚低着头走在后。
突然,莲诗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裴夜岚。
裴夜岚也就站住了脚步,也不说话,仍旧低着头站着。
“呵呵!”莲诗欢快地笑了两声,充满恶意地说道:“岚少爷恐怕还不知道你此去的作用吧?”
裴夜岚沉默不答。
“哼!一个小贱人,居然能换来越国商路通商的许可。啧啧!可真是值钱!”
裴夜岚依然沉默。
莲诗恨恨地道:“贱人!你们全都是贱人!一个个不想着替老爷分忧解难,只想把老爷往床上勾搭!尤其是你娘!!——一个低贱梵婆,居然也敢勾引老爷,还敢生下老爷的孩子……我真想……我真想……”
莲诗向裴夜岚逼近,她喘着粗气,表情狰狞,似乎是想要杀死裴夜岚泄愤一般。
裴夜岚跟着退了几步,抬头看向莲诗。脸上没有莲诗所想象的惊恐表情,很平静,竟然还有点怜悯的神色。
莲诗愣了愣,随即平静下来。她冷哼了一声,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孤傲冷艳的莲诗,看都不看裴夜岚一眼,转身离去了。
裴夜岚看着莲诗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转角处,嘴边扬起一个讥讽的笑容。他抬头看了看天,又转头看了一眼裴家的正宅。叹息般地想到:
住在这里的人,恐怕早就都已经疯掉了。自己痛苦,为了逃避,就只能想方设法让别人更痛苦!真是一座吃人的大宅……
裴夜岚回到他的小院,远远就看见院门大开着,院里堆着一箱箱的东西,大概就是父亲所赏赐的那些吧。
荣娘失魂落魄地倚在院门边上,看见裴夜岚,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越发地悲戚起来。裴夜岚赶紧把她搀到堂屋,待裴夜岚插好门,荣娘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少爷!你切不可去给那劳什子的世子做伴读啊!”
裴夜岚坐在椅子上,抿了抿嘴,口里满是苦涩。
这哪是他能说了算的呢?这是他的父亲,整个裴家的主人下达的命令,要么服从,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行!绝对不行!!那世子根本就是条豺狼,少爷若是……若是……那名声可就全毁了!弄不好,连命都没有了哇!……不行!不行的……”荣娘颤抖起来,紧紧地抓着裴夜岚的手,好像这样能给她增加些许的勇气。
裴夜岚反抓住荣娘的手。他一个梵婆的儿子,在别人的眼中,去给人暖床不是正好?也只有在荣娘的眼里,他才是个正经的人,才是个正经的贵族少爷。
荣娘呆愣了一会,突然又哭了出来:“谁来给我们想想办法啊!老天爷!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儿俩啊!——”
荣娘抱着裴夜岚痛哭,一直哭到没有力气了,嘴里还喃喃地念着:“老爷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你可是他的亲儿子啊!”
裴夜岚咬着嘴唇儿,冰凉的泪水顺着脸庞无声地流过。
即使他再聪明,再有心计,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爹为了商路的通行权把他给卖了,根本不顾他的死活。他原本以为他不会因此而伤心,甚至不会因此而惊讶,因为他早就想到了有一天他会作为筹码被父亲交换出去。可真到了这一天,他的心还是撕裂了一样地疼了;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这一刻,他憎恨他的父亲,憎恨他的母亲,更憎恨他这样的命运,不过他想的更多的,是怎样反抗。
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包括老天爷给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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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夜岚荣娘主仆俩抱头痛哭了一整夜,连那堆据说是父亲赏赐下来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整理。
第二天天还没亮,莲诗就领着一大群丫鬟仆役来到裴夜岚的小院。一拨人清点物品,收拾行囊,另一拨人替裴夜岚梳洗穿衣,据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正在大门外候着呢。
莲诗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丫头拾掇仿佛像个木偶一样的裴夜岚。荣娘摇摇欲坠地站在一边,若不是有一直与她交好的彩环姑娘在身边扶着,恐怕早就昏倒在地了。
直到全都整理妥当了,裴夜岚白着一张脸站在堂屋门口。莲诗对裴夜岚的憔悴很满意,真心实意地微笑着,好像冰雪中盛开的一朵玉兰花。荣娘将裴正元新赏赐的大氅披在裴夜岚身上,她的脸色更是吓人,惨白惨白的,双眼红肿,眼白中全是红血丝。
莲诗袅袅娜娜地笑道:“岚少爷,该启程了。”
裴夜岚僵硬地点点头,迎着瑟瑟地寒风,迈离了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小院。十五年前,他的娘象一样精致的礼品一样被送进裴府,十五年后,他也象一样精致的礼品一样被送出裴府。
命运,总是这么残酷而讽刺的。
裴府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马车比较宽大,车边站着一个少年。车后面还停着三辆骡子拉着的货车,上面装满了大小物件。甚至还有几个护卫,虽说宁川城离京城并不太远,但毕竟行礼较多,有护卫保准一些。
装货的仆役躬着身,一路小跑到莲诗跟前,带着谄笑对莲诗道:“莲诗姑娘,都收拾妥当了!”
