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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灵(三) 登登登!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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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被导师抛弃的程英睿正无所适从,结果他导师突然从天而降,塞给他一个孩子。
“风说你很勇敢。”他看见他导师笑着对小女孩说。
他怀疑自己瞎了。
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江渚以每个来回二十秒,每次运输三到五人的速度,三下五除二把桥上的群众卷到了岸上,又贴心地多跑了几趟,把桥上的小轿车整整齐齐地排到了岸边。
程英睿的常识和理智告诉他,即使是家用小轿车也是用吨来计重的……或许吧。
几乎在方际海等人撤离桥下的那一刻,中间的桥柱再也没了牵制,轰然断裂,残破的部分滑落江中,惊起几丈高的江水。猝然塌陷的桥面也吓着了盘踞其上的娃娃鱼,这位滑嫩的朋友两条腿儿乱七八糟地一通扑腾,不但没往上走,还晃得大桥塌得更快了,整个右半段倾斜下去。这下,娃娃鱼的下半身完全耷拉到了水里,但前肢还锲而不舍地抓着左侧上部桥柱,以一种凄惨的姿势挂在桥上。
奇怪的是,身为半个水生动物,它竟然害怕水,尾巴一沾水就开始焦躁地扭动,发出不安的嘤嘤声。
“还不松手?”江渚飘到娃娃鱼跟前。
娃娃鱼一见江渚,突然跟孩子见了妈似的,豆豆眼一亮,兴奋地使劲往上够,仰起脑袋“哇——”地一声叫了出来,一时如万婴齐哭,好不热闹。
“哇,它叫起来真和娃娃一样啊!”
“耳朵要聋啦——”
旁边的风也不闲着,激动地在江渚的耳边发起了语音弹幕。
“……”江渚扶了扶耳麦,在通讯频道里问道,“伤害国家保护动物要担责吗?”
“从法律层面是要的。”明春和道,“但国家保护动物是指需要国家保护的动物,这家伙估计能保护国家。”
“我尽量轻点下手。”江渚道。
明春和为娃娃鱼捏了把汗。
黑色手套将江渚本就瘦削的手指衬得修长,他伸手探入腰间一个小口袋,掏出一把红彤彤的粉末,对准娃娃鱼的眼睛就撒了下去。
“嘤——哇——”娃娃鱼当即发出一声哀鸣,痛苦地用前爪捂住双眼,扭曲着掉进江中。
程英睿看得一愣一愣的,“那是什么粉末?”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顺安路老毕烧烤家的辣椒面。”习盈盈凑过来,“厉害吧,我们江神独家秘密武器,一撒一个准儿。”
她还好心科普道:“据说娃娃鱼这东西之所以成为保护动物,就是因为被大量捕食,它肉质比鱼肉香,比蟹肉嫩,非常鲜美。”
程英睿觉得自己今晚要做江渚爆烤娃娃鱼的噩梦了。
“习盈盈!”江渚的呼唤打断了习盈盈对娃娃鱼肉质的畅想,“叫水系的都来帮忙!”
水系队员们训练有素,立刻领会了江渚的意思,一时间娃娃鱼匍匐的那片江水如潮般翻涌跃起,又转瞬分流,一部分水流水蛇一般缠上娃娃鱼的身体,将它裹成一个透明的茧,另一部分聚集在它身下,与气流合力向上托举,这个巨婴竟真悬空了!
娃娃鱼本来就怕水,这会儿整个让水箍住,疯了一样开始挣扎,哭声越发凄厉,揪得人心脏疼。
“住手!”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水系的队员感到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开始同他们拉扯。
循声音望去,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掠江面而来,转眼跃至桥上。
他留了至肩的长发,却不束发,任凭发丝在江风里起落翻飞,近乎张扬。他那张脸也不可谓收敛,形貌是举世罕见的昳丽,眼角向上扫出一个明媚的弧度,剑眉下是一双湖绿色的眼睛,与汶江共色,与水光同辉。
防卫队的通讯频道里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有心去找一找特安系统三年前或更早一点的官方宣传片的话,不难注意到一个身着藏青制服、笑得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身影——水系五级异能者,南局防卫队前队长秦千云,三年前因公殉职,彼时年仅二十七岁。
而眼前这人除了头发长些,与秦千云长得一模一样。
“那……那是秦队吗?”频道里有人小声试探了一句。
习盈盈没听见这句话。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霎时涌上颅腔,烫得眼眶直发烫,逼得她使劲儿揉了揉眼,可那又酸又热的感觉又转移到了鼻头,一点不听她使唤。
忽然,她感到娃娃鱼猛地一沉——风从它身下撤力了!她心头一惊,赶忙朝空中望去。
江渚仍然稳稳地悬在空中。太阳抛下最后一抹橘红,他的神色模糊在泛起的夜色里。
他隐约听到耳麦里明春和在叫他,可他的目光仿佛钉死在了桥上那人身上,移开一寸都会撕扯开心肺,渗出一片血肉淋漓。
他腕上的玻璃球里,同样湖绿色的荧火此时疯一般地冲撞,明明隔着玻璃,却灼得他每一根神经都难以为继。
在过去的很多个夜里,他都曾梦见过秦千云,那人有时在特培所的篮球场上潇洒炫技,有时在办公室里一边哀叹一边磨结案报告,有时在家里捣鼓那些明显活不长的花花草草……那些秦千云都活在回忆里,可即便是回忆,也已经耗尽他所有的勇气了。
幻想一次重逢吗?
