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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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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去的地方在罗刹国,却不在北方遥远的黑色的土地中,也不在北方冷峻的白色的山峰里,而是在松花江上。
每到重阳前后,这里就开始封江,直到第二年的清明才解冻,封江的时候,足足有七个月——多么长的七个月。
可是这七个月的日子并不难过。
事实上,罗刹国的人对封江的这七个月,反而充满了期待,因为这段时候他们的日子反而过得更多彩多姿,更丰富有趣。
尤其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就像中原的皇帝拥有自己的行宫一样,冬天的松花江上,也有罗刹国祭司们的行宫。
穆特布是一个必要的翻译,因为他们越是进入罗刹国的地带,就越听不懂当地人带着浓厚口音的方言,更看不懂他们那蝌蚪状的文字。
“我们要去哪里?”
“格戴,也就是中原人说的宫殿。”
“宫殿在哪里?”
“松花江上。”
“江上的宫殿?”
“准确地说,是在冰上。”
冰上不光有宫殿,还有城镇。
在封江的前几天,当地的人就把准备好的木架子抛入江中,用绳子牢牢系住,就好像远古的移民,在原野上划出他们自己的疆界一样。
封江后,这段河面就变成了一条又长又宽的水晶大道,亮得耀人。
这时浮在江面上的木架子,也冻得生了根,再上梁加椽,铺砖盖瓦,用沙土和水筑成墙,一夜之间,就冻得坚硬如石。
于是一幢幢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房子,就在江上盖了起来,在冰上盖了起来,用不着三五天,这地方就变成个很热闹的市镇,以最大的一座宫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甚至连八匹马拉的大车,都可以在格戴里行走。
冰一直要到第二年的清明节才会溶解,那时人们早已把“家”搬到岸上去了,剩下的空木架子,和一些用不着的废物,随着冰块滚滚顺流而下。
于是这冰上的繁华市镇,霎眼间就化为乌有,如同一场春梦。
无名剑主、桃花仙子与叶雨时三人,来到格戴的时候,江面刚刚封住,“海市蜃楼”已经建起来了。
这一个月,算得上是成名前二十多年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间。
她披着价值千金的貂裘,舒舒服服地每天坐在带着暖炉的车里,带着浩浩荡荡的明面和暗地里的随从,看起来确实像个不可一世的权贵或者富豪。
更不用说,她身边还有两个好友相伴。
因此,不但她的身体是温暖的,心灵也是温馨的。
从车窗中远远看出去,已可看见一条亮得耀眼的白玉水晶大道。
桃花仙子叹了口气,道:“这段路我们总算走完了。”
还打着瞌睡的成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远远地看见冰上市镇的幢幢屋影。
赶车的也提起精神,打马加鞭,拉车的马鼻孔里喷着白雾,浓浓的白沫子沿着嘴角往下流。
叶雨时道:“天黑了。”
在这种极边苦寒之地,夜色总是来得很快,很突然,刚才还明明未到黄昏,忽然间,夜色就已笼罩大地。
在光采已黯淡了的水晶大道上,一盏灯光亮起,又是一盏灯光亮起,本已消失在黑暗中的市镇,忽然间就已变得灯火辉煌。
灯光照在冰上,冰上的灯光反照,看来又像是一幢幢水晶宫殿,矗立在一片琉璃世界上。
市镇在冰上,在辉煌的灯火间,屋里的灯光和冰上的灯光交相辉映,一盏灯变成了两盏,两盏灯变成了四盏,如满天星光闪耀,就算是长安里最热闹的街道也比不上。
市镇正中间的地方,毅然伫立着一座真正的水晶宫殿。
那宫殿的外墙,全是晶莹剔透的冰。
宫内的灯光与人影晃动,透过层层的冰块反映出来,反射辗转,已经化作梦幻的朦胧光影。
这是现实,还是梦里?
这是人间,还是天上?
无论谁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都一定会目眩情迷,心动神驰。
在这一瞬间,成名会觉得,这辈子能见到这样美丽的景色,她之前所受的一切艰苦磨难都是值得的。
桃花仙子与叶雨时,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想法?
