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罗刹风云》列克星敦V

11、第 11 章 可是我后悔

　　成名道：“叶雨时。”
　　叶雨时道：“怎么了？”
　　成名道：“你若是想走，我会立即帮你离开。说实话，我真心希望你现在离开。”
　　叶雨时道：“我本以为我们之间，已经用不着你问这句话。”
　　成名道：“大概因为你总喜欢骗人。不，在生死抉择的问题上，很多人嘴上说的和手里做的，往往是两回事。”
　　叶雨时道：“人自然都是惜命的，我也不例外。既然如此，我们活下去不就是了？”
　　成名笑道：“好。”
　　但在十几位高手的围攻中，似乎也只能在嘴上说说“活下去”。
　　尤其是十几位被兴奋与杀意浸透了的高手。
　　能与十大名剑的主人比试一场，本来就是多少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事！
　　若是能在这里杀了无名剑主，哪怕是被正派所不齿的围攻，也能给自己换来难以想象的地位与财富！
　　所以他们的攻击毫不留情，都是杀人的招式！
　　面对杀人的招式，岂非只有杀人的招式才能化解？

　　无名剑的出剑并不快。
　　世人皆道快剑最为致命，杀人于无形，往往能一瞬定胜负。
　　无名剑主使剑的速度，却称不上快，若是拉一个华山的入室弟子来，他们使剑的速度，说不定还差不多。
　　是她本身的剑法就是如此呢，还是她认为，没必要使出快剑？
　　但这并不重要。
　　因为她使出的招数，虽然不快，但剑剑精准，没有一招浪费。
　　似乎她只是闪避了几招后，就能看出一个人武艺中最大的破绽，然后再一剑刺过去。
　　无名剑本是刺客的剑。
　　刺客只有一把剑，刺客也只有一次机会！
　　一剑必杀！

　　血已流满了雪地。
　　倒下的人眼光空洞，还站着的人眼光却更加疯狂。
　　高手之间，很多事情已经不必言说，杀意就像无声的战鼓，也像忽然间落入胃中的一坛美酒。
　　成名面前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雪白的老人，他的头发和胡子仿佛是雪做的。
　　一个衰败的女人，可谁都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曾经的风花雪月。
　　一个在发抖的年轻人，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
　　三个人正好都使剑，也都朝着她举起自己的剑来。
　　这四柄剑，今天只有一柄能离开这里。

　　成名率先冲向发抖的年轻人。
　　他仍然在发抖，只是筛糠一样的身子，忽然间变成一条灵活的蛇，在他手里不断抖动的剑，也仿佛飞鸟一样，斜斜地朝着成名的脖颈刺了过来。
　　成名的后方，那个雪白的老头子也刺出了他的剑。
　　他虽然是个老头子，却有着连年轻人都难以企及的健壮身材，连手里的剑都粗壮得如一柄大刀。
　　他的剑也不快，这一剑的力量，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磅礴，若是被常人不小心撞上，怕不是被刺穿，而是直接震成肉泥。
　　持剑的老年女人，也等在她唯一能突破的斜前方。
　　她手里拿着一柄软剑，一柄柔软如丝绸的软剑，连北风都能吹得它沙沙作响。
　　但铸剑的行家一听见那声音，怕是就要骤然变色。
　　软剑越软，越是让人避无可避。那柄剑，已经轻薄如纸，却又坚韧如鞭，那女人甚至用不着转动多少手腕，就能激起这片战场的白雪与红雪。
　　三人已经组成了几乎无人能破的第一剑阵。
　　平日的练习中，他们也定是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才养成了这一瞬间必杀的默契。
　　细雪飞扬。
　　这一息的时间过后，谁还能活着站在地面上？

　　年轻人在发抖。
　　或许是因为寒冷。
　　因为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地聚起了灰色的乌云。
　　他又穿得那样单薄。
　　可高手为了方便战斗，通常不穿着厚重的衣服。他们有内力护体，并不会感到非常寒冷。
　　成名却穿着厚实的银狐裘皮，那是她在罗刹国薅的最后一根羊毛。
　　地上已经倒下了两具尸体，无名剑已经穿透了那老年女人的胸膛，女人的软剑，却不知为何划破了老人的脖子。
　　老人的重剑屹立在地面上，深深地插进白雪下的黑土里。
　　成名手里没有剑，脸上却仍有淡淡的笑容。

　　成名道：“我不忍心杀你。”
　　年轻人不答话。
　　成名道：“容我猜测，你大概出师长白的腊梅真人门下，一手剑法颇具雪中寒梅的清奇之意。虽然你没有杀死我们，但你的同伴们已经死亡，巴斯坎就算要责罚你，也不会在最近几天缺人的时候。”
　　她的表情温和，仿佛真的在劝导一个武林的后辈，给他指明一条另外的路。
　　年轻人颤声问：“为什么？”
　　成名凝视着他，慢慢道：“你的剑法天赋异禀，说不定能成为名剑的主人。哪怕没有名剑，再过二十年，你也一定能成为武林中开宗立派的高手。”
　　年轻人道：“二十年后呢？”
　　成名道：“若是二十年后我还活着，你再来找我。”
　　这年轻人的脸忽然红了。
　　因为他已发现面前的无名剑主是个女人。
　　而他不但是个年青的少年，还有着一张英俊而清瘦的脸庞。
　　能让女人激起心中母性的那样脸庞。
　　于是他又出剑！
　　这一瞬间的温情，没有在他的心中留下任何的波澜，反而叫他抓住了这致命的机会。
　　他仍然颤抖的身躯，忽然好像变成了多重的幻影。
　　他手里的剑，也变成了无数手里的无数把剑。
　　成名眼中的他，就如同一朵带着无数花瓣的花，花蕊处，正是一股少年热血所激的猛烈剑意，比罗刹国冬天最剧烈的北风还要锋利！
　　少年大喝道：“二十年太长，我等不起！”
　　无名剑正插在老年女人的胸膛上。
　　成名的手里已没有剑。
　　却有剑刺穿了那少年的肩膀，把他钉在雪地里！