那未免也……太狂妄了。
桥面上那人朝他看过来,江渚炽热的目光无处躲藏。他该庆幸现在天色够暗,他飞得又够高,对方看不清他眼里的闪烁。那人似乎对他很好奇,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江渚从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焦急、好奇,甚至是困惑。
那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江渚闭上眼睛,单方面终止了这场明显不公平的对视。他死死攥住玻璃球,强制自己平复呼吸,残存的理智才渐渐归位。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哑,落在潮湿的江风里。
“我是这条鱼的主人,”那人看起来挺着急,“它爬上来肯定是因为水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要伤人的意思!你们这样会吓到它的!”
“那你能把它弄下去?”
“应该行,但我得先搞清楚水底有什么东西。”
文淼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他今天像往常一样,从汶江里捞了点河鲜去市场上卖,留他家哇哇看家,结果这小东西不仅一个膨胀把桥坐塌了,还给他请来一群警察到家里做客。他想下水探察探察,这个会飞的警察还偏要跟着,他看这位八成是个领导,那么多警察没有一个敢拦他的。
那他哪里敢拦呢?
说来也奇怪,从第一眼看到这人起,他就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吸引力,他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就好像……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呼唤着他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呃……这位,领导?”文淼尽可能礼貌地眨巴着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尽管对方的脸色依旧凝重得能吓死三个小孩,“我给您做个气泡?”
领导看都不看他,就当默认了吧。
文淼动动手指,一团江水配合地飞上岸来,在江渚头顶延展成球面,进而将他整个裹住,“这里面空气有限,你尽量控制呼吸。”
说完,他利落地跳下水,江渚比他还利落,优雅地带着气泡飘落到他身边,两人很快从水面上消失。
“他刚才下水是……没用气泡吗?这怎么可能?”习盈盈忽然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盯着文淼刚刚潜下去的地方。
这人……还是人吗?
经过一番折腾,天已经完全黑了。跨江大桥上壮观的灯光今日没有如约亮起,江边也不似往日明亮,与城区的繁华热闹相对无言。水下更不必说,上下左右全是无界的昏暗,让人辨不清方向。
江渚只知道文淼在带他朝一个方向游,目的性很明确,但具体哪个方向不知道。
他腕上的小球在黑咕隆咚的水下亮得特别显眼,像一条活蹦乱跳的发光的小鱼。文淼好奇地盯着它,他有一种错觉,他觉得那东西的振动与自己的心跳同频。
“领导,你这个珠子什么做的?怪亮的。”这家伙不光能在水里喘气儿,还能唠上两句。
“我叫江渚。”江渚没回答他。
“啊?哦,江……领导?”
“……防卫队副队长。”
“啊江队,我是想问你这个珠……”
“你要带我去哪儿?”江渚及时转移了话题。
“哇哇,嗯……就是那条娃娃鱼常待的地方。”
江渚对此人起名的水平不敢恭维,“它是你宠物?”
“这个……算是吧。”
“你怎么对汶江水底这么熟悉?”
“啊……我经常来这一块儿游泳。”
“在水底几十米以下游泳?文先生有潜水的爱好。”
……这天还能不能好好聊了!
好在这场令人汗流浃背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到了文淼所说的那片水域。随着两人靠近水底,江渚发现这里的土层下竟然透出了幽幽的蓝光,而且连成了一个套一个的同心圆,俯瞰下去就像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又像某种神秘的阵法。
江渚没来由一阵心悸,那环环相套的图形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仿佛他再多看一秒,就会被永远禁锢在这无声而黑暗的海底。文淼的感觉也不太妙,他的感觉和哇哇差不多,心里被密密麻麻的焦躁填满,心跳乱了节律,杂乱的节奏几乎从喉咙涌上来,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有什么要发生了,而且不像什么好兆头。
江渚面色凝重,“这里平时就这样?”
“没有,”文淼也皱起了眉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两人小心地落地,脚底传来奇怪的震动,力度不小。文淼示意江渚避开一点,随即双手微微一拢,一股强劲的水流瞬间旋转成型,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水下龙卷风,这条小水龙逐渐变细变长,瞄着圆圈的中心就钻了下去。水底的土壤被水流冲击得四处飞溅,转眼就被冲出了一个坑。
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把那发光的东西卷起来,这时水龙卷却突然被一股另一股水流横插过去,速度慢了下来。
文淼停手,惊讶地看向江渚,“你会控水?”
“这是气流。”那束气流调皮地绕着文淼转了一圈,又回到江渚身边,江渚将它放回了水面,“它不喜欢水,你这么说它,它很不高兴。”
江渚朝发光的东西扬扬下巴,“那一片要用手慢慢挖,最好不要移动位置。”
文淼瘪了瘪嘴,听话地蹲下身,二话不说开始刨土。随着淤泥被一点点拨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暴露出来,看轮廓也就普通花瓶那么大。
文淼用手指抹开上头糊的泥,一个造型古朴的提灯出现在眼前。这盏灯里并没有燃着火焰,而是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蓝光,还像萤火虫一样会飞来飞去。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抚上这盏灯,就好像受到了某种指引……
突然,他脸色一变,薅起气泡和里头的江渚就往上游。
“怎么了?”江渚不解道。
文淼头也不回继续游,“有些事我很难和你解释,你得信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声巨响伴着水流激荡声,从水底不由分说地席卷过来。被爆破冲开的江水如同饥不择食的水蛇,眨眼间便追上了逃窜的两只猎物,张开血口就要将两人吞吃入腹。
那水流实在太急太快,脆弱的气泡根本支撑不住,一经冲击便分崩离析,完全来不及反应。
文淼暗道不好,慌乱间伸手去捞江渚,可连对方的手指都没碰着。他试图聚拢周遭的急流,然而就在他施展异能的刹那,不知什么东西掺在水流里朝他裹过来,他顿时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