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故乡是什么 ...
-
宫殿厚重而冰冷的外墙里,满是四处奔走的人,仿佛到处都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酒足饭饱的无名剑主就在宫殿里四处打转。
在这里侍奉的下人,却鲜少有肤色雪白的外邦血统,大多数长着与中原人无二差别的容貌。他们即使在干活的时候,也会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些是方言,有些却似乎是幽州附近的口音。
成名看见一口大锅向她走来,锅里是她刚刚吃过的美味:酸菜、白肉与血肠。
一口锅当然不能成精。
于是成名轻轻地把锅举起来,原本端着锅的年青女孩子,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里含着热情。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他们怎么称呼你?”
“我熬了许多年的酸菜白肉夯锅底,于是他们都叫我酸菜白肉。”
酸菜白肉的中原话倒是很流利,她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慧黠。
“你要给谁送酸菜白肉去?”
“给穆特布。”
他们已经走出门去,外面就是一片冰天雪地,银白色的冰河笔直向前面伸展出去,两岸上黑黝黝,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从那千万点灯光里走到这寒冷黑暗的世界中来,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成名沉不住气,问:“穆特布住在哪里?”
酸菜白肉答:“他住在大水缸里。”
一个人怎能住在大水缸里?
但成名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比想象中还要大的大水缸。
这水缸至少有两丈多高,看来就像是一栋圆圆的房子,又像是个圆圆的帐篷,但它却偏偏是个水缸,因为它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上面却是开口的,还有条绳子从上面垂下来。
成名的眼睛已经睁圆,酸菜白肉却忽然轻巧地把锅从她手里拿过来,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在一瞬间里,她手里已经空空荡荡,仿佛水缸成精,吃掉了那样一大盆在黑夜里分外明亮的火锅。
酸菜白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绳子爬上水缸口,还在向下对成名招手。
成名只好也爬了上去。
水缸里没有水,连一滴水都没有。
水缸里只有酒,好大的一个羊皮袋里,装满了你只要喝一小口就保证会呛出眼泪来的烧刀子。
酸菜白肉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裹紧了她单薄的衣服。
成名道:“为什么要建这样一口大水缸?”
酸菜白肉道:“为了在夏天的时候接雨水喝。”
成名道:“难道穆特布就住在这样的水缸里?”
她想起那个少年精致的容貌,身体却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酸菜白肉冲她挤了挤眼睛,道:“他住在大水缸里,是为了方便抽冰尜。”
成名道:“什么是抽冰尜?”
酸菜白肉道:“就是把陀螺放在冰面上,用鞭子抽。”
成名不太明白,但也只能沉默。
酸菜白肉反问她:“你就是从中原来的那位大老爷?”
成名道:“是。”
酸菜白肉道:“可我觉得,你倒像从小到大一直住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
成名忍不住笑了。
她问:“为什么你这么想?”
酸菜白肉道:“因为你与我们一样,心肠是热的。”
说完这句话,她眨了眨眼睛,一转身就消失在黑暗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客气地来请无名剑主。
她只好又穿上那样繁复的服饰,这次还披上了熊皮做的大氅,走进冰面上的风雪里,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市镇中央的大广场。
桃花仙子与叶雨时并没有陪伴着她,因为他们现在的身份,就好像成名身边两只乖巧的宠物,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地方。
广场中间,点了一大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广场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与成名的衣服相似的服饰,戴着那张在成名预想中应该出现的面具,完全地遮住了他的脸。
他身上还披着一长串的装饰,那是十二对被熏得焦黄的骨头,挂在他的身上,仿佛他的肋骨已经翻出来,长在了身体的外面。
他应该也是一位“萨满”。
萨满轻轻拍动腰间的手鼓,跳起叫人看了头晕目眩的舞蹈来。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属于整个天空。
仿佛整个世界的灵魂,已经全部附着在他的身上!
萨满从地面缓慢地蠕动上来,和着手鼓的节奏,如同一条真正的蛇静止在半空,面具里,仿佛已经长出一条赤红的蛇信子。
萨满向天空张开他的双臂,嘴里发出一阵婉转哀鸣的悲泣。他又立刻匍匐在冰面上,隔着面具亲吻冬日的江水。
一阵哀婉而沙哑的歌声渐渐地响起来,那是用最难懂的方言写就的,可是周围的人全部与他和唱起来。
霎时间,整个广场、整座市镇、整条江上,整片的黑土地与灰色的天空,也开始唱起这首古老的歌谣。
歌曲已经结束,人群的躁动却没有结束,他们仍然哼着不成曲调的音律。
就在这样的音律里,萨满赤着脚,走上刚刚抬上来的,烧红的烙铁。
那是一双女人的脚。
走下烙铁之后,那也仍然是一双女人的脚。
民众的呼喊声、躁动声又大起来,仿佛要把这冰面掀翻。
萨满又跳起舞来。
烙铁又很快被人拿走了。
那双白嫩的、小巧玲珑的、秀气的、女人的脚,难道要比烙铁更加火热?
