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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无名剑主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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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时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成名正站在冰做的墙壁前。
冰本来是至寒至冷的东西,可把厚重的冰块砌起来,偏偏又能抵御严寒。
她就那么站在冰前,因为站的时间已经太久,冰壁已经浮上一层模糊的白霜。成名仍然穿着罗刹国萨满黑色的长袍,只是终于不用天天穿着正式的里三层外三层,让自己变成活的衣服架子;萨满的便服比上好的苏锦还要柔软,只是仍然绣着不少繁杂的花纹,甚至用鱼皮来做衣服上的浮雕。她连头发都没有梳,让它们倦倦地披散在脑后。
现在的她看起来,倒真像个女人。
可惜,没有人敢看她,也没有人敢接近她。
——空气中涌动着隐秘的杀意,仿佛一靠近她的身边,就会有把锋利的剑横在脖子上。
无名剑主现在的心情很差。
但叶雨时仍然走到她的身边站定,就算那把剑真的刺进了他的脖子,他也不会在意。
叶雨时问:“桃花姑娘如何了?”
成名道:“还在梦里。”
叶雨时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见招拆招了。”
成名勉强笑了笑,道:“我是这么想的:罗刹牌已经落到他们的手里,剩下的事情,根本用不着我们出面,他们就会为了这块牌自己打得头破血流。”
叶雨时叹了口气,道:“不错,而我们剩下的作用,大概就是为了某位萨满的意外死亡顶锅,说不定还要烧死在这里。”
成名道:“不知道碳烤多事奇侠这道菜,会不会有增强智谋的效用。”
她明白叶雨时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就已经有了对策,不禁心情也连带着变好了,甚至开了个玩笑。
叶雨时终于得以长舒了一口气,他却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只道:“现在的情况,就如同两只蛐蛐刚刚被放进罐子里,它们以为只要打败对方就能获得罗刹牌,却不知道,那只是放蛐蛐的人手中随处可见的筹码。”
成名道:“我们也是蛐蛐?”
叶雨时道:“我们是挑动它们斗起来的那根草。”
成名忽然朝他扔过去什么东西,叶雨时心神一动,已经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把它牢牢夹住,那是半块花生壳。
成名道:“看来你的功夫练得不错。”
叶雨时道:“难道刚才,你看见有人也使出了这样的两根手指?”
成名道:“红色的萨满,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叫巴斯坎。”
电光火石间,叶雨时心中已转过百转千回。
成名打量着他的神色,忽然调皮一笑,道:“你出去一趟,果然收获不小。”
叶雨时忙道:“我没有瞒着你的意思……”
他的话音还未落,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却不是桃花仙子的,而是一个更加年轻的女孩儿。成名转过头去,看见酸菜白肉笑嘻嘻地看着她。
酸菜白肉道:“穆特布派我来请你。”
成名皱了皱眉,道:“他要我去做什么?”
酸菜白肉道:“当然是吃饭,因为天已经黑了。”
成名笑了起来,缓缓道:“正好我也饿了,饿极了。”
她立刻随着酸菜白肉离开了。
叶雨时仍然站在原地,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两丈多高的水缸,居然还隔成了两层,下面一层铺满了柔软的皮毛,正是个极舒服的床铺,从一道小小的梯子走到上面一层,就是饮食起居的地方了,里面居然有桌椅,四面都挂着厚厚的毛毡,还有个极精致的黄铜火炉。
桌上已经摆满了当地的风味菜肴,正中间放着一大盘红亮的兰花熊掌,旁边炖着一整只酒锅飞龙,周围整整齐齐地摆了松子蕨菜、椒油山榛、鹿丝冬笋、大马哈鱼籽、蒜茸鹿筋,还有一盘冒着热气的雪衣豆沙。
穆特布就坐在桌子前,面上布满了微笑。
成名也不客气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
穆特布道:“我还以为无名剑主一进来,就会把我揍一顿。“
成名道:“对于我这样的江湖粗人来说,即使有再大的事情要去做,也必须把眼前的饭吃完,何况面前有这样的美味。”
穆特布殷勤地为她倒满酒杯,那酒是即使在内地也难得一见的三年竹叶青,醇度与香气都恰到好处。他白净的手臂从长长的袖子里伸出来,把这杯酒倒得格外缓慢。
成名咬着蘑菇,却感觉自己正在咬着一块破烂的抹布。
她道:“你只是在讨好我?”
穆特布道:“您这话倒是稀奇,我还以为您已经熟能生巧了呢。”
成名叹了口气,道:“即使有天大的事情要做,你也等我填饱肚子吧。”
穆特布微微一笑,转而道:“这道松子蕨菜,原料皆为距此数百里的凤尾山民上贡,连松子都是腊月里,特地从松鼠的洞穴中挖出来的……”
他一直把全桌的菜都介绍了一遍,直到最后一道蒜茸鹿筋,以“连蒜茸都拌了鹿茸上最顶端雪白的蜡片粉”作了结束。
成名道:“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罗刹国。”
穆特布叹了口气,道:“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罗刹教的祷告,会写的第一篇文字是烧给长生天的圣书。我敢保证,全国上下,没有人比我的信仰更加虔诚,也没有人比我更热爱这片土地。”
他的眼中却突然射出一种反常的仇恨,连成名都被他吓了一跳。
穆特布咧着嘴笑起来,接着道:“无名剑主,若是有人亵渎你的无名剑,你难道能坐视不理?”
