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我与你,从 ...
-
桃花仙子在一片空旷的黑暗里醒了过来。
她并不慌张,因为她一抬手,就碰到了被人放置在自己枕旁的无名剑。
静静的黑暗里,桃花仙子漾起甜蜜的笑容。
无名剑主走进房门的时候,桃花仙子刚刚点亮晶莹如冰的水晶烛台。就算已经换去那在浑身上下露了无数肌肤的“衣服”,她也仍然系着头发上的铃铛们,细碎的响声伴随着她的步伐,宛若一缕沁人心脾的安眠甜香。
桃花仙子道:“你回来了。”
成名道:“嗯。——桃花,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存心要设这个局,在人家的地盘里,我们总要吃些苦头。”
桃花仙子仍然背对着她,望着烛台上跳动的微光。
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到了地面上。
桃花仙子道:“若是一般的迷药,根本困不住我。”
成名道:“罗刹国总归有些秘药。”
桃花仙子道:“事后,我才反应过来,那药的原料中,必有一味牵肠草。”
成名已明白桃花仙子的意思。
——牵肠草也是忘忧蛊中的重要成分。服下它后,不会立即发作,只有在怒气上涌、气血翻滚的时候,才会致人麻痹或者昏迷。
可桃花仙子怎会生气?
居然有人能让桃花仙子生气?
成名不禁也怒上心头,沉声道:“桃花,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必须替你讨一个公道。”
桃花仙子与成名结识,已逾十年。
那时候她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儿,从小到大都没迈出四季如春的桃花林几步。
成名当然也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儿,可惜刚死了从小抚养她的师父,身上的衣服已经好久没换,撞进她抚琴的凉亭的时候,活像个为了一口饭什么都做得出的小叫花子。
在不算愉快的初见之后,才是相识、相知、相伴……
哪怕她已经厌倦了江湖的纷争血雨,又缩回自己的桃花坞中去不问世事,她们的心也从不曾分离。
每个月的月末,总有只鸽子停留在她的手心,带回无名剑主百忙之中龙飞凤舞的手写信。
已经成为无名剑主的成名偶尔也会回到桃花坞。
只是每次回来,她的身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或是一脸病容,哪怕已经躺在马车上走不动路,也要在第一时间抬起眼睛来看看她,轻轻地笑一笑。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在桃花坞又变成个活蹦乱跳的的大侠,再与她不辞而别,投身去那个永远需要她的江湖。
无名剑主当然是个很好的朋友。
即使在她无数的好友里,桃花仙子也是排前几位的。
这么多年,桃花坞能在风雨飘摇中常开不败,不仅是因为桃花仙子一手无双的琴功暗器,更是因为无名剑主的威名笼罩。
桃花仙子当然也是个很好的朋友。
在成名眼里,她仿佛天然就带着股令人放松的魔力,早年的茫然与天真已经沉淀下来,化作独一无二的温柔。只有在桃花坞,只有看到桃花仙子,她才能真正地安心下来,真正地获得休息。
若没有桃花仙子,无名剑主或许早已发疯,早已崩溃。
有的人与人之间,就好像磁石和铁一般,一遇上就很难分开,这大概也就是别人所说的缘分。
这两位朋友,或许并不常常在一处,可是心灵也好像磁石和铁一般,一遇上就很难分开。
可若这两位不再是朋友——那是谁能想象出的场景?
她们的心灵会不会骤然撕裂?
桃花仙子沉默了很久,道:“或许,我该谢谢她。”
成名愕然,问:“为什么?”
桃花仙子道:“我的琴功已遇瓶颈数月,她的眼睛比你与我都要敏锐,能让我知道,到底是什么心思阻碍着我。”
成名道:“既然已经知道了问题,我们解决它就是了。”
桃花仙子道:“是。”
她也是个武人。
功法的进步在所有武人心中,恐怕都是排名第一的大事。
桃花仙子道:“说起来,这个原因,还与你有些关系。”
成名笑着问:“为什么?”
桃花仙子道:“我与你,从今以后,凤之所趋,与子异域。”
那是朱穆《与刘伯宗绝交诗》中的诗句。
桃花仙子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她仍然背对着成名,因为脸上已经被泪水浸湿。
这句话一旦出口,她的心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仿佛被天下最锋利的勾爪掏空。
那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痛楚与悲伤。
原来语言才是这个世界上伤人最深的利器,甚至能伤害使用者本身。
她忽然很快地朝着门口走去,想要离开这间房。
可她的脚步又忽然变得很慢。
直到她听见了一声重物倾倒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这间屋子里,能在这个时候倒下来的重物,只有一个:那就是人!
