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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河西平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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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血在继续。
魏军强渡望京河。没有了工事的帮助,秦军虽然兵力充足,仍然损失了不少兵马。但是,双方并未有大规模交锋。只有下游的两个渡口遭遇,秦军反应及时,守住了西岸。
并不像第一天那样惨烈,而且很快就结束了。唯一令人思之后怕的是,南渡口被魏军突破,险些直攻秦军主营。令秦营几位上将军想起来,禁不住冷汗湿衣。
一天下来,河畔又多了几千无名的尸体,冰冷的河水慢慢冲刷掉鲜红的血迹……
傍晚,宫昱来到岸边,隔着蒙蒙的雾,望向对岸的火光,几团几簇隐现着,好像多云夜里的点点星光。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可知的神秘……
三三两两的光,延绵对岸几里地,组合却颇有章法,首尾呼应,错落有度。魏王蒙安带兵多年,深知兵法,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这两年他拒北越,凌西韩,攻城略地,连年操兵。而这几天观察魏军作战,也是气势逼人,训练有素。这样一支军队,难怪蒙安有胆量出来争雄。
经过这两天试探性的交火,他已大概摸清到魏军的实力所在。和他硬碰硬是极不明智的,不寻常的战争就要用不寻常的战法。宫昱再次告诉自己。
不久前,他集中所有将领,当面说出了自己撤军河西平原,退守西面渑山的意图。
没想到的是,竟然遭到诸将一致反对。
“未败而退,士气必衰,将何以制敌?”
“河西平原地势辽阔,西邻渑山,北望燕云,自古以来都是用兵佳处,历代名将都不惜伤亡地争夺,魏王如今也是如此。我军岂可轻易放弃!”
……
如潮的反对声,宫昱简直想开口大骂,“大军要的是最后的胜利,岂可拘泥区区弹丸之地!”
最终还是忍住了,冷冷地下了撤军令。
看到众人极不信服的表情,宫昱心里也是烦躁。他是相信自己的判断的,可是,他这个统帅毕竟还没有足够的威信。
晚上,一辆青素的马车驶到望京西岸。
“报,殿下。”身后一个传令兵的声音把宫昱的思路拉回来,“卫戋将军赶到了。”
猛然回过身去,不远处,主帐旁边,卫戋骑在马上,身边,那辆熟悉的车子和车里心念的人。
宫昱觉刚才的烦心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从心底散出不自禁的笑容,快步迎了过去。
揭开帘帷,仍然是那看了就让人安心的沉静的面容。靠卧在榻上,修长的眼睑半合着,车内原本暖意洋洋的空气突然灌进冷风,吹起几丝乱发,才有些疲倦地睁开眼睛,漆黑深邃的瞳眸撒下清冷的光,于是空气也变得清凉起来。
几天没见,宫昱看到离,看到那张熟悉的没有太多表情面孔,一种安心和开心的情绪在立刻在心底散开,就像冬天里喝几口温酒,胃里暖融融的,只觉得窝心,人不知不觉的就痴了。
微笑地解下自己的外裘,披在瘦削的身子上,半搂半拥着进了大帐。留下身后几个亲兵目瞪口呆,自有卫戋去交待他们。
帐内,特地命人多加了一个暖炉,两个半人高的大炉缓缓散着热度,把整个大帐熏得暖洋洋的,有些年轻的侍从穿着冬衣进来,甚至会微微发汗。
可是,坐在大帐正中厚厚的毯子上的人,却似乎太习惯冰冷的温度,即使火盆噼里啪啦的火焰照的别人脸色通红,那雪色的衣衫下,仍然是冰冷的体温。就连用厚暖的大裘裹的出了汗,也都是凉凉的汗水,密密的一层,浮在白得不健康的肌肤上。
唉,轻叹了一声,宫昱无力地放弃了再多加暖炉的想法。索性解开外面的披风滑落在一旁,拉了他靠在身上,双手揣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慢慢温着。
大帐里,年轻的秦国统帅左手翻着手中的兵书,专心地看着案上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来回比划,思索着破敌之道。
他身边的那人,半倚靠在身上,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恍恍惚惚地,半睡半醒之间。黑色的长发几缕滑落肩头,被宫昱缠在手指间,一圈一圈,轻轻玩弄着。
屋内,一片安然静谧,只有火炉上偶尔发出干燥的噼啪声,和隐约可闻两个人细密地呼吸声。
身后,两个人影并做一个,映在屏风上,在火影中微微晃动。
偶尔,宫昱的目光从案上收回,低头看看离,看见他闭拢的双眸,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圈阴影,衬得脸色愈加发白。
时间仿佛就要在这一刹那变成永恒。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将军,您不能进去。”站岗的士兵大声说道。
“让开,我一定要见殿下说个明白。”辛白气势汹汹的声音,带着点义愤,“无论如何,我们不能退兵。”
话没说完,几声金属交击的声音,一个高大的汉子不顾士兵的阻拦,生闯进帐来。
“殿下,如果退军……”
话音突然说不下去,愣在那里。大帐里的并不止宫昱一人。一个白衣人侧卧在席上的,上半身靠在宫昱胸前,直垂而下乌发折去半边容颜。宫昱很自然地搂着他,带点亲昵的味道,两个人的姿势和态度都是那么的自然和谐。
但是,辛白看到那带些僵硬的轮廓,苍白颀长的脸形……那是个男人!
