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罗刹风云》列克星敦V

10、第 10 章 罗刹牌！

　　漫长的静寂后，乌云珠忽然大笑起来。
　　可她的笑声中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成名接着道：“你的父亲有着二指定乾坤的绝技，我不相信他不会把这样的绝学教给唯一的子嗣。”
　　乌云珠的笑声仍然没有停止，仿佛有谁点中了她腰间的笑穴。桃花仙子打马向前，沉声道：“你也是从前在圣火峰上接受教习的，明教光明天女的候补者！”
　　乌云珠就像一只敏捷的母豹一样扑了过来，桃花仙子跳下马，她的周身散发出晕黄的光芒，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焰。
　　那就是明教的秘法！
　　乌云珠带来的士兵们都低下头去，他们认为这是神迹发生，不应该用凡人的眼睛注视。成名与叶雨时静静地望着那两个女人之间称不上比试的厮斗，乌云珠像一只露出了全部獠牙的猛兽，桃花仙子却是能从怪物的爪缝间漏过而抓不住的潺潺流水。她头发上的铃铛都没有发出多少清脆的声响，乌云珠的面具已经消失不见。
　　成名下马，蹲下身来凝视乌云珠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中原面孔的脸。
　　也是一张与桃花仙子有着相似容颜的脸。
　　纵使乌云珠躺在地上，她的脸上仍然挂着一种神秘而迷人的微笑，仿佛这样的笑容，才是她脸上真正的面具。
　　桃花仙子道：“你能听懂我的琴声，因为那本来就是西域的乐曲。光明天女的候补者大约有二三十个，她们被培养得那样优秀，无论哪个教派都会需要她们来展示‘神迹’。”
　　乌云珠道：“你以为我会恨你，就像阿夜一样？……梁兰，你错了，我从来就不在意世上有没有你这个人、你会不会回到明教，我又能不能当上你的正牌替身。”
　　成名不禁道：“难道你甘愿一辈子戴着面具，假装成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乌云珠淡淡的目光掠过她的神色道：“无名剑主，你真是个蠢货，我明明要取你的性命，你却还在这里为我义愤填膺。”
　　成名道：“那麻烦你告诉我，原本的‘乌云珠’去了哪里！”
　　乌云珠的目光中露出几丝讥笑，她道：“如果她还活着，巴斯坎为什么要我来假扮她呢？”
　　桃花仙子颤声道：“难道巴斯坎杀了自己的女儿？”
　　乌云珠冷笑道：“在他们那种人的眼睛里，所谓的儿子、女儿，也不过是一个好用的物件，就算杀了也不足为奇。”
　　成名道：“那你从我身上拿走的那块罗刹牌呢？”
　　乌云珠道：“穆特布曾想把它偷梁换柱，为了他的萨满之位，他甚至花大价钱去中原定制了一块假牌。但与巴斯坎相比，他还是太嫩了，他那点异心已经显露得明明白白。”
　　叶雨时淡声道：“你认为是巴斯坎杀死了穆特布？”
　　乌云珠媚眼如丝，道：“是谁杀了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像他的父亲一样，也像天萨满和乌云珠一样。”
　　成名道：“可是你有一点说错了。”
　　乌云珠道：“哪里？”
　　成名道：“真正的乌云珠并没有死。”
　　乌云珠道：“你这么有把握，难道你见过她？”
　　成名道：“当然，她还和你一样，对我下了同一种迷药。不过，她应该知道我不是个男人，也并非来偷我的东西——正相反，她是来给我送东西的。”
　　乌云珠脸上的血色已经消失殆尽，她不死心地问：“什么东西？”
　　成名道：“罗刹牌！”

　　风很冷，雪很凉，悄悄落进乌云珠的衣襟里，几乎要把她的冷汗冻结成冰。
　　乌云珠终于笑不出来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自信的女人，即使辗转做了别人二十多年的替身，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也不曾丢失自己的本心，迷失自己的身份。
　　可有时候，这种聪明会不会过头？
　　人总是爱向倒霉的方向想象，一旦想象出了恐怖的场景，她的信心会不会如同春雪般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一个本该在谋反的大罪中死去的女人，为什么能拥有时刻放在天萨满身边的秘宝，又为什么能像鱼儿在水里游动一样在罗刹国与中原来去自如？
　　巴斯坎是否知道这件事情？
　　天萨满是否已经真的死亡？
　　穆特布是否真的死于巴斯坎之手？
　　她又能否走出罗刹国？
　　乌云珠心中的感觉，就像某个夜晚，你走入一家赌坊，一连赢了二十五把，赌到兴起，把百万的身家都压在第二十六把的骰子上时，发现从你的店家到你的对手，全都是被人雇来陪你演戏，目的是榨光你身上所有的钱财一样。
　　可你的手已经悬在骰蛊的上方，屋里所有的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你的手。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打开骰蛊，同时祈祷那一切都是错觉，赢了这把之后，你就会变成当地最大的富豪，名利双收。
　　另一个选择是像条狗一样，拼了命地从这间屋子逃出去，哪怕要被打个半死。

