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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河西平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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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雾。
早晨,宫昱是被号角声惊醒的。身边的人也已清醒,和自己一样,微微侧耳倾听着。
“这是……”宫昱还未反应过来,离似乎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无声地叹息。
很快,护营的兵士来报。
“凌晨时东南军左将军尧应领五万大军暗渡望京河,突袭魏军,声称取下了魏营,殿下就不会下令退兵了。现在两军已在河上交战。”
“混账!”宫昱只觉血往头顶冲上来,简直不敢相信尧应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他疯了么!竟如此胡来!”
“五万人!五万人能干什么,找死!”披上衣服,冲了出去。
大帐的厚实的门帷掀起又放下,一股微微的冷风钻了进来,刺透原本暖融融的空气。帐里又恢复了安静,对比外面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离起身坐在榻上,静静地聆听着外面的声音。刚才他就已经明白,那是交战的嘶喊声。
那个私自出战的将军,想来是个年轻的武将吧。因为年轻,所以不能接受退缩,宁可触犯军纪,只为证明自己是对的……
……
近处零乱的脚步声,远处嘈杂的呐喊声,伴随着金矢交鸣,是一声一声低沉的战鼓。传入帐篷,被空气熏出一层热重,原本的急促变得沉缓起来。
咚!咚!咚!
和心跳同步脉动的战鼓声。
在战场上,那有力的节奏,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士兵们意识到战争的开始,不是在看到密密麻麻的敌人时,而是在听到低沉的战鼓,仿佛死神的脚步般震撼心脉的那一刻。
来自地域的魔音,会让人感到灵魂的战栗。
规则的节奏,让离感到如此的熟悉。仿佛耳边的心跳,忘不掉……
向后靠过去,让靠壁支撑自己的上身。
帐内跳跃的火焰,嘈杂与安静奇异的协调,就像现实与虚幻的融合。
隔着帐篷,不远处,便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正在喧嚣流血的世界……
几百步的距离,完全不同的心境。安静而有些发呆地听着金矢交鸣,只觉恍惚……
跳跃的火焰,还带有余温的枕席,燃烧着的檀香的味道,缭绕中,仿若前世般遥远缥缈。
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只相信胜利,不承认失败。那是在渭水吧……
历史和现实奇异的相似。
和父王争执了一个晚上,不肯接受退军的命令,在深夜率部私渡渭水。企图突袭敌人。
记忆中,初冬河水的冰凉,扑在脸上,被风吹得刀割一样痛。隐藏在夜雾中的河面,漆黑安静。
接近对岸的时候,只觉得茫茫的雾中有着无限杀机,心底一阵冰凉的不安。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成功完成偷袭了。下令队伍停止靠岸,向下游聚拢,打算结束这次行动。
然而,敌人已经发觉了,不,应该说早有准备。潮水般地冲过河面,如果不是已经有了后撤的打算,很可能全军覆没。
迅速改变战略,指挥人马装作溃逃,引诱敌人追过渭水。而暗中从下游混入敌后,使这次失败的突袭变成了一场成功的诱敌围剿。
但是代价是,父王在这次战中被流矢所伤,两个月后辞世。
这是自己的第一次“胜战”。
这么多年,几乎早已忘了这段往事。此刻方想起,那个漆黑的夜晚,第一次面对未知的敌人,冰凉的河水上,内心深处的忐忑;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远处的战声犹激,合上他的眼睛,心底那深深的孤独与不安。
