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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底下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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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的女人总是忠贞的。
在必要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的贞洁看作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有些女人既忠贞又痴情,有些女人即使不痴情,也仍然忠贞。
就连那样大的江湖,偶尔遇见个不忠贞的女人,也会把这件事当作个爆炸性的新闻,在天南海北大肆宣扬。
就连没资格提起忠贞二字的妓子,也在日复一日的水深火热中,幻想自己成为一个良家的女人,有资格忠贞,也有资格痴情。
踏进门里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美丽也分很多种——她的美丽是一种温顺而柔情的美丽,就像一朵迎风开放的娇嫩鲜花,或者盘在主人膝头睡觉的猫咪。她身穿着绯色的柔软衣裙,精致的发簪乖巧地盘着黑亮的头发,圆圆的杏眼里,也露出女人特有的那种甜蜜。
这样的女人,简直叫人瞧了一眼就心生怜意。
成名笑着叫道:“桃花。”
那女人张开双臂,无名剑主就像只听话的小鸡一样乖乖地依偎过去,由着那名叫桃花的女人整理她的领口,归拢她的发丝。
叶雨时心中也洋溢起一阵温暖。
这样的女人,很容易叫人想起自己的母亲,怀念起那份最真挚的母爱。
她那样美丽的外表,简直本身就是一把锋利的武器,如果她愿意,甚至可以杀人于无形。
叶雨时并不能武断地认为她不愿意。
因为他想起来了,这女人就是四季桃花常开不败桃花坞的女主人,无名无姓,却能被人恭恭敬敬称呼一声桃花仙子。
按常理来说,江湖里有这样的仙境,仙境里还有这样一位仙子,简直像把一块蜜糖扔到蚂蚁堆里。
可那么多年过去了,仙境仍然是仙境,女人也仍然是仙子。
——她究竟有什么样的身手,能在乱世间一尘不染,又能与无名剑主如此亲昵?
成名介绍他们两个认识,桃花仙子又露出一个腼腆而温良的笑容,叶雨时却有那样一种错觉,在美人柔若无骨的表皮下,是比精钢韧铁还坚实的心。
又有一个人敲响了房门。
进来的是个男人,或者说是个少年。在他过分高大的身材上,却长着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只是眼窝深邃、鼻子高挺,分明带着外域人的血统。
这少年长得实在美丽。
成名道:“你把你和我说的话,与他们两个再说一遍。”
少年道:“是。”
他的中原话太过端正,比国子监中四四方方的学生还要条理清楚:“我叫穆特布,是罗刹国的使者,无名剑主可能是我国大祭司在二十年前走失的儿子,所以派我来请,劳烦剑主做客我国。”
桃花仙子与叶雨时都瞪大了双眼。
人一出名,穷亲戚也会忽然出现。——难道成名不懂这个道理?
成名道:“说说你的证据。”
穆特布道:“您的师父叫成剑,二十年前,他曾押镖进入罗刹国,现在的哨口还有当时的通关记录。”
他甚至拿出张纸放在桌子上。
成名也不禁叹了口气,虽然她无法验证那记录的真伪,可师父的名字,确实是真的。
世间还有几个人能记住那样小人物的名字?
穆特布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又指向那块价值连城的玉牌:“更何况,那是我教的至宝罗刹牌,此时此地,它在您的手里,也是长生天降下的谕意。”
他双手合十,高举过自己的头顶。
成名无力地说:“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留给我的。”
穆特布微微一笑:“您还要再听我讲一遍我教第二十五位天萨满得天女神赐秘典的故事?”
成名不说话了。
桃花仙子忽然道:“你们怎么知道无名剑主在哪里?”
无名剑主行踪不定,确实很难找到她的消息。
但若是罗刹国与那神秘的女子串通好,倒可以知道她在哪里。
穆特布脸上仍然是那样的微笑,显得他像一个精致的机关人偶:“我们自然找不见无名剑主,不过么……我们托人,送了十坛长白的霸仙醉,给红云剑主。”
成名感受到从两方射来的目光,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无名剑主不好找,红云剑主却好找。
好找的红云剑主,又是个讲义气的好兄弟。
好酒好人好兄弟,耶律红与成名,也必然会聚到一起,痛饮难得一见的美酒了。
叶雨时又道:“可你刚才说,大祭司走失的是‘儿子’。”
他已看出穆特布的功夫不深,不能在呼吸间判断出一个人的男女。
江湖上没人敢说无名剑主是个女人,那在无名剑主前,就算他长得再像个女人——难道能说“你其实是个女人”?
穆特布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动。
他淡淡一笑:“‘儿子’二字,‘儿’可指男人也可指女人,‘子’亦是。”
这话倒不能反驳,因为确实是这样!
