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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灵(二) 拜托那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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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渚”这个名字,一般很少单独出现,前头通常会加一串狂霸酷炫拽的定语,譬如“风系五级的那个神一样的江渚”。
按照官方标准,异能原生水平共分五级。这个等级是天生的,一般达到三级就可以说是天赋异禀,有资格进入特培所接受专业训练,成为政府异能机构特安局的预备役,而五级的绝世天才几十年不一定一遇,一旦遇着了,就会被特培所当濒危动物一样保护起来,悉心培养。
而风系五级是什么概念呢?
这么说吧,根据最新的异能人口普查数据,水土木三系与风系的人数比例是200:3。
这妥妥一个濒危动物里的隐藏款啊!
这位大神在校期间,多次创下期中期末考核成绩记录,且至今无人打破。后来他毫无悬念地被分配到南局,又用短短两年的时间升到了防卫队副队长的位置。他和当时的正队长秦千云的配合天衣无缝、出神入化,两人的组合技甚至被编入最新版实战教材,特培所的同学们都亲切地称他们为“兴风作浪”二人组。更神仙的是,此人长相还帅得过分,虽毕业多年,其上学时期的照片仍能在校园论坛上钓出一片花痴。
直到走到风系训练馆门口,程英睿都没消化完“江神给他一对一辅导”这个事实。
明春和说,每天这个时间段江渚都会在01号单人训练室训练。程英睿按照他的描述,很快找到了一楼最角落的这间训练室。门口处插着江渚的员工证,上面的照片好像是刚入职时照的,彼时二十出头的青年有一双独特的浅灰色眼睛——清澈,但锋芒毕露。
在门口转了足足十分钟的圈后,程英睿才将心一横,视死如归般按了门铃。
毫无反应。
对于社恐来说,如果说有什么比主动给别人打电话更可怕,那一定是主动打电话别人给挂了。程英睿绝望地和门铃大眼瞪小眼,死活不敢再按第二次。然而正当他打算自暴自弃,就地等江渚训练完出来时,门铃下方的传声器里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谁?”
不知道为什么,程英睿硬是从这一个音节里听出了不耐烦的味道。
“江江江队好,我我我,我是新来的实习生,程英睿,明队让我来找您……”程英睿结巴道。
“实习生?”里面的人似乎没有料到程英睿的造访,“明春和安排的?”
“应应应应该是……”程英睿这回确定自己没听错,对方的语气确实不耐烦。
随后是一阵安静,静得程英睿想逃离这片社交地狱,可紧接着,训练室的门却缓缓打开了。
程英睿感到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可这风不似空调吹出来的人造冷气,更像是游荡空谷的山风,直沁肺腑。
江渚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程同学感觉自己不会呼吸了。
眼前的江渚要比照片上的瘦,完全褪去了初出茅庐的青涩与懵懂,更显轮廓凌厉。不知道是训练馆的灯光太亮堂,还是他身上制服的颜色太暗,此人皮肤白得直泛凉意,强行将周遭渲染得冷了一个色调。
他那双灰眼睛依旧很引人注目,像晨雾弥漫的、未曙的天空。
“抱歉,我不带实习生。”不愧是南局第一战力,一开口就把程同学脆弱的小心脏捅了个对穿。
“我让他们给你换个指导员。”江渚从口袋里拎出手机,轻飘飘地翻了几下,拨出一个电话。
“喂?阿渚啊,”电话那头传来明春和轻快的问候,“新来的小程到你那儿了吗?”
“嗯,在这儿。”江渚瞥了一眼把自己镶到地缝里的小眼镜儿,心想局里是不是安排错了,这货怕不是个土系的。
“我说过我不带实习生,没精力。”
“我知道,”明春和解释道,“可这是杨局的意思,我也不好做主。毕竟这孩子是个风系四级,局里的意思是让你重点培养培养。”
“他?风系四级?”
江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程英睿从他那张好看的脸上看见了“真给风系丢人”六个大字。
其实也不怪江渚,程英睿自己都觉得自己不争气。他爸妈给他起名叫“英睿”,可他既不英也不睿,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给了这个天生的“风系四级”。特培所是靠天赋考的,南局也是靠天赋进的,指导员更是靠天赋分到的……现在好了,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他这根本不值一提,他又有什么资本委屈呢?