武林中最不缺的就是高手。
高手死亡那刻,无论他身怀的武功有多么精深,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就会像铁球一样从江湖上跌落。
新的高手再踩着他们的尸体,迎接下一波人的挑战。
至一位武林高手于死地,很难;但若是至一个人于死地,那就有了成百上千种办法。
因为高手也是人,只要有人,就会有弱点,就算他的武功再厉害,也一样会受伤、死亡。
萧无量的弱点是权势,耶律倍的弱点是巫教,空寂大师的弱点是少林的和尚们。
所以要对付萧无量,必须要让他身败名裂、状如败犬。
所以要对付空寂大师,必须掌握住少林和尚们的性命。
因此,即使是他们二位那样可怕的武林高手,也一样断了气。
耶律倍还没有死,因为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但武林高手中,十分谨慎的人,岂非少之又少?
由此可以得知,对付无名剑主,也不是件难事。
友情便是她最大的弱点,你若是想轻松地杀了她,只需要成为她真正的朋友。
听说一个人在死前,总会在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事,像是这个人一生的走马灯。
成名经常见到这种走马灯,幸好她的运气总算不差,即使快死了,也能挣着一口气活下来。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走马灯甚至会在她的梦境里出现,梦里没什么甜蜜的场景,净是些她拼命想忘记但怎么也甩不掉的桥段,让她醒来之后,总要忍不住骂几句街。
比如老成对她说:“取剑!”
比如张月冷冷地举着月白剑对准她的咽喉,腮边流下一滴泪。
比如李佩芷的眼睛里透出疏离与客气,道:“我与你素未谋面。”
比如巫渺的侍女破开裹尸的白布,叶雨时的“尸体”滚落到她的面前。
比如柳庭风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他腹部流出的血液,已经浸透了手中的纸页。
比如桃花仙子……
不对,为什么桃花仙子会出现在这里?
成名忽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转头看见桃花仙子就坐在她的身侧,才终于放松下来,伸手就去挽桃花仙子的胳膊,道:“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吓死我了。”
桃花仙子就像被人点了穴,动也不动地任她抱着。
良久,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中毒?”
成名嗫嚅道:“穆特布请我去吃饭。”
桃花仙子道:“你明知道他会下毒。”
成名道:“无论有没有毒,十个他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况,我不是还有桃花吗?”
桃花仙子没有再说话。
成名也慢慢地松开她,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成名凝视着桃花仙子的脸,忽然道:“你哭过了?”
桃花仙子道:“嗯。”
成名怒道:“谁欺负你,我去揍他。”
桃花仙子道:“你何必再骗自己呢?”
过了半晌,成名方喃喃道:“桃花,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桃花仙子的眼泪,又慢慢地落了下来。
成名忽然笑起来,摇了摇头道:“桃花,我不信,你怎么会与我绝交?”
桃花仙子道:“是真的。”
成名的嘴巴仍然在动:“为什么?”
“我不能说。”
“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有人用我的命威胁你?”
“不是。”
“是我哪里做错了?可以告诉我吗?”
“不是你的错。”
“若是我跪下来求你呢?”
“我不会答应你。”
“若是我死死地抱住你的衣襟,永不放手呢?”
“你总会放手的。”
时间岂非治愈一切的良药?
若有时间也无法治愈的伤痛,那也只好把它交给死亡。
成名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起来,化成松花江里的一块冰。
她的舌头、嘴唇和牙齿已经开始打颤,却仍然努力说着完整的话:“那你为什么要解我的毒?”
桃花仙子的语调已经变得冰冷:“无论谁倒在我的眼前,我都会救他一命。”
成名忽然朗声大笑,道:“你不如让我去死!”
她手里的无名剑已经出鞘,直直冲着自己的胸口而来!
桃花仙子尖声叫道:“你疯了!”
她瞬息之间就打落掉无名剑,锋利的剑锷已经划破无名剑主的寝衣。
桃花仙子也立刻明白过来,这一举动不过是为了测试她的真心。
成名的脸上又慌忙泛起笑意,眼看要去抓她的手,再次挽留她。
她已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于是她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施展起轻功步法就要离开。
但她又没能离开。
因为成名牢牢抓住她的衣脚,硬生生破了她的轻功内力。
穆特布当然不会给她下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仿着中原人培养死士的法子,用了一种只有他才有解药的毒,并且毒性也专门针对她这样的高手,内力越深厚,发作得也越狠。
成名也料到他不会安什么好心,提前就服了防毒的药丸,再加上桃花仙子的本事,就算没有解药,休息个两三天也就足够痊愈。
桃花仙子当然已经封了她的各穴。
可惜她未得片刻的休息,就气运丹田冲开穴道,强行运气的痛楚与未清的余毒叠在一起,真气逆流,铁锈味的液体一路冲进口鼻,使她眼前一黑,几声咳嗽已经染红衣襟!
桃花仙子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转身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连声叫道:“成名,你别吓我,我不走了,不走了……”
成名眼中的光芒却迅速暗淡下去,晕厥前,只来得及轻轻念了一句:“兰儿……”
桃花仙子心如刀绞,拥住她大哭起来。
桃花仙子当然不是仙子,真正的名字也不叫桃花。
她的母亲叫方情,曾是明教的光明天女,死在逃出西域的路上,死在自己丈夫的怀里。
她的父亲叫梁卓,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梁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