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小REN常七七

2、江灵（一） 欢迎来到特

　　大巴车猛地颠了一下，程英睿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到车窗上，给人磕醒了。
　　他五迷三道地活动了活动酸痛的颈椎，摸来眼镜戴上，发现窗外早已变了风景——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入目只有绿油油的农田、低矮朴素的农房，以及望不到头的远山如黛。
　　这里是汶城城郊，一片尚未被空气污染眷顾的净土。
　　当然，也是特别安全保护局南部总局的所在地。
　　导航显示距离南局还有两公里，程英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如临大敌地抱着随身的背包，不停往上头擦手汗，差点把包盘出包浆来。其实车上大多数人都和他有相同的心情，只不过程英睿年纪轻轻却罹患社恐二十余年，表现出的症状比较严重而已——那可是南部总局，哪个特别安全培训所的毕业生不想分配到这儿来？
　　“大家都醒醒，前面马上就下车了，都收拾收拾东西别落下！”领队嗷一嗓子，打断了程英睿脑内如火如荼的自我介绍演习。
　　车子又驶出一个隧道，先前被山体掩映的建筑群呈现在众人眼前。

　　程英睿把行李箱拖下车，直愣愣地呆滞在原地。
　　一片充满现代科技感的银白色建筑占据了大半座山，从山脚遍布到山巅，在这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里，几乎在荒郊野岭凭空升腾起一片光污染。山脚处整齐地排着一列方方正正的小白楼，明明走的是简约低调的路子，却被一整山的高光硬生生衬出了高调的极简风。再往上的半山腰，则圆滚滚的蹲着四个半球，光洁的球面呈现出优美的弧度，在阳光下极其聚光，闪得人难以直视。众小楼与半球众星捧月般捧起的，是山顶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楼，楼顶高擎着巨大的特安局标志——四个形状各异的符号彼此联结，象征着风、水、土、木四大异能和谐统一。以此为中轴，基地左右各设两处缆车，连接三大平台，直通山顶。
　　南部总局是特安系统耗资最大的建设项目之一，从内到外的硬件设施通通全球顶尖，有“南局一面墙，首都一套房”的美誉。据说南局屁股底下这座山都是人造山，寸土寸金，恐怖如斯。
　　领队是南局人事部的老员工，这会儿忙着帮大家搬东西，嘴上却不停：“欢迎大家来到传说中的南局啊！咱这儿别的没什么特色，就是占地儿广，一整座山都是咱局里的。最前面的这排小白楼就是员工公寓，我们待会儿先进去放下行李，再到最上面的总办公楼报到。”
　　“……那四个球是四系训练场，二十四小时开放，拿到员工证以后刷卡就能进，一张证刷一个包间，跟卡拉OK似的……还有这个缆车也是刷卡，四条线都能上去，一般不会出现排队的情况……”
　　这位领队大概是个水系，聊起天来滔滔不绝，唾沫星子不见半点干涸。他轻车熟路地给每个人安排好公寓，又轻车熟路地领大家上了缆车。这里的缆车视野异常开阔，甚至连脚底下都是玻璃，弱小的程同学无助地团在一角，倔强地扒拉着一侧扶手，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考拉。
　　“小同志，都来南局了，这么胆小可不行啊！”领队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险些给他拍趴下。
　　领队大哥的笑容十分爽朗，程同学却从他脸上看见了自己一片灰暗的前途。