之后,骑在战马上踏遍天下,即使以几万孤军面对眼中如乌合之众般的百万敌军时,也只有轻蔑而已。纵横天下,叱咤风云。几乎再未有一败,一手造就了一个时代的辉煌。
忘了的,是那天夜里,在渭水上,冰凉的河水,最真实的害怕。
为什么忘了,又为什么在多年后,在此刻想起……
……
……
鼓声还在响,由远及近,出现在西岸。魏军的主力已经渡河了。
百丈以外,岸边。
尧应率领五万将士乘夜偷袭却发现魏军的营地不过是个诱饵,冲在最前面的五千人在半柱香的时间内,被围剿一光,魏王得意的大笑中,尸体散了满地。
溃散的军队向西岸逃回,猛然惊觉魏军的船只一艘艘下水,和秦军在河面上时的距离,并行不过四五丈。一股恶寒冲上了,尧应一下子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不!”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不行,回来!他们的目标是河西防线……”
身后刀锋闪过,拍岸的江水吞没了他的声音,敌人如潮水般冲过来,剩下一万多来不及后撤的队伍。被黑色漩涡卷去,吐出来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首。
…………
三月初十,清晨的阳光在平原上升起。秦军坚守近一月的河西防线宣告失守,十万魏军,踏上了这片嗜血的土地。
上千辆战车整齐地排列,巨大的阴影在晓色中散发出沉沉的杀意。
这是魏国最强大的战车阵,蒙安不惜死伤无数,血流成河而强渡望京,为的就是平原之上,战车可以发挥出无敌天下的效力。
就像矛与盾的宿命对决。
同样扬名天下,等待魏国的战车的,是秦国的强弩。
早在两军在对岸交战的时候,宫昱就隐约料到了守线会崩溃,所以,当魏军第一辆战车出现在西岸,他迅速下令停止顽抗,重新集结队伍,退后百步许。同时把保留在后方的东南弩军,调到了两侧,严阵以待。
六年前,封启在峡云关就是使用这种强弩,五千弩手埋伏在峡谷两侧,谷中四万联军连人带马被射成千疮百孔,无一生还。恐怖的一战,让人思之不寒而栗,成就了封启名将之名,也让秦国弩军威名鼎盛。
咚!咚!
低沉的战鼓擂起,寒风中赤裸上身的大汉挥汗擂击战鼓。
正式开启平原之战。
战车旁的武士一起挺起长矛,人车并进,挟雷霆万钧之势,横冲而来。
两军相遇,黑色的战车在晓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横冲直闯,巨大的冲力高速撞来,面前的敌人血肉之躯被飞快地翻卷在地,车轮压过,只有惨厉的哀号。
而在一次次机括声中,漫天的飞弩,穿透魏军披甲的马身,穿透持戟的战史,穿透陈厚的革盾,如同击空而下苍鹰的利爪,在空中划过死亡的弧度,带起一蓬蓬红色。
排山倒海,骨肉的分离,嘶哑的呐喊,白色的刀刃卷起,鲜血成了底色,和着泥泞翻飞。
战车和强弩,如同两支互相撕咬的猛兽,互不相让地纠缠着。那一刻,天地也不由变色。
……
……
“魏国战车。分乘二人,驭车、攻守,各司其职,配合无间,可谓平原之虎。”
“秦国强弩。百步之外,仍力透甲衣,车体盾革,无可挡者。正如长空之鹰。” 这是十三年前,燕国将军萧原对这两样天下有名的武力的评价。
战争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秦军后方的主营内。离一直没有离开大帐,而不断传来的鼓声,兵刃交击声,呐喊声,击撞声,万马奔腾,一幕幕场景,就如在眼前飘过,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冲击力,连凝重的空气也好像染上了血的味道。
“如果猛虎碰上苍鹰,又会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呢?” 又一丝飘缈的话音从脑海深处飘来。这是当年自己开口问的。
“王上啊,您已经亲手破坏了这个可能。”萧原的回答有些戏谑,却充满自信和自豪。
燕辰三年,十万燕云铁骑在秋岭大破魏军,千余辆战车断辕残体,散落在平原上。
燕辰六年,八万燕军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冲到阳京城下。遗憾的是,没有能够会会秦弩。
“燕国的马似乎跑得太快了。”年轻的燕王寂寥地放下酒杯。