莲诗按照礼数规矩,拿出行礼单给裴夜岚过目。
裴夜岚粗略地看了一眼。有一些书籍、名贵笔墨纸砚等文具,更多的却是锦缎、金银玉帛、衣饰穿戴之物。光大氅就有二十件之多,白狐裘的,火鼠裘的、鹤毛的、孔雀锦的,应有尽有。
裴夜岚讥讽地想:父亲还真是生怕我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让那世子失去了兴趣。再加上床柜子孙桶,绝对是一份够体面的小姐嫁妆!
想罢,也不待莲诗那贱人再多啰嗦,三两下爬上马车。
荣娘也跟着也要上车,莲诗突然说道:“荣娘!你就不要跟着去了!!”
荣娘闻言一惊,呐呐地道:“老身不去,那……谁来照顾少爷呢?”
“少爷自然有小厮伺候!”莲诗冷道,说着瞟了一眼车边那个低眉顺目的少年。
荣娘无措地看了眼自家少爷。裴夜岚这个时候也有点发慌,荣娘离开,那他就完完全全地失去依靠了。
“莲诗姑娘!求求您了!求您发发慈悲,就让老身跟着少爷吧!少爷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如今老身不在身边,少爷怎么能习惯呢?求求您了!”
荣娘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莲诗面前。
“荣婶,你求我也没有用!这是老爷的命令。此去广安侯府,少爷身边跟着一个老妪像什么样子?”
荣娘嘴张了又张,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裴府的主人下了命令,这是谁也反抗不了的。裴夜岚明白,供裴府使唤了三十年的荣娘更明白。
莲诗见荣娘这个样子,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出发!”莲诗命令道。
少年立刻跳上车,坐在车门外的小板凳上,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小厮模样。
“出——发——嘞——”
车把式跟着长吟一声,手中丈许长的马鞭在空中甩得猎猎作响。
“少爷!!”
荣娘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干瘦矮小的身体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奔到车旁。
裴夜岚也从扑到车门,紧紧地抓住了荣娘伸过来的手。
“要保重啊……要保重自己啊——!!”
荣娘跟着车,紧握着裴夜岚的手,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莲诗不耐地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后面走过来一个粗使的仆妇,跑了几步,粗鲁的拉开了荣娘。荣娘因为惯性一个跟头扑倒在地上,摔得满脸土,发髻也散乱了。
车门帘被缓缓放下,莲诗最后看了一眼车内,只见裴夜岚定定地看向她,一张面容似冰如霜,双眼中激荡着冷冽的杀意,见她望向自己,裴夜岚的嘴角甚至微微地,挑起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门帘最终被放了下来。车夫扬起了鞭子,马车缓缓走动。
荣娘哭得有如撕心裂肺,踉踉跄跄地追在车后。
莲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灌到脚,许久,才回过神来,冷着脸命两个仆妇去把荣娘架了回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着。裴夜岚闭着眼坐在马车里,听着荣娘的哭喊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一滴泪珠从脸庞滑落,袖子下面,手指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紧握的手掌。
这是最后一次!
裴夜岚狠狠地对自己说。
这是最后一次允许你软弱。从今以后,你要变强!变狠!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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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官道上驶过,马蹄和车轮压在雪地上吱嘎吱嘎的声音逐渐远去。
官道两旁的野地里,谁也没有注意,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开在雪地中。半透明的白色花瓣有如水晶,在浅白色的枝茎上摇摇欲坠,好似被寒风一吹就会立刻消散一般。
没过多久,一只野兔循着花香找来。它嗅了嗅小花的花瓣,刚张开嘴,突然倒在了雪里,抽搐了几下,再没了任何动静。
此时,恰好一阵强风吹过,吹落的雪盖住了野兔。
强风过去,幽香再次随着冷风,被传送到远方。小花依然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静静地等待着它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