　　走进办公大楼，最先吸引程英睿目光的是一整面墙那么大的高清大屏，上面一侧展示正在办理的案件信息，什么杀人越货、寻衅滋事看的人眼花缭乱，另一侧则滚动播放着一串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条带，长得像极了游戏血条，长短不一，而且有细微变动。大屏上方还有个显眼的特安局标志，和大楼外面挂的那个不一样，这个不仅上了色，还发着幽幽的荧光。
　　“欢迎各位来到南局！”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特安局藏青色制服的男人从一旁走出来。
　　此人身形高挑，比例优秀，连体工装式的制服被他穿成了秀场新款，连束腰处的褶子都显得格外得体。当然，此人的脸长得也与身材十分配套，是那种打眼一瞧就让人觉得很舒服的长相，完全是现在小姑娘们说的“温柔学长”。
　　“我叫明春和，是南局防卫队队长。”明春和说话都含着盈盈笑意，令人想起春天潺潺的溪水，“你们可以叫我队长，愿意的话也可以喊‘明哥’。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用不着拘束。”
　　“明队好！”
　　“明哥好！”
　　有几个外向的实习生当即就喊上了，原本拘谨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好好好，大家的盛情我感受到了，”明春和笑道，“接下来，由我带你们领取员工证和手环，然后大家就可以按照分配去找自己对应的指导前辈对接工作了。”
　　“明队！”后排一个嗓门了得的大高个儿举起手，“我听说南局的实习生都是由立过一二等功的满级大佬带的，真的吗？”
　　“待会儿见到就知道了，”明春和走在前面，故意卖关子，“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阵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这人语气哄小孩一样，人高马大如这位男同学，都觉得自己倒退成了幼儿园一边号一边找妈妈的小胖墩。
　　没准这位队长不是特培所毕业的，是特安局从哪个幼师专业挖来的人才。
　　明春和走到一台酷似ATM机的机器前站定。不过，这东西比ATM机大三倍左右，原本取钱的出钱口变成了一个小格子，按密码的键盘则变成了一处泛着蓝光的感应区。
　　“这是系统人员录入机，把手放在感应区，机器就会识别和录入各位的异能，经过系统处理，同时生成工作手环和员工证，”他朝实习生们晃了晃左手手环上的黑色手环，“工作手环会随时监测你的异能实时数据，并投射到中央大屏上。条带长短就代表数值大小，蓝、绿、黄、银则各代表水、木、土、风四系，数值的话在静止状态时会偏低，动用异能时会偏高，系统会实时更新排名。”
　　注意到实习生们望向大屏时苍白的脸色，他连忙解释道：“不过大家不用担心，这个排名只是为了给日常训练提供参考比对，不会计入年终考核成绩的，我们平时都不怎么关注。”没成想听见“年终考核”四个字，众青年才俊的脸色当即从苍白褪为惨白。
　　现在年轻人的心理素质都这样吗？
　　在一众“小白脸”里，程英睿是白得最为纯粹的一个。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目光从大屏上撕下来，仿佛那上头滚动播放的不是什么异能值，而是他可怜的寿数。然而不等他消化完，明春和一声“程英睿”刺激得他差点儿把怦怦乱蹦跶的心吐出来。
　　“你是名单上第一个，那就从你开始录入吧。”
　　……靠，什么鬼名单用姓名首字母排的序！
　　程英睿被双脚强行拖行至机器前，在众人关切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将手覆上去。随着“开始扫描”的电子女声响起，一股细微但迅疾的电流霎时掠过他全身，他感觉四肢百骸都叫人清点了一通，几乎产生了诡异的失重感，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才找回脚踩在地上的真实感。随即，机器屏幕上闪过银光，出现“风系四级”的字样，一只手环与一张卡片被安稳托出。而与此同时，中央大屏上方那个特安局标志上属于风系的一角突然亮了一下，楼上的人们看见了，都纷纷鼓起掌来，“欢迎新同事”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下子被这么多人欢迎，程英睿瞬间红了脸，“这，这是……”
　　“刚才没和你们说，就是想给你们留个惊喜。”明春和郑重其事地将手环和员工证交到程英睿手里，“这台机器不仅能录入信息，还能自动形成异能光元，光元被传输到大厅上方的标志里，就会让标志更亮一点。”
　　“所以，这也算是南局送给新人的第一份归属感吧。”明春和拍了拍程英睿的肩膀，“恭喜你，正式成为南局的一员！”
　　程英睿捧宝贝一样捧着属于自己的手环和员工证，望向高处发光的标志。他这才发现，原来那四色的光不是电灯的效果，一个个发出微微荧光的的光元在透明的玻璃罩下飘浮、游动，像漂浮在海上的星星。
　　程英睿戴上手环，他的名字立刻出现在大屏上。
　　南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他这样想道。

　　然而这种幼稚的想法在二十分钟后就被无情打破了。
　　“我简单介绍一下，”明春和将两位防卫队队员引到众人面前，“这两位分别是水系和土系实习生的指导员，习盈盈和方际海。”
　　被叫作习盈盈的女孩很年轻，后脑上绑了个高高的麻花辫，两边耳侧还别了两只明黄的发卡，向日葵图案的，衬得整个人亮晶晶的。“大家好呀，我是习盈盈，清风习习的习，笑语盈盈的盈。”她笑起来时脸颊上会有两个小酒窝，“我是特培所64级毕业的，比大家高了五级，勉强算你们学姐哈，我今年是第一次带实习生，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们尽管提，我一定改正！”
　　“学姐学姐，你是不是参与过冰雕展案？”一个水系的女生激动地问道，“我们导师在课上放过你操纵冰雕的视频，帅炸了！”
　　她这么一说，好几个实习生就不淡定了。
　　“我去，冰雕展那个案子当时可轰动了，少说二等功呢！”
　　“我说听着这么耳熟呢，习盈盈是64级那个综评第一啊！”
　　“哎呀，我现在这么出名吗……怪不好意思的，”习盈盈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嘴角已经咧到天上了，不料一扭头瞥见她队长和善的笑容，赶忙开始谦虚，“呃不过……我毕竟年纪小嘛，我们队里比我厉害的前辈多了去了，是吧方叔？”
　　“哎呦，可别抬举我，”土系指导员方际海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虽然两鬓灰白，但无论是他方正的国字脸，还是炯炯有神的双目，都显得他精神矍铄，“我叫方际海，今年五十一啦，算是一线年纪最大的，你们还没我闺女大呢，叫我方叔就行！”
　　不出所料，这位方叔的光辉事迹也很快被在场实习生回忆起来，然后又引起一阵骚动。
　　“另外，木系的同学就由我来带，”明春和顿了顿，“还有就是风系……”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一边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程英睿，看得孩子心里咯噔一下。
　　“由于这批实习生里只有程英睿同学一位风系，所以恭喜程同学，获得了南局防卫队副队长江渚的一对一指导。”
　　……谁的一对一指导？！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江渚？是我想的那个江渚吗！”
　　“我靠，那可是风系五级的江渚啊！”
　　“我们寝室有个风系的哥们儿，每次期中期末必拜江渚，比神还神！”
　　……
　　程英睿僵直地戳在原地，脖子以下如坠冰窟，只剩脖子上顶的那玩意儿还热乎，不过热得有点儿过，基本快烧干了。他以一种酷似偏瘫的角度扭过头，眼神好不容易跟大屏最上方那一条长得几乎要冲出屏幕的银带对上焦。
　　银带前的“江渚”二字稳稳当当，却闪瞎了程同学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