这里的人,或者说,这里的贵族,总是生得很高大。
也总是带着深目高鼻的外域血统。
甫一下车,他们三人就被无数双手围住,像伺候刚满月的婴儿一样,翻过来覆过去,脱去他们本来的衣服,换上崭新的当地服饰。
成名被换上了她所穿过最华丽的一套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她裹住,还戴上了一顶大帽子。
那顶帽子上插满了从数不清品种的鸟类上取下来的羽毛,与衣服上七彩的鸟兽刺绣遥相呼应。
一套装扮上有这么多的颜色,却没有半丝的滑稽之感。成名甚至能感受到,这套衣服,还缺着一张同样华丽的面具。
戴上了面具,把整个人都埋在黑色的底纹里,就仿佛与这白山黑水融为了一体,成百上千的鸟雀走兽簇拥在身侧。
但并没有人给她那张面具,这是让她穿着这套沉重的衣服,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冰雪的宫殿里,是春日般的温暖。
他们也并不在宫殿的大厅里拣把椅子坐下,而是被领进了一间大屋子,屋里是一整面比大厅还要宽敞的大炕,火热滚烫的大炕。
所有人都在上面坐着。
成名的笑声已经滚到了舌尖,但她硬生生地把大笑忍了下来。
——实在是太好笑,因为桃花仙子与叶雨时,他们穿的新衣服,不但非常妩媚,并且布料很少。
确实是符合他们现在身份的衣服!
桃花仙子戴着金线所织的面纱,头发上系了无数清脆的小铃铛,身上的衣服露出她婀娜柔软的腰肢。
隔着面纱,成名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能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她一定会想起在明教的那段日子,想起方青羽,想起父母。
叶雨时脸上的表情尤其好笑,显然,太多事情一下子砸到了他的头上,让江湖奇侠也陷入了不能理解的空洞迷茫。
他穿着不能算作衣服的衣服,上衣简直仅仅是一块华丽的巨型项链,大部分的皮肤与肌肉,都裸露在空气中。
成名又想笑了,她生生把自己的视线从叶雨时身上转移出来,看向穆特布与另外两个陌生的人。
那两个人,也穿着与成名差不多的贵族服饰,只是一人的服色为白,另一人为红。
白祭司道:“无名剑主,欢迎你来到罗刹国。”
红祭司道:“让我来介绍一下,我是火萨满巴斯坎,他是地萨满杜瓦兰,穆特布是他的儿子。”
穆特布又朝他们示意,他今天不需要翻译,因为那两位祭司,也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只是语音太过四平八直。
成名点了点头,问:“萨满,就是祭司的意思?”
杜瓦兰道:“是的。我们的首领,也是我们的教主,我们的国王——就是天萨满,翰郊如。”
听他们一板一眼地把名字的方言发音用中原的语言说出来,也是一件搞笑的事情。
在罗刹国,政教原是一体的,教主即大祭司,也是这个国家的国王。
成名想了想:“那你们认为我是……”
巴斯坎道:“我们认为你是天萨满的子嗣。”
成名额上细密的汗珠立刻浮现出来:“但我可能不是。”
巴斯坎道:“当然有这种可能,不过,既然无名剑主来到这里,就说明你的记忆与当年成剑的踪迹相吻合。纵使你不是天萨满的子嗣,也是我罗刹国的天民。”
成名沉默了。
巴斯坎又笑了笑:“你能在中原获得那样大的成就,说不定真的是天萨满的血统,长生天赐福于它的后裔,保佑你即使远离故土也能功成名就。”
神神道道的话语里,仿佛真的含着长辈对晚辈的一丝温情。
巴斯坎与杜瓦兰看上去,也仅仅是普通的、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
良久,成名才干笑:“那我能否见天萨满一面?”
杜瓦兰道:“你会见到他的,只是他在大鲜卑山的附近医治受苦受难的天民们,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到格戴。”
话已至此,他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两个表面和蔼的罗刹国贵族,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离开这里。
穆特布穿上属于他的民族衣服,虽然不像萨满们那样华贵,但也显出他的潇洒与机灵(当然,他的衣服好好地覆住了全身)。随着长辈们离开这里前,他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会让奴隶们传膳进来。”
穆特布一关上房门,成名就如鲤鱼打挺般跳起来,赶紧把头上的帽子摘掉。
桃花仙子帮她解开衣服复杂的扣子。
成名满头大汗道:“他们再讲几句话,我就要在冰天雪地的冬天中暑了!”
只有他们三个人在的房间里,叶雨时才突然有了动作,不动声色地缩到大炕的角落里,抱住自己的双臂,像是怕屋里的两个女人吃了自己。
看见他这个样子,成名与桃花仙子,都同时做出一件相同的事情:把刚才憋下去的大笑,又一次痛痛快快地笑出来。
晚饭吃的是火锅。
火锅里热气腾腾地煮着酸菜白肉。
或肥或瘦的猪肉,泛着金黄的油星,甫一入口,就有一种从动物本能升起的,吃肉的满足感。
油腻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在舌尖回荡太久,就被切得细细的酸菜中和掉了,让人又忽然变成个能吃蔬菜的君子,清脆的白菜苔即使变成了酸菜,咀嚼过后也在慢慢地回甘。
再配上黄豆酿造的酱油,与葱姜蒜韭的碎末。
周围还有十六七个碟子,里面装着猪的各个部分、被冻得硬邦邦的豆腐、粉条,以及好几盘刚刚从地里摘下的绿叶菜。
一时间,他们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说话,都在埋头猛吃这样难得一见的美食,只有桃花仙子头发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
还有小丫头为他们倒上烧刀子,只需抿上一小口,其中的满足感就无人能够描述。
成名问:“叶兄,你觉得呢?”
