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不孤》凌壹贰叁

152、初建博爱村 十七 大成的赎罪

　　大成沉默地帮自己父亲收着网，这段时间他父亲一直与他形影不离。大成知道，父亲生怕他跑去跟沈晏清告状。可惜，大成心想，自己不会去告状的。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爹虽然凶恶，但终究是自己的父亲，他为人子，不应该由他告发父亲。潜意识里，大成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情感上他做不到大义灭亲，只能这么沉默地与父亲相处着，默契地不提二丫和母亲。
　　虽然相当一部分村民被沈晏清带走了，但还有不少被关起来的女人没机会跑出来。大成从村民们家附近经过时，常常会听见屋里的哭叫声。这些声音在渔村并不罕见，他从前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似乎早就是渔村日常的一部分，融入潮汐和鸡鸣犬吠声中。可如今他总会想起自己母亲最后奄奄一息的模样，这些声音变得如此刺耳，他只有快步离开那里。
　　村民并没有因为沈晏清带走村民而醒悟什么，反而愈发严苛地控制村里的女性，不断向她们洗脑，告诉她们外界是错的、自由是放荡的、女性是堕落的。对于敢争辩的女性，他们挥舞的拳头比从前落得更快更狠。村民也知道何家娘子时常回来的事，因她常常带些博爱村的新奇玩意儿回来，他们才没有当面对她说什么风凉话。倒是沈晏清，成了村民口中得不偿失的冤大头。他们嘲笑着沈晏清，叫嚣着总有一天会让她见识到男人的厉害，然后日复一日地出海捕鱼。生活没有一丝改变。村里的女人心惊胆战地等他们回来，倘若他们收成好，她们就能好过些；倘若他们收成不好，那么她们连呼吸都是错的。
　　一直到村长在县衙里受罚的消息传回村子，村民们才安歇了一阵。村里女人鼓起勇气问起事情经过，男人都恶狠狠地说：“这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你懂个屁！”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大成想。短短两个月，他已经从之前热血又充满生机、向往未知大海的少年，变成死气沉沉、双眼无光的人。沈晏清要是见了他，甚至都不能认出来他。
　　夏天天热，家里又没几件能穿的衣裳，大成便在清早天蒙蒙亮时胡乱围一块布就出门去耕地。这时候他的父亲一般不会跟他一起去，因为父亲要去赶海。
　　大成耕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索性把布解下来擦汗。远处是大海涨潮的声音，附近是山林初醒的声音，大成拄着锄头听了一会儿，心里平静不少。
　　突然他听到旁边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赶忙把布重新围上，横举起锄头，警惕地盯着灌木丛。
　　不多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女婴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她看到大成愣了一下，想缩回去，咬咬牙又抱着孩子爬出来：“你叫大成，对吗？大成，请你帮我一把。”大成记性很好，认出来这是村里的另一户朱姓人家的娘子，是前年从外地被拐来的，年纪与他相仿，常年被关在屋里。今年过年时朱家“大发慈悲”地放她出来，在角落里坐了半刻钟，恰好那时大成跑到旁边准备撒尿，所以见到了她。虽然只有匆匆一面，大成却记住了这个同村的本该熟悉的陌生面孔。
　　大成放下锄头，问道：“你要我做什么？”女人说话还带些外地的口音，声音很轻很好听，急急说道：“请你帮我把这个孩子送到沈晏清法师那里去。她刚刚出生两个月，她的父亲不想要她，我扭伤了脚，走不远。你可以帮我吗？”
　　大成看了看不远处的村落和幽深的山林，清晨的风似乎灌满了他的胸膛，他觉得似乎有什么在喉咙里膨胀又落下，他想起那天回家时看到的倒在血泊里的母亲。他望着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子，不，是少女，下定决心：“我带你们一起去。”
　　少女惊讶了一瞬，极浅地笑了笑：“我的脚扭啦，走不了。请你将她送走。我相信有一天这里会因为沈法师变个模样。”大成接过孩子，担心地问道：“那你怎么办？”少女利索地一拢头发，淡定说道：“我就说孩子已经被我扔了，不要紧。对了，请你告诉沈法师：她有名字，她叫坎坎，坎坷的坎，姓氏么，不必有。望她不要忘了我与她的坎坷经历，也可以坦然接受生命里的坎坷挫折。”大成将孩子抱紧了些：“好，我一定将她送到。”
　　大成抱着坎坎快步穿过山林，他越走越快，后来就是跑了。草木的叶子划过他裸露的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他将坎坎抱得极稳，没有被一根树枝刮到。
　　大成不知跑了多久，天已经大亮了，山林里还很阴凉，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暑气开始升腾。大成终于看到了博爱村的影子，他兴奋地想高喊沈晏清的名字，猛然想起还在博爱村的妹妹，又缩回树林，犹疑不前。
　　大成在树林里奔跑时惊动了山野精怪，余蛟很快知道了他的到来，趁沈晏清下课的时间提醒她：“村外来了个人。”沈晏清这一节课在用农具做模型，给孩子们讲力臂与力矩的知识。她指导着一个孩子安装好教具，然后走出来问道：“谁来了？”余蛟耸耸肩：“你去看看，我想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你。”
　　沈晏清一直走到村外山林深处，才看到手忙脚乱地安慰哭闹的坎坎的大成。她有些惊讶：“大成？”大成一喜，又迅速黯然下去：“沈...姐姐。”他相信，以沈晏清的法力，一定知道了自己母亲的悲剧，也一定知道了自己对父亲犯罪行为的包庇和不作为。
　　沈晏清没有追问其他，只问道：“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大成赶忙把坎坎交给她：“这是村里小朱家女儿，他家娘子托我将孩子送给你。她说，孩子叫坎坎，坎坷的坎，没有姓。”沈晏清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对坎坎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想来也是个常年被囚禁在屋里的女人，轻叹一口气应道：“好。”
　　大成期待又害怕地看着她，希望她说点什么又怕听她说话，不安地拧着衣角。沈晏清见他模样，想了想，说道：“二丫那天问起了你。”“不...我只是来送坎坎的...”大成急忙摆手，打断她的话，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说道，“我...我改日再看她，今天不必了。我该回去了。我走了。”说罢草草鞠了个躬，转身就走。
　　沈晏清叫住他，拿出随手放在口袋里的杏子，递给他：“马上就到中午了，森林里暑气重，你跑过来也没喝水，吃个杏子，免得路上中暑。”大成双手接过来，热切地看着她：“沈姐姐，我...”想了想，他还是什么也没说，撒腿跑进了山林。
　　余蛟从一旁走出来，问道：“你就这么让他走了？”沈晏清望着已空无一人的山林：“嗯。”余蛟说道：“那小子定知道他母亲去世的真相，可不就是你要的证据？”“他要真的愿意，早就来找我们了。”沈晏清叹道。“那又如何？”余蛟不屑笑了一声，“你不是最讲法理？法理要你在乎这些事？”沈晏清低头看了看坎坎，说道：“可能是我错了吧。”
　　余蛟也低头看看坎坎，笑道：“倒是能跟漫漫作个伴。”沈晏清点点头，用余蛟拿来的蜂蜜哄着坎坎：“坎坎...”余蛟问道：“他又不报官，又不见妹妹，却送这个孩子来，是做什么？”沈晏清说道：“应该是赎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