成名再次遇见萨满衣袍下的那个女人,比她想象得要快得多。
黑甜的梦境里,数年危机中养成的警觉让她猛然惊醒,一伸手就摸到床头的无名剑,看见那个女人,像一只黑猫一样,坐到她的床上。
即使已经除去萨满衣袍,她的脸上也仍然戴着面具,只有黑的发蓝的眼珠,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雨雾,在黑夜里幽幽地看着她。
成名的心忽然柔软下来。
因为即使戴着面具,所有人也能看出来,她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难道她就是当初遇见成名的那个女人?
成名道:“你是谁?”
女人道:“我叫乌云珠。”
成名想起来:“你是火萨满的女儿?”
女人点燃了油灯。
成名笑着问:“你要做什么?”
乌云珠道:“做夜里该做的事!”
她忽然倒下来,双手却径直朝着成名脖子上那条大血管,斜斜地刺过来。她的身体很柔软,其中蕴含的功力却不可小觑。显然,只要成名的皮肤被她挨上一点点,血顿时就会流满整个床铺。
可她的手却只能划破空气,碰在床头的兽骨摆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摆件还没来得及裂成两半,成名的手已经轻轻落在她的肩膀。
乌云珠什么动作也做不出了。
成名这一个手掌散出来的澎湃压力,已经超出她的想象!
但她还有一样武器。
乌云珠转过头来,看着成名。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她的面具上已有汗珠,鼻翼扩张,不停的喘息,瞳孔也渐渐扩散,散发出一种水汪汪的温暖……
她慢慢地倒在成名怀里,娇小柔软的身子,就像是一团真正的火。
那一星如豆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朦胧起来。
成名的五感渐渐丧失,一种陌生的柔软包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变作一枚蚕,躺进自己的蛹里。
她的心里却如无名剑的剑刃一样雪亮,只会流下一串歉疚的血珠。
“成名,成名……”
迷迷糊糊间,无名剑主被一阵声音吵醒。
从小到大,她一向是不喜欢这个名字的,因为她觉得这个名字实在不好听,而她的师父又想不出别的名字,只好恐吓她说,不叫这个名字,就叫她成狗蛋。
后来师父再也管不了她叫什么名字了,成名也只能抱着师父留给她的那样一点念想,仍然顶着这个名字。
一个叫成名的人,偏偏有着一把无名剑。
这难道是一个老天与她开的小小玩笑?
成名挣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我醒了。”
她看见叶雨时焦急的脸上,终于松下一口气。
成名慢慢地坐起来,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才道:“她偷走了罗刹牌。”
叶雨时无奈道:“你到底把罗刹牌放在哪里了?”
成名一笑,道:“放在了我的裹胸布里。”
叶雨时:“……真有你的。”
成名道:“这条裹胸布,还是椿岁送给我的。”
叶雨时道:“他们找不到罗刹牌,料想你一定贴身放着,于是不惜让那样的人物亲自出马,也一定要把罗刹牌抢过来。”
成名道:“你已知道她的身份?”
叶雨时笑了一笑,道:“我还知道,她已经是掌管祭祀的最大神官,全国的人,都得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大奶奶’。”
成名把目光移到床头,那个被劈开的兽骨摆件,就从其中发射出一股迷香。
成名道:“这股迷香,就是我之前中过的那种。”
叶雨时道:“那乌云珠可是你之前遇见的那位女人?”
成名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不知道。”
若她是个男人,是能知道这件事的。
可她是个女人,在这样的迷香下,只能不解风情地睡上一场。
成名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叶雨时坐在她的眼前,仍然穿着那不像衣服的衣服,几乎是胸部以下的皮肤,都裸露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
成名的手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讪笑道:“叶兄,接下来该怎么办?”
叶雨时道:“他们明天一定会来问你罗刹牌,你一问三不知就是了。没人能证明乌云珠偷走了罗刹牌,也没人能证明穆特布看到了罗刹牌,是不是?”
成名点头如捣蒜:“是。”
叶雨时又道:“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取回流落在外的罗刹牌,那么物归原主,应该很快就会放我们回去。”
成名叹了一口气,道:“但愿如此,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了。”
叶雨时的眼睛忽然盯住了她。
成名又叹了一口气,在床上躺倒下去。
在叶雨时这条老狐狸面前,她为什么偏偏总是喜欢撒谎?
叶雨时道:“你觉得这里是你的故乡。”
成名道:“师父也曾对我说过,我是他押镖路上捡来的孤儿。”
她双眼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缓缓道:“住在冰雪筑成的房子里,我的心里,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在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了一只雪原中的狼,正大口地吃着沾满了雪粒的肉……”
故乡是什么?
也许只是风沙里的一棵树,又或者仅仅是一面断壁残垣……
但一个人能找到他的故乡,又岂非一件难得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