叶雨时道:“罗刹国的财力,绝非我们能想象得到的。”
这一点从桌子上的绿叶菜就可以看出来。
成名叹了口气:“难道我真的有可能做这个国家的国王?”
她当然喜欢这个地方。
这里的人足够美,食物也足够好吃,她也没对漫天风雪的场景褪去新鲜劲儿,纵使不做国王,她也会把这个地方,纳入未来退出江湖后归隐的目的地之一。
但她也知道,馅饼不会掉在她的身上,在所有人慈爱而友善的面孔下,不知道隐藏着怎样的打算。
叶雨时反问她:“你的故乡真的在这里吗?”
成名道:“很大可能是。在遇见师父前,我没什么记忆,只牢牢地记着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
酸菜白肉锅泛起一阵阵雪白的蒸气,像是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成名喝了一口酒,轻轻咳嗽了两声,道:“但那也证明不了什么。况且,我绝对不会去做什么国王。”
至少现在,她心中的火焰还没有熄灭,行走江湖的热情尚且存在,也放不下江湖中的朋友们。
桃花仙子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叶雨时道:“我们都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成名正在吸溜碗里的粉丝:“罗刹牌。”
叶雨时夹了一块血肠:“对。如果它真的是罗刹教的什么至宝,为何今日的两位祭司,根本没有提到它?”
成名道:“但穆特布知道罗刹牌在我手里,他们没有理由不知道。”
叶雨时道:“所以更显得他们可疑。若是你当场拿出罗刹牌,那个身份只会钉得更死。他们作为掌教那么多年的元老,怎么忍心让一个远离故土那么多年的年轻人,不费一兵一卒坐上最高的位置呢?”
成名笑起来:“就像月姑娘与萧无量?”
桃花仙子瞪她一眼,她又把笑容收了回去。——在墨城,她先被萧无量打了个半死,后又服下了掩盖伤势的烈性丹药,差点就把命永远留在了那里。
叶雨时嚼了嚼血肠,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
成名问:“它不好吃?”
叶雨时摇了摇头,道:“只是味道很奇怪。”
桃花仙子头发上的小铃铛又响了起来,她一口气夹了好几块血肠,边嚼边说:“我喜欢吃。”
成名赶紧帮她倒酱油。
她边倒边说:“他们不提罗刹牌,也没准是件好事。只要没人能证明我是真的‘太子’,难道他们还能扣住我们,不把我们放回中原?”
叶雨时道:“那两位祭司,应该都是武功上乘的一流高手,恐怕已经看出你是个女人。”
成名眯起她的眼睛,道:“若是能用拳头解决这件事情,反而更简单了。”
叶雨时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并不在意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即使女人也可以当他们的国王,他们也没打算让你当这个国王。”
成名哼了一声,又摆出慵懒的姿势道:“我不当国王,纯粹是因为我不想。若我想,杀进幽州,把雍朝的鸟位夺下来,也是手到擒来。”
她又接着道:“到时候我就封桃花做皇后。”
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因为再有十辈子,无名剑主也做不成这乱世中的皇帝。
可是桃花仙子的脸忽然变得很红,也很快地接上一句:“好。”
叶雨时的脸上也泛起一阵微笑。
就像有些女人会喜欢看两个男人在她面前互动,有些男人也喜欢看两个女人在他面前互动。
在叶雨时见桃花仙子的第一面,他曾以为她是个温柔而具有慈性的女人。
可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他发现,桃花仙子也确实有那样的一面——但只是对成名。
就像平时对他大大咧咧称兄道弟的成名,对着桃花仙子,也变成了个会和手帕交咬耳朵的普通少女。
成名又笑嘻嘻道:“若是我对屈心姑娘说了刚才那句话,她一定会竖起眉毛,假装生气道:‘哼,谁要当你的皇后’!”
桃花仙子脸上的红晕褪去了,叶雨时的笑容也褪去了。
——有的时候,谁也不能否认无名剑主混蛋的一面!
哪怕她心里并没有那层意思。
成名还沉溺在自己当皇帝的幻想里,吸溜着粉条,接着道:“叶兄,你知道我要封你当什么吗?”
叶雨时叹气道:“你要封我当司礼监的大太监,因为我有这么多的心眼子,正好每天帮你批折子。”
叶雨时把成名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于是他们三个又大笑起来。
风雪凛冽的天地之间,还有这样一张温暖的火炕,这样一顿美味的火锅,这样温馨的三位朋友。
这实在算是人生的一大幸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