成名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就接着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的父亲也好,我们的大奶奶与她的父亲也罢,甚至连那位天萨满……他们都是一样的货色,他们从来不关心圣洁的教义,从来没有爱过我们的土地,只想着向中原人作换取金币的交易,只想着自己在冰上的王宫里享乐,甚至开始敷衍起一年一度的祭礼!”
成名吓得呆住了,只好点头:“哦,哦。”
穆特布忽然凑过来,眼看着就要抓住她的手,却被成名闪电间捏住了下巴。他没有半分吃惊,只是乖顺地笑着,眼睛里闪着流动的微光。
成名慢慢反应过来他话外的意思,不可置信道:“你难道要我助你……”
穆特布道:“难道您真的甘心被他们杀死?”
成名笑道:“能杀死我的人,不是已经死去,就是还未出生。”
穆特布的眼睫上下颤动,他道:“只要您让天萨满的候选人中只剩下我,我可以让您离开罗刹国。”
成名道:“你这交易未免做得太划算了。”
穆特布轻轻舔了舔嘴唇,道:“当然不止这一点,除了罗刹国内最富贵的生活,我还可以做到那个女人没法办到的事。”
成名胃中泛起一阵恶心,赶紧松开自己抓着他脖子的手,像碰见什么脏东西似地甩了甩,脸颊也不禁泛上一阵红晕。
穆特布轻轻地笑起来,道:“您难道不好奇,我与那位素有风流之名的奇侠哪位更厉害?”
成名冷冷道:“我不好奇这个,只好奇一件事。”
穆特布道:“您说。”
成名道:“难道我不帮你,你就能让我永远留在罗刹国?”
穆特布直起身子来,他俊美的容颜却好似突然凝固,像是永远也想不到,成名居然能问出这样的话。
穆特布轻轻叹息着,道:“教义里讲过,所有踏进罗刹国的外邦人,只能用罗刹国的冰雪覆盖自己的尸骨。”
成名道:“难道自从你第一次见我,就存心把我引上一条死路?”
穆特布道:“是的,可是我没想到,您居然还愿意带上两位陪葬。无论他们与您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他们能在活着的时候成为您真正的伴侣,好让您的死亡不那么孤独。”
成名盯着他,足足盯了有一盏茶时分,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不撒谎?”
穆特布道:“我永远不会对教义撒谎。”
成名道:“可你还骗我,说我可能是天萨满的孩子。”
穆特布道:“可惜天萨满已经回到了天上,不能出来验证我们的话了。”
成名叹了口气,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今天心情很不好?”
穆特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条细鹿筋搓的鞭子,已经朝着她的正面呼啸而来!
成名张开自己的掌心,顺着风的方向轻轻一转,那鞭子忽然滑到了她的手上。她又轻轻一拉,南山派内家的澎湃掌力已经扯断鞭身。
穆特布脸上的笑容终于消融。
他自懂事就开始练鞭,十三岁时就开始游历外邦,十四岁时已经能用鞭子的巧力抽倒蒙古的摔跤大汉,相信即使中原也不会有比他更厉害的使鞭能手。
但真正的高手根本不在意他把某种武器练得出神入化,因为实力的差距已经如同天堑。
成名道:“你一定不想现在就魂归长生天。”
穆特布当然不想。
成名道:“那么你就赶快把地上这些东西全都吃下去,只要被我发现你还剩下一块没有吃,我就要你后悔一辈子。”
桌上的剩菜已经在刚才的气浪中倾倒在地上,雪衣豆沙破开白色的口子,流出赤小豆熬的鲜红色豆馅。
穆特布苦着脸弯下腰去的时候,成名就慢慢地走了出去,刚走出门,就听见他的呕吐声。
夜已很深了,辉煌的灯火已寥落,辉煌的市镇也已被寒冷黑暗笼罩。
冷风从冰河上吹过来,远方仿佛有狼群在呼号,凄凉惨厉的呼声,听得人心都冷透。
酸菜白肉道:“看来这顿饭没有让你的心情变好。”
成名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难道他住在大水缸里,也是模仿教义中的内容?”
酸菜白肉点了点头,道:“穆特布的举动,都在依从之前天萨满们的流传事迹。第三位天萨满不忍天民冻死在冰天雪地里,把一口水缸变大,让大家都住了进去。”
成名道:“那在水缸里用雨水酿酒也是教义里的事情?”
酸菜白肉道:“是。连他爱抽冰尜,也是因为祭祀中,要用鞭子把贡品抽过七七四十九次。”
成名奇怪道:“抽贡品和在冰上抽陀螺,好像不是一回事。”
酸菜白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只要在格戴里生活,就等于在冰上。”
成名还没来得及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酸菜白肉就叹了口气,道:“穆特布大概不会再吃酸菜白肉了,而祭祀临近,我也要忙起来,恐怕没有时间与你再见面了。”
成名很喜欢这个伶俐的小女孩,于是鼓励她道:“你做的酸菜白肉那么美味,祭祀的人也一定会喜欢的。”
酸菜白肉吃吃地笑道:“你不知道,祭祀用的酸菜白肉,只有长生天可以吃到,我们只需要酿酸菜。”
成名忙问:“那白肉在哪里?”
酸菜白肉却已经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