一想到这儿,孩子都快哭了。
电话那头明春和还在好心好意地劝:“小程是这一批新人里面唯一一个风系,资质又这么好,交给别人带怕耽误了好苗子。实在不行你先带一两个月,教他点重点的,到时候再换人带也不迟……”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什么打断了。与此同时,江渚的手环也振了三下。
三下振动,表示紧急任务。
“不说了,山下会合。”江渚言简意赅,迈开长腿就要往外走。
“那个……那我……”程英睿眼巴巴地瞅着他。
江渚头也不回,不轻不重地扔下一句“跟上”,砸得程英睿连哭都忘了,手脚并用跟了上去。
“出什么大事儿了,要我们水系的全体出动?”习盈盈前脚刚上车,司机就将油门一脚踩到了底。
“是汶江大桥,”明春和从副驾上递过手机,通过车窗上的反射,程英睿发现他眉头紧锁,“这是现场传过来的视频……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视频的拍摄者应该是个普通的目击民众,视角位于距大桥几百米的江畔,刚好能将长虹般横跨江面的桥体完整地框下来。这位拍摄的大哥情绪非常激动,镜头从天上晃到地下,摇摆了好一会儿才岌岌可危地稳在水天相接处——一条通体乳白、与桥等长的巨型生物大半个身子缠在大桥中部,两只前爪亲密地抱着两根桥柱,两只后爪还在费劲儿地往桥上扑腾,随着镜头放大,它粉嫩光滑的皮肤、扁平的大头、张开的血口、以及……呆萌的豆豆眼一览无余——
这分明是一条巨型娃娃鱼!
桥上闪烁的灯光、震天的警笛声与拍摄大哥连续输出的“卧槽”交相辉映,与特安局精英们颤动的心相映成趣。
这种情况别说见过,做梦都没这想象力。
程英睿三观都被豆豆眼萌碎了,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习盈盈正在捡掉到地上的下巴,明春和则忙着和特警队的人通话,只有他江神,依旧高贵冷艳,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不是,这怎么打啊?”习盈盈抱头哀嚎,“我们水系的人再多也抬不动水生动物啊!”
“那个……其实娃娃鱼是两栖动物……”程英睿弱弱地纠正道。
……所以呢?水系的抬一半儿土系的抬一半儿?
“到了现场,方叔负责领着土系的同志稳住大桥,盈盈你们负责救援落水群众,”明春和安排道,“至于娃娃鱼——阿渚有想法吗?”
“我有把握让那东西松手。”江渚睁开眼,“那东西看着不轻,单靠气流估计抬不起来,需要水系辅助。”
他同车里的人说着话,视线却停留在窗外。
此时天色近暮,夏末时节的太阳依旧那么热烈,连余晖都灿烂得生机勃勃。短暂的夜幕困不住它,鸡鸣声起,它自会涤净昨日忧愁,自东海喷薄而出。
可那灿烂的生机照不穿青年浅浅的瞳孔,只将他颈间的吊坠照得流光溢彩。
那坠子很特别,小玻璃球一样,包裹着一簇湖绿色的荧火。
江渚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珠子。他能感觉到,车子越往前走,火光跃动得越快,若不是有玻璃禁锢着,它几乎能在车里横冲直撞。
是汶江吗?
还是……别的什么?
江渚想不出,更不敢想。
不等太阳沉到山那头,特安局的车队就狂飙到了汶江大桥下。这会儿江渚的吊坠已经躁动得要飘起来了,江渚只好摘下来缠到手腕上。
特警队的负责人第一时间跑过来同明春和对接,他们的直升机和船已经到位,目前正在尝试用直升机云梯救援桥上群众。方际海则带着土系队员跳上特警船,径直驶向各个桥柱,强行用异能暂时撑住了可怖的裂痕。
然而桥上的娃娃鱼仍在借力向上攀爬,桥面不堪重负,簌簌地落下石砂,冰雹似的。土系分身乏术,一大半撑着柱子,一小半顶着桥面,被石子砸得灰头土脸。
“不行啊明队,”方际海保持着盘古开天地的姿势,双手向上托举,双脚扎实甲板,牙关都快咬碎了,更不用说他那一把年纪的腰板,“断裂处太多了,我们补不过来!”
