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不孤》凌壹贰叁

151、初建博爱村 十六

　　最后，赵观判沈晏清无罪，朱大东因在公堂上隐瞒实情，又追罚十杖。
　　民事会的人站起来说道：“赵大人秉公执法，我等服气。但当日决定做得仓促，沈法师带走了这么多人，这些人当真是想和离的，还是一时被煽动了才离开家人的？如果他们冷静下来，后悔了怎么办？就算这些人日子真的过得如沈法师说的一般辛苦，她又有什么权力促使这么多人或和离或与父母子女断绝关系？无论如何，她拆散别人家庭这一点，草民以为，不应忽视。”
　　对于这一点沈晏清其实也不否认，事实上现在就已经有人反悔了，何家娘子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偷空悄悄回到渔村去。本来她那天就是害怕被丈夫打、才临时投靠沈晏清的，给沈晏清通风报信也完全是因为怕自己丈夫真的做了杀人的傻事、被官府怪罪、被修仙者报复。
　　沈晏清说道：“和离的重点其实不是离，而是和。既然大家还‘和’，那么如果有一天博爱村的村民与渔村友好交流、互相谅解，我自然双手赞成。现在博爱村的村民也可以自由往返与两村，何家娘子就经常回去。”何家当家的听了一惊：何家娘子常常带些博爱村的新奇玩意儿回来，他们一直以为沈晏清忙着搞她不知名头的工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民事会的人说道：“即便如此，沈法师依旧没有权力判定谁适合离开谁适合留下，更没有权力拆分别人家庭。因她如此擅作主张，渔村误了生活，该怎么解释呢？”
　　赵观沉吟片刻，说道：“本官以为，沈法师的确没有这个权力。但这一切归根究底是渔村的落后风俗所致，渔村也应当承担相应的后果。沈法师错在手法仓促极端。念在她救人心切，又施舍给渔村许多财物，功过相抵，本官不予追究。民事会如有不服，可继续向上申诉。沈法师，还望你继续好好经营博爱村。”沈晏清拱手道：“自然。”赵观看了一眼余蛟，说道：“至于山野妖灵，自有他们的生存规矩。这规矩是修道者的规矩，沈法师比我们懂。还请沈法师千万遵守这些规矩，莫要因一时热心误伤了无辜百姓。”沈晏清点点头道：“赵大人请放心。我与山中精怪已经约定好了各自活动范围，留下余蛟也不过是因为她尚在赎罪期间。”赵观点点头：“有劳。”