记忆如轻盈的水泡,从墨色的深潭中浮上。啪地一声,惊断了脑中的弦。
太多浮光掠影在远处的喧嚣中变得模糊而又清晰。
灵台微纹,明镜沾尘。
长久寂静的心,苦涩一点一滴地融入清眸,浓郁的色彩是挥洒不开的重墨……
轻轻的站起来,脚步如同不受控制地向外移去……
宫昱微皱眉头,身披青色战甲,骑在战马上的他,面孔如罩寒霜,相比平时的清俊,此时的他要肃杀的多。
虽然有强弩的威慑,但对方战车强大的破坏力仍然令人心惊。
天地间血肉,刀尖冲撞着,平原发出振颤的低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时间以鲜血为计量单位流逝着。
开战到现在,宫昱一直极力保持着镇定,也用这种镇静影响着周围的将士。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压在神经上千斤重的感觉,几乎让人崩溃。河岸的失守,恐怖的战车阵,令人窒息的压迫着神经。
震耳的嘶吼,脚下的大地在颤抖,身上的力气仿佛一点点流逝。平日从未觉得沉重的铠甲此时如有千钧。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中,尖锐地刺痛着。
胃里强烈的不适,却被巨大的压力压住,完全无暇分神。只有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势的变化,忍受着未知的煎熬。
宫昱不断向东边望去。早在魏军登岸前,卫戋就率领五千人秘密离开。宫昱曾对他说,“此战胜不在河西,而在河东。”
趁魏军渡河的混乱潜入东岸,绕行敌后,制造混乱,扰乱军心。魏军动摇的一刹那,就是胜利的天平出现倾斜的时刻。
宫昱是如此打算的,可是,这并不像下一盘棋的输赢那么简单,燃烧的平原,瞬息万变的战场,他是捕蝉的螳螂,身后又有没有一只黄雀呢?
终于,长久的等待后,碾压着的神经几乎被崩断,终于看到两道黑烟河对岸碧蓝的天空下,冉冉升起,格外显眼……
也许,每个统领大军的人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刻,不是在得胜之后,而是在那取胜前的一刻。
长久的煎熬等待,紧张的神经就像突然冲出了束缚,心不受制约地猛跳起来。
将士们也很快发现了敌军开始动摇而混乱。抑制不住地兴奋,“殿下,时机已到,胜利将属于我们了!”声音难以抑制的抖动。
宫昱猛地一勒马缰,拔剑在手,喝道,“去吧,去拔掉老虎的利牙!”
马声长嘶,满天飞弩的掩护下,秦军东南军最后的主力军向河岸扑了过去。
临一刹那,宫昱仿佛感觉到什么,回头向主营方向望了一眼。
多少年后他仍记得,那天地金鼓交鸣的早晨。
蓦然回首时,远处模糊的身影,独自站在烽烟之外,似霜雪般孤立。仿佛一抹回首尘世的孤魂,悲哀地望着喧嚣。
隔着百步开外,幽深的眼眸,颤动的心灵,如同定格在记忆中的一道风景线。永远不能抹去的一瞬间。
战车如虎,飞弩似鹰,十年后的河西平原上,腥风犹烈。
没有骑在马上,没有身后常胜不败的军队,没有睥睨天下的荣耀。
他又站在了翻着血海的厮杀前,阴霾的阳光好似被染红似的火红起来。
这块永远被诅咒了的土地上,如同烈火一样燃烧着生命,大地和山川都在颤抖着,血与肉,刀与剑,包藏在愤怒和绝望下面的撞击声音,从九泉的深处的亡灵的也战栗。
风中,吹起又吹散的,往事如烟……
这是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战争,由于命运的荒唐,拉近彼此的距离。
伫立着,不知过了多久,天地才仿佛疲倦了,渐渐掩去杀戮,安静下来。
秦军营里,士兵们开始欢呼,惨重的代价使胜利显得如此辛酸和可贵。一个年轻的士兵扔下武器,坐在地上,想笑,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声夹杂在欢呼中,断断续续着。
离无声地,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心头涌上的莫名的情愫,转身入帐。没有人注意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出现重又消失,仿佛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魂。