他艰难的发言一五一十地通过对讲机传到了明春和这里。
“我知道,你们尽量多撑一会儿,”明春和道,“阿渚已经到大桥上空了。”
他这话说得很冷静,显然是对“江渚到空中”这件事感到稀疏平常,可初来乍到的小程同学就没见过那么多世面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江神手指都没动一下,直接平地起飞,随风飘到了桥正上方。
哦,准确的说手动了,只不过是在飞行中途顺便带了个手套,从容优雅。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江神的能力包括但不限于“冯虚御风”。
江渚周身被气流托举,稳稳当当地悬在十几米的半空,顺手扒住了旁边一架直升机大敞的舱门。驾驶员睁大了眼,看着一个大活人毫不费力地徒手攀上了飞机,登机后还不忘向他出示特安局的证件。
不愧是特别安全局的人才,太特别了。
“螺旋桨能转慢点吗?”在轰鸣声中,江渚没有刻意提高音量,话音却被风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驾驶员耳边。
驾驶员小哥被这三百六十度环绕音响般的传声效果惊呆了,“可以,只不过会下降几米。”
他也不大清楚特安局这群呼风唤雨的神仙们平时作战都有啥习惯,就担心地问:“是螺旋桨周围的风影响您了吗?”
“没有,”江渚平静地回答,“太吵了。”
驾驶员:……
那我还是不说话了,别再吵着您。
事实上,江渚的话并没有夸张的成分,他能听到螺旋桨周围风的声音,不是“呼呼”的那种风声,而是七嘴八舌、此起彼伏的“好晕啊”“别转了”,叽叽喳喳,吵得他耳膜生疼。
大部分风都爱说话,因为他们生性自由,没什么能管住它们的嘴,人们听不见而已。
江渚喜静,与从小被这群小东西吵烦了脱不开干系。
江渚垂眸望向桥面,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焦躁而恐惧的发顶,战战兢兢地聚集在直升机云梯周围,在特警的指挥下爬上摇晃的绳索。当然,也有人选择跳水,习盈盈他们就负责以最快的速度捞人。
在吵嚷的人群中,小女孩的哭声又尖又亮。她还穿着汶城小学统一的制服,估计是刚放学,正驱车回家。半小时前,她可能坐在车后座上,想着今晚的饭菜、背包里的作业、电视里的卡通节目,反正不会是巨型的娃娃鱼和坍塌的大桥。
她正哭着,忽然感到一阵江风轻轻柔柔地吹过来,拂在湿润的脸颊上,凉凉的。
然后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朋友,怕高吗?”她回头,红通通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她没在慌乱的人群里见过这个灰眼睛的哥哥,可他笑起来眼角会稍稍向下弯一弯,让人不自觉安下心来。
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嗯……那我们怎么飞下去呢?”灰眼睛哥哥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眼角的笑意却不减,“这样吧,你闭上眼睛数十个数,好不好?”说罢,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女孩以为他说的“飞下去”是要带她上飞机,就乖乖闭上了眼,把手交了出去。然而不等她寻思为什么上飞机只需要十秒,就感受到一阵风卷来,将她整个包裹住,随之而来的是双脚离地的奇妙感觉……
她听到母亲和其他人的惊呼,但那些呼声很快离她远去。她全身都被触碰不到的虚空托举,触感被迫集中在被握住的右手上,逼出了一手的汗。
“其实你可以睁眼看看,并没有那么可怕。”牵她手的人轻声道。
她试探着将眼皮掀开一条缝——脚下,太阳的金光打碎在江水里,波光粼粼地浮动、碰撞、扩散,瑰丽得像一场童话。
老师说,她的家乡之所以能发展起来,全靠汶江这条母亲河。
可她从没有这样看过家乡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