　　那是他自己的剑。
　　少年吃惊地看着成名，仿佛还不相信这是真的。
　　成名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波澜。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拔起自己的无名剑，血珠从陡峭的剑锋上一路滑落，凛冽的闪光反射进少年的眼睛里，作为剑客，少年就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早就看出来了，他们的剑上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深深地扎进身体里，无论是不是要害，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所以他们自从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成为了死人……
　　除了能让她怜悯一瞬的少年。
　　但若是让少年重新回到那一剑之前，他还是会选择刺出那一剑。
　　因为这就是少年。

　　直到死亡，少年的眼睛都在痴痴地望着她，似乎已经把她当作了自己挚爱的女人。
　　能死在无名剑主的剑下，也是这些高手梦寐以求的事情。

　　打斗的声音还没有停止。
　　成名抬起头来，正看见一名身手鬼魅的剑客把叶雨时逼到一株粗壮的树干下，剑法凌厉，奔着他的天灵盖刺将下来。
　　叶雨时忽然伸出两根手指一夹，立即稳稳当当地夹住了剑尖！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两指一夹的巧妙和速度。
　　若不是亲眼看见的人，甚至根本就无法相信两根指头能使出这样的威力。

　　剑客失声道：“你……你……不可能！”
　　这是火萨满巴斯坎使弓四十余年练就的独门绝技，一个外乡人怎么能使出来？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拔剑，却被自己的力量反震了出去，再也没办法爬起来了。
　　叶雨时喘着粗气，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
　　连他自己都没有料想到，这两指的功夫，竟然反击的威力如此巨大！
　　心神一松，他靠着树干跌坐下来，却被一支温暖的手臂扶住。
　　成名道：“你受伤了？”
　　她的眼中却赫然是兴奋与新奇，像一个小孩子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玩具。
　　叶雨时苦笑道：“这当真是……好功夫。“
　　成名用匕首割去他伤口附近的皮肉，流出的血终于变成了红色。叶雨时的眉头紧皱，疼痛却让他的心情不那么糟糕了。
　　有的时候，疼痛反而意味着生机。
　　成名麻利地替他包扎，嘴中说道：“既然你已经练成了这样的功夫，我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就更多了一分。而且，你死在这里，未免太可惜了？”
　　她的眼睛中闪起兴奋的光亮，叶雨时熟悉这种目光——事实上，他刚刚才见过。那是那些杀人的高手们，在战斗中始终保持着的激情。
　　叶雨时道：“我还以为你会跳过来，试试我能不能接住你的剑。”
　　成名道：“这样愉快的事情，当然不能在这漫天的风雪中进行。至少要在暖风熏人的春日，风景如画的江南，三斤碧螺春酒入肚之后。”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笑道：“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灰色的云层几乎覆盖住了天空，扑面而来的雪，已经不是被风从地上卷起的，而是从天上降落下来的。
　　叶雨时叹了口气，道：“雪势不小，我们赶路更难了。”
　　成名道：“可新雪能盖住我们的脚印。”
　　她没有说马的脚印，因为那两匹健壮骏马的尸体已经冻僵。

　　第三波敌人的攻势已过，最后一个杀手的刀正竖在叶雨时眼前，忽然从嘴里流出一股血，剑尖从他的前胸探出来。
　　杀手倒下，成名站在他的身后，一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疲倦。
　　无名剑上不知已经流过了多少人的血，成名的面色已经变得黯然与麻木。
　　他们并不是天生嗜杀之人。
　　除了手刃仇人，他们只有在自保的时候才会杀人。
　　可就算为了自保，他们也杀了太多的人，身体和心灵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成名勉强笑道：“你后悔吗？”
　　叶雨时也扯出一个微笑，道：“与你有关的事情，我从未后悔过。”
　　成名道：“可是我后悔了。”
　　叶雨时没有答话。感觉自己的伤口发胀，一股猛烈的眩晕感袭击了他，天旋地转之间，他感觉到成名掰开他的下巴，把巫锦调制的丹药一股脑地倒进他的嘴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告诉成名他用不着这样珍贵的救命药，可成名就像制止一个小孩子一样止住了他的行动。
　　成名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脸上，那是寒冷中令人无比贪恋的温暖。
　　叶雨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害怕自己一睁开眼睛，就会有泪水流出来，凝结成冬天里的一粒冰。

　　当面前只有一条路的时候，就算它的刀山、火海，也只能闯上一闯。
　　如此看来，这条冰做的路总算看上去好一些。
　　他们用轻功步法踏上冰面。在冰上行走的感觉，容易让他们回想起在格戴的生活，那样温暖而热闹的时光，与现在恍若隔世。
　　雪已经下得很大，两个人若离远了十五步，就会瞧不见彼此的人影。
　　因此他们的手一直紧紧牵在一起。
　　后面追踪的脚步声忽然停下了。
　　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

　　叶雨时闻见一股气味。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因为实在太冷了，说出的话也支离破碎：“回头！”
　　成名奇怪道：“为什么？”
　　叶雨时无心解释，也来不及解释，他猛地抱住成名，向后转身，双脚一点，就向岸上飞奔而去！
　　但他的最后一眼，看见了成名已经骤然缩小的瞳孔。
　　因为她看见千万点碎冰飞激而起，夹带着枯树的碎片，花雨般滚落河面，轰隆的巨响几乎震碎人的耳膜，整条松花江似乎颠倒过来，化作一条巨龙飞进大雪如瀑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