当晚,宫昱再次下达了撤军的命令。不再作任何讨论,低沉有些疲倦的声音,平静地下令。
众将领却不再像昨天一样的抱怨连连,只大略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就表示从命。连辛白也只诺诺几声,不再多说什么。
他们看到了魏军战车在平原上的恐怖实力,今天虽然勉强胜了,但如果这样的战争再来一次,十几万大军,不知道有几人能够生还。
而且,宫昱今天,在西线失守时迅速下令撤守的决断力,僵持中表现得镇定,和最后决定胜负的策略,都令他们对他不由多了几分信服。
当天夜里,秦军各营传令,撤守河西平原。
众人走后,宫昱快步回到主帐,看到离坐在那里看着火光出神,没有发现自己的靠近。虽然平时他也对身边的事物漠然冷淡,但今天,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的,深澈的眼眸中,映出眼前燃烧的火焰,格外清晰。
顾不得细想,宫昱此刻只想把那个清瘦的身子拥在怀里,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才能平复有些难以控制的情绪。
今天一天,别人眼中的宫昱一直保持着镇定,有序。指挥,谋虑都似轻描淡写般容易。可是,谁又知道,他一直出汗的手心,几乎湿透的盔甲。从最早的惊怒,愤慨,到交战时的紧张,焦虑,巨大的压力,以及看到胜利时的激动,兴奋。
一切一切,复杂的心情交错着。
直道此时,才一下子放松了许多,搂着怀里的人,安静地听着他规则起伏的呼吸声,一直紧绷的神经才似松缓下来,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你知道么?”宫昱苦笑了一下,说到,“其实我一直在害怕。”
无论如何出色的表现,什么样的胜利,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和担负着无数生死。
交视的目光,有几许是了然。想起记忆中冰凉的河水,孤独和害怕,离第一次感觉,两人贴近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辛白离开自己的营帐。就要撤军了,他仍有几分郁结,这个勇敢的汉子,在拼杀了近一个月之后,一下子放弃,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滋味。
阳光刚刚从西岭的群山后露头,斜晖把晓雾染成淡金色,清晨的空气还透着夜晚的余寒,凉得浸人。
辛白走出大营外,想河边走去,在望京河畔驻守多日,马上就要离开,他想再看一眼那奔流不息的河水。
河岸,水面上都是茫茫的白雾,看不清虚实,只有流水轻轻地冲刷着岸边礁石的哗声,一声一声,规则而清晰。河水缓缓向南流着,多少年从未停歇,即使最轰隆的战鼓,映日的白刃,最惨烈的哀号,蔽日的旌旗,河水始终无声地流逝,无情地冲刷着历史和生命。
多少喧嚣,在自然的永恒面前短暂如流星,而多少人们有如此执着地追求着那瞬间的光辉……
晨雾中,辛白看到不远处,一个白衣人,笔直地站在河边,遥望着河水上游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是他,是那个人……犹记得前天晚上那双淡漠苍凉的眼睛。
辛白有些迷惑地看着离,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在看什么?
清白萧索的身影,被风轻轻吹起的乱发和衣褶,撒落几分寂寞。湍湍的河水,偶尔透过雾气,折射出黎明的波光。目光所向,远方的景物迷失在浓雾之中,一片白茫。
刹那,辛白觉得那人,那条河,那清晨的浓雾,仿佛入了画一般……
后来,宫昱从营中走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给他披上,两个人并行站了一会,没有说话。直到曙光渐渐明晰,东边的光有些刺眼,再看不清河面的景物,才一起离去了。
辛白仍自愣愣地看着河水,看着那个人刚才所在的地方,良久,他突然想起,这条河的名字叫做——望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