　　罚完那些村民后，村民们和民事会的人都散了。沈晏清看了一眼张家大哥，什么也没说，带着余蛟径直走了。张家大哥只觉得后背发凉，捏着金币独自快步先回渔村。
　　跟沈晏清一起去的两个人都是医师，见众人离去，对赵观说道：“大人，我等奉大人之命去博爱村核实情况，听说了一件事。”“什么事？”女医师答道：“当地的村民告诉我，沈法师并非主动离开渔村，而是当天渔村村长带头烧了她的住处，她才劝过不下去的村民跟她一起走的。”赵观一愣：“竟有此事？”女医师说道：“这是我在为博爱村里一个女子检查旧伤时，她告诉我的。她说沈法师自己不愿提，所以我们没来得及确认。”赵观沉吟片刻，叫来一个手下：“你悄悄去渔村看看，切记不可惊动沈法师和渔村村民。”手下领命后立即离开了。
　　赵观背着手长叹一声：“若真有此事，朱大东这村长也不必当了。”
　　沈晏清回到村子就等在何家娘子门口，何家娘子回来后看到她吓了一跳：“沈...沈...沈法师...”沈晏清径直问道：“张家媳妇是什么时候没的？”何家娘子话也说不利索：“张...张家...”沈晏清说道：“你不必紧张，我眼下不追究你从博爱村拿走了什么，也暂时不在乎你两头吃，你不用怕。”她一眼看出何家娘子是去山里等丈夫、了解渔村与沈晏清对簿的过程了，也明白何家娘子此刻心里在慌什么。以沈晏清和余蛟的法力，想时刻了解村里人的动向并不难，但是她不愿意，也认为没有必要。她认为，只要把博爱村建设好了，村民们都是趋利避害的，自然会明白应该往哪里去。
　　何家娘子战战兢兢道：“应...应该就是我们走的那几日。”沈晏清了然。她当初回渔村施法搬运东西时都是夜里，来去匆匆，不做停留，也就没有关注渔村发生了什么。沈晏清点点头：“我知道了。”何家娘子又慌又怕：“沈法师，这事...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法师要回渔村吗？”沈晏清看她一眼：“那是我的事了。你好好休息吧。”说罢她就走了。
　　二丫见到沈晏清回来，怯生生地迎上去问道：“沈姐姐，你有没有看到我爹娘和我哥哥呀？”沈晏清蹲下来问道：“二丫想爹娘了？我今天...只看到了你爹，他还好。”二丫低头默了默，嗫嚅着说：“我有点担心。”“怎么了？”“我最近总是在做梦，梦见我娘拉着我跑，她已经没有脚了，还在拉着我跑，也不知道她要我跑到哪里去。”沈晏清一时语塞，将市集上买回来的糖递给她：“那...过几天，让大成哥来看看你，好不好？”二丫抱着糖，用力地点点头。
　　这些孩子们没有监护人，沈晏清担起监护人的职责，建了个大房子，让他们住在一起。二丫带着糖回去分给其他同住的孩子，余蛟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打算留那人一命？”沈晏清眸子暗了暗：“我们没有证据。”余蛟笑了一声：“你从前在仙门做事从不讲规矩，怎么到了俗世倒成了最守规矩的人？”沈晏清也答不上来：“...博爱村与渔村的争端好不容易暂时告一段落，我想先等一等。”
　　“那渔村那些拐卖人口的人呢？法律好像也对他们有些规矩？”余蛟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沈晏清说道：“惩罚他们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他们理解这种行为是违法的。渔村村民淳朴且原始，想让他们接受这些思想需要一点时间。”“重要吗？让他们记住和让他们理解，哪个见效更快些？要我说，今天赵大人就是判得轻了，一时良善不应换成他们作恶的机会、淳朴无知不能掩盖他们的犯罪事实、不理解不是犯罪的借口。如果人们的犯罪行为仅仅因为‘不理解、曾行善’就可以被原谅，那法律的约束力不就成了空谈？”余蛟反问道。沈晏清默了默：“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查清楚的。”
　　赵观派出的手下带回了确定的答复：渔村西南角确实有一块被火烧过的废墟，应该就是沈晏清的旧居。赵观反而陷入沉思：撤掉朱大东并不难，但是下一个村长找谁做、如何做，是个问题。对于朱大东和渔村而言，沈晏清她们是带着完全陌生的观念和常人无法拥有的力量、从外界闯入的人。当她们的理论与渔村赖以生存的观念相悖时，渔村认为她们有威胁性是一件非常顺理成章的事，因此，渔村选择烧毁她们的居所、将他们赶走，虽然有些过激，但并非完全在情理之外。渔村的问题，远不是撤掉一个朱大东能解决的。临海县辖区极大，不知还有多少个渔村、多少个朱大东，赵观不可能将自己全部精力放在一个渔村上。
　　赵观思前想后，又将沈晏清请来，说出自己的考量，然后说道：“我已知晓渔村在朱大东的带领下做的许多不法事，但有些事法律可以惩罚他们，却不能让他们真正从心里知道为什么被罚。我想继续保留朱大东的村长位置，兴建学堂。至于你们邻镇，师爷和镇长都得换。沈姑姑，你怎么看？”沈晏清对此深以为然：“有一个关键问题：临海县有钱吗？建学堂、让孩子脱离生产，都需要钱。偏远地区百姓中没有那么浓厚的学术氛围，想放孩子去学习，恐怕有些难度。”赵观虚心问道：“还望沈姑姑不吝赐教。”
　　沈晏清想了很久，说道：“临海每年受天风肆虐，经济损失相当高，种地、发展工业都很辛苦。受技术限制，沿海想开设通商口岸也很难。咱们还是得利用好月江，盐、油桐、还有一些山里的种子，可以作为这里的特色产品，卖到上游去。至于其它的，得你们想一想发展方向。”赵观叹道：“海藏丰富，同样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