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惊疑地看着他们。
半晌,还是宫昱先开口,语气中浓浓的不悦,对他冒失地闯进大帐不满。
“将军半夜擅闯主帐,到底有何事?”
“殿下,”辛白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的目的,激动起来,“河西平原何等重要,我军苦战近月,岂可拱手让给了魏王!临阵脱逃,日后何以为战……”
“辛将军,”宫昱不悦地打断他,“我只是下令全军后撤,何来脱逃之说!”
辛白知道自己的话说错了,连忙道歉,“我是说,我军近月来虽然伤亡者万计,但兵士们仍然奋勇争先,拼舍性命以求拒敌。此时弃守河西平原,岂不是让他们大失所望。”
辛白一生拼杀,乃是防军中有名的勇将,向来只知前进,不懂后退。对他来说,后退简直就是失败和耻辱的代称。所以,在以两万多人面对魏军猛烈的攻势时,他也顽固地守住了西岸,可是如今援军已到,宫昱居然在第二天就下令退军。
他安得不急!
宫昱心下暗叹,一个两个听到退字都这般反应,难道,这河西平原就真的弃不得么?
强敛情绪,耐下心来向他解释,自己下令后撤的目的在于保存实力,以河西平原为饵,消耗魏军的锐气,达到兵法中利而诱之,卑而骄之的目的。
可是,这个解释显然没有让辛白接受。耿直的脸上,神色愈显焦急愤慨。
“十八天,殿下!”辛白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开战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八天了。边防将士死伤殆半,流在我们脚下的血尚未干涸,遗留的尸首还没来得及安葬……此时,您,殿下,您让我怎么跟他们说,在他们流血之后,河西平原,连当年的燕国也没有占领的地方。就这样轻易放弃……
宫昱默叹,他知道辛白的感受,可是他依然有着他的考虑,却是无法靠士兵们的无畏和流血来等待的胜利。
“……士兵们战死,可他们坚信,直到死亡那一刻,脚下的土地都属于自己的国家。而现在,您一道命令,让想那些亡灵成了客死他乡的孤魂!”铁骨铮铮的男子居然话音隐隐发颤。
“殿下,河西平原不能退啊!”铿锵的语气激烈无比,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而看到宫昱若有所思地神情,右手手指习惯性地撩起离的一缕黑发,轻轻缠绕着。
辛白心头突然一寒,脱口而出,字字句句,“难道,殿下您是因为金陵暖帐的一时安逸,而忘了戍边城楼的三尺高寒么!”,说着,他伸手去指离,高声道,“难道是因为他,为了一个低贱的宠人!任由卑下之人辱蔑您的清明……”
“你说什么!”宫昱猛地抬头望向他,眼神几乎冒出火来,从不轻易发怒的人,此时满脸阴沉的怒意。“你,你太放肆了!”