这些话,成名都已经对穆特布说过。
可他永远能逻辑自洽地圆过去,不留下一点话语的漏洞。
看来,这趟罗刹国之行,已成板上钉钉之事。
成名对穆特布道:“我们三位与你一起走。”
穆特布道:“我劝您不要这么做。”
成名挠了挠头,问:“为什么?”
穆特布道:“江湖奇侠与桃花坞主的名气太大,罗刹撮尔小国,担心引来的江湖风雨。”
成名笑道:“他们只是我的朋友。若我真是什么祭司之子,不让朋友知道,岂非锦衣夜行?”
她知道,穆特布也在警告她,进入罗刹国,连无名剑主的身份,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可是,穆特布皱了皱眉,又道:“以您的尊贵身份,他们怕是还不能当您的朋友。”
好过分的话。
可是,因为这样的话从一位美少年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他微颦的生动容貌,是没办法让人生气的。
至少没法让成名生气,因为她也是个爱美人的人。
无论他是单纯崇拜自己的宗教与教主,还是不愿意成名之外的人进入罗刹国,还是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害怕成名身边的帮手。
于是成名嗯了一声,又倚靠在椅背上,懒懒道:“他们除了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男人和女人。”
她又笑了一笑,道:“我既然那么尊贵,身边又怎么能少了男人和女人?”
瓷娃娃一样精致的穆特布,现在的神情也如同瓷娃娃碎了一地般崩裂了。
想不到无名剑主竟是这样一个人!
他只能转过头去看叶雨时和桃花仙子,想从他们二位脸上的表情中证明这句话的真伪。
听见这句话的叶雨时也心如擂鼓。
他用上了这么多年养成的定力,堪堪保持着脸色不变,依然是那样无所谓的浪子神情,仿佛那样一句如平地惊雷的一句话,确实是真的。
但穆特布并不奇怪,因为一男一女,有那样的关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即使是奇侠与无名剑主。
所以他又去看桃花仙子的反应。
他已知道成名是个女人。
若一个正常的女人被污蔑有这样的磨镜之好,是绝不可能不露出一点点的气愤与讶异的。
尤其是这样一位看上去就脸皮很薄的柔弱美女。
桃花仙子也确实满脸绯红。
可她看向成名的表情,也确实如同一个女子望着自己心上的情郎。
在她那样美丽的脸蛋上,又露出那样的柔情与爱意,即使她望着的那人是冰雪所筑,也怕要被融化掉。
穆特布又傻眼了。
难道成名说的是真的?
会春楼的门外已经停了一辆很大的马车。
马都是皮毛发亮而威武雄壮的高头大马,车厢也大到足足能容纳十余人。
他们就要坐着这辆马车,从大理国穿过中土,再一路走到北方的罗刹国,到达松花江上。
叶雨时把眼一扫,就看到车夫与隐藏的数名护卫,他们的武艺也绝非粗浅。
这样的排场,说是皇室出行也不为过!
甫一上车,成名就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缩到角落,垂头丧气道:“我居然那样说你们……”
叶雨时失笑,劝慰她道:“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又何必纠结使用的手段。我又不会在意,想必桃花姑娘,也不会在意。”
桃花仙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成名抓着自己的头发,怏怏道:“叶雨时,我真的是和你待久了,竟也学会了骗人。”
叶雨时道:“骗人不代表你是个坏人,不骗人也不代表你是个好人。”
成名又沉默下来。
她自然又想起叶雨时上一次欺骗她的时候,自然又想起锦山。
锦山发生的事情,就像一根木屑刺入她的手指,纵然已经过去再多的时间,也无法消化那样的痛楚。
良久,她才展颜笑道:“桃花,刚才你好厉害,居然没让他看出破绽。”
桃花仙子也在微笑。
只是她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很是勉强。
她道:“既然你那样说了,我总要把你的谎圆上。”
成名又笑着依偎进她的怀里:“好桃花,你可真厉害。”
桃花仙子用指尖轻点她的鼻子,嗔怪道:“只要你别忘了说过的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成名的心里也甜滋滋的。
因为桃花仙子不光是她的朋友,还是她的女性朋友。
两个女人之间会产生怎样的友谊?
世上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样的友谊,要比世上花草的种类还要千变万化。
无名剑主与桃花仙子,与张月,与李佩芷,与屈心,与凌雪,与巫锦,与耶律弥勒……
她与每位女性朋友之间的情谊,都是不同的。
每个女人在她的心里,也都如富家小姐杂乱的珠宝匣一般,每个人都截然不同,但都熠熠生辉。
她与桃花仙子之间的友谊,自然也是独一无二的。
刚才的情况里,成名并不担心桃花会在穆特布前露馅,因为她们二人,已经养成了一种两个女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就如同两杯清水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成名道:“当然,我们回来之后,我就和你一起回桃花坞,休息多久都可以,只要你不嫌弃我白吃白喝。”
原来这就是无名剑主送给桃花仙子的报酬。
也很难把它和那本武学秘籍,放在天平上衡量轻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