刚才辛白所有的争论,甚至过激的语气,他都没有去计较,都当作他忧心战事,身为秦军统帅,自当有容人的气度。可是,他居然一下子的把矛头指向了离,语气中深刻地鄙视和不屑。
像是一根刺刺在宫昱的心上,一下子扎得生痛。
就好像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被别人毫不留情地践踏了一样,愤怒从血液里直接窜了出来,激动得不能自已。
离伤痕累累的灵魂,悲怆的眼睛。遇见他,爱上他那一刻起,宫昱就恨不得蒙住他的眼睛,再不叫他看到任何碌碌浮生,只在自己怀里,安静的忘记往事,忘记所有苦痛,不忍他再经受折磨。在宫昱的感觉里,这种感情已经是理所当然,甚至已经深入骨髓。
他想给他一个足够安全的天地,用自己的羽翼去保护他,让宁静和时间淡化黑瞳里的哀伤和疲惫。
即使只有这样,宫昱已经深恨自己的无力,以至于不得不再次把离带到这个纷嚣危险的战场上来……
可是,即使自己对离已经深爱入骨,在一般人眼里,他也许不过是个宠人而已。一种令人深深不齿的身份。就像现在,那个高傲清冷的灵魂,却仍要承受如此侮辱。宫昱的心像是被割了一刀,血淋淋的痛,痛到无力。
低下头,猛然发现身边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修长轻薄的眼睑微微张开,平静的,毫无表情,看着下面的辛白,黑瞳一如既往地撒下清冷的光,暖意洋洋的空气突然灌进丝丝冷风,于是空气也变得清凉起来。
宫昱就这么看着离,许久,愤慨像是被生生压了回去,苦涩地化作满怀惆怅,一下子感觉萧索,竟不想再说什么,一切的解释发怒,又有何意义呢?轻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对辛白说,“算了,你下去吧。打点好队伍,准备明天撤军。”
辛白从刚才起就愣在那里,没有听见宫昱的话。他不是被宫昱的怒火所震慑,既然敢开口直戳宫昱的痛处,自然早有被责骂的觉悟。可是,刚才他看到那个被自己鄙视的人,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那双对自己的辱蔑本应该愤怒的眼睛,竟是如此平静,淡然,什么都没有……
不,不应该说什么都没有,恰恰相反,那清冷的眸光太过深邃,太过复杂,越是平静无波,越是冷漠,越让人感到一种铺天盖地无奈的沧桑。
辛白竟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一双眼睛,诺诺地说不出话来,只茫然地退出了大帐。
辛白走后,宫昱看见离从榻上坐起来,目光转向案上的平展开来的地图,眼光锁定红蓝两色的线条分布,看得出神,若有所思。
宫昱有些尴尬地解释,“他是个将才,只可惜……”
他想解释辛白的口无遮拦,起了头却突然觉得任何的说辞都苍白,硬生生地止了话。
显然离并不关心这些,甚至似乎觉得宫昱的突然止话也是理所当然的。火光闪烁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沉默蔓延开来,却不似以前,即使是沉默,似乎有什么在空气中流动,只要看看怀中的人就可以让他心满意足。但是此时此刻,宫昱只觉得烦闷,所有东西都道不清理不明,连空气都在沉默中凝固了,便无意识地收紧了怀抱。
良久,离突然地回过头问他,“河西平原,是么……”
“呃?”宫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你刚才说要从河西平原撤军?”
“是啊。”宫昱回答,“只不过众将都认为不妥,说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哼哼。”苦笑了一下又道,“不过,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他突然有些奇怪地看着离,他会关心这些战事么?
“怎么了?”
离没有说什么,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从案上收回了目光,“没什么。我记得,河西平原土早已是红色的了,只会给人带来死亡。”
迷离的表情,看着虚空。幽幽案上的一纸山河,仿佛存在于一个遥远的时空。眼底几许微光掠过,一缕还没有分辨出是什么的情绪,飞快的令人抓不住,然后,回过头,又恢复了往日的漠然,不再说什么了。
宫昱觉得他的眼神既陌生又熟悉……
那句含义不明的话,也隐约感到什么,却又混沌沌的,让人抓不住实体。
倒是一件事突然点醒了他。
红色的土地,是啊,河西平原素有红土之称。那不是因为他的泥土本身是红色的,而是,几百年来,这里发生过太多场战争,广阔的平原,西邻群山,西纵望京河,是用兵的大好地段。但是,隔着望京河,每次攻守,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所以,这里也是流血最多的地方。
无数的生命,无数的鲜血,让原本褐色的土地,在人们的印象中留下了一片鲜红……
自古以来,河西平原上大小无数场战争,有流传千古的名将名战,有国破家亡的惨烈教训。
二百年前,楚国的云山上将,率领五万人背水一战,击退十万韩军,一战成名,楚国因此强盛。
二十年后,云山上将已死,而当年的韩第四代先王庚图为雪此恨,积蓄力量多年,终于在七十岁之时,御驾亲征,率大军与楚国决一死战,收复河西平原。楚国因此而亡国。
一百多年前,秦国名将赵甫率兵出渑山,与韩国在河西平原上展开了长达百日之久的攻守战,惨烈无比,一战下来,双方伤亡近七十万人,其中包括双方互相杀戮的俘虏二十万人。尸首都抛弃自平原上。
……
……
楚国云山上将,韩王庚图,秦将赵甫,以及后来的魏昭烈郡王等,百年来很多名将的名字都和河西平原红色的土地紧密相连。
然而,有两个人,他们的军队都曾经到过河西平原,却都选择放弃了它,转而绕向别的地方。一个是一百年前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将的越国将军文晏,还另一个就是十几年前几乎纵横天下的燕王扶西。
……
……
河西平原,红土,红色的土地……
确实,这个美丽的平原,宽广的土地,就像一个危险的沼泽,吞噬着生命作为养分,从而散发出妖艳的色彩,轻轻挑拨着人们的野心和欲望,一个不小心,就会深陷难拔。
也许,那片土地流的血真的已经太多了。宫昱轻轻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