　　乌云珠并不傻。
　　她勉强地笑了笑，道：“我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尊严。”
　　成名道：“哦？”
　　乌云珠道：“我决心从今天开始，不再做任何人的替身，光明天女也好、乌云珠也罢，哪怕没有名字，我也会做回自己。”
　　成名微眯着眼睛，道：“你早该想通的。”
　　乌云珠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火气，她大声道：“无名剑主，巴斯坎已经在周边设下了天罗地网。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哪怕是我！即使你救了我，我对你也只有一句话的回礼——那就是祝愿你的尸体不要太惨烈！”
　　她甚至卸下了罗刹国人说中原话的那种怪腔调，流利地说起长安的官话来。
　　她又愤愤地补充道：“不要指望我告诉你们逃出去的办法。”
　　成名的面前忽然炸起一阵迷雾。
　　等迷雾散去的时候，那个黑色的女人也随着一起散去了。
　　雪地上只留下一块闪着微光的玉牌。
　　阳光下的鬼神与天女晶莹剔透，仿佛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薛涛的眉眼柔柔地注视着她。
　　这块牌是假的。
　　——但此时此地，它比真的牌还要有用。

　　他们的面前仍然站着百余个士兵，穿着覆盖住全部皮肤的盔甲，在寒风里沉默，活像一群原本就没有的木头人。
　　成名对着他们大声道：“我们没有想动手的意思，但你们的盔甲太坚硬了，只有兵器才能阻止你们的行动，那样的话，不免会伤到你们。”
　　叶雨时又用方言把这段话尽量地翻译了一遍。
　　沉默。
　　就在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本来就不抱希望的沟通彻底失败时，领头的士兵站了出来。
　　他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头顶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他既没有雪白的皮肤，也没有高挺的鼻梁。
　　他用中原话道：“我们也不想与你们战斗，因为我们只是派来的人中，能力最低微的那些人。”
　　成名奇道：“想不到罗刹国竟高手如云？”
　　领头士兵道：“只有你们愿意承认这块牌是真的，火萨满才能让你们活着走出罗刹国。”
　　叶雨时忽然笑道：“听这位大哥的口音，似乎也是幽蓟一带。难道雍朝移民过来的北州百姓，在罗刹国并不少见？”
　　他没有说愿意或者不愿意。
　　但众人都已知道他与他们的答案。
　　领头士兵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带上头盔，也和他们刚刚消失的女主人一样，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中了。
　　因为已经有一队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出现的人，紧紧地围住了他们。
　　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散着奇异的光芒，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已经出刃的刀剑，雪白的精钢映出更多的雪白，像是伸出许多毛孔祈求着红色的热血。

　　成名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对，总之现在该是我与二位暂时分别的时候了。”
　　桃花仙子冷冷道：“既然死在一处，又何谈分别？”
　　成名微笑道：“但现在我有一个计划，能让你们两个呢，有很大可能活下来；我么，也不至于去死。”
　　桃花仙子叹了口气。
　　成名忙接着道：“我将他们引到东边那座山上去。”
　　桃花仙子失声道：“你要制造雪崩？”
　　成名道：“嘿嘿，我一向命大，是死不了的。”
　　桃花仙子沉默了半晌，方道：“哪怕我们三个人一起拼上山去，也好过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叶雨时道：“那就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桃花仙子疑道：“难道他们还有人埋伏在山中？”
　　叶雨时道：“根本不用人埋伏在山中。”
　　隆冬时节的大山，岂非本身就是一个进去了就再难出来的迷阵？
　　叶雨时忽然又笑了一笑，道：“叶某还有一个法子，虽然不太能让我们全部活下来，但至少能让我们的运气不那么差。”
　　成名道：“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多事奇侠——”
　　叶雨时道：“曾有人告诉我，那座山名为帽儿山，转过山，能看见个挂着杏黄旗的酒家，那是他们最前端的岗哨。”
　　成名道：“但必须有人去乌拉哈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是不是？”
　　这两句话之间，无名剑的剑身忽地向前一挡，那看似单薄的短剑，竟然挡住了十余架冲过来的兵刃。
　　成名的脸上仍然挂着满不在乎的微笑，她的语调却变得很冷漠。她道：“再见了，桃花。”
　　——有多少情感，都在这短短的五个字之间。

　　已经没有时间再让桃花仙子思考。
　　她道：“去年，我在桃花坞最大的那棵桃树地下，埋了三坛新酒。”
　　成名道：“有你这句话，就算我已经投了胎，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桃花仙子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眼泪。
　　在极度的悲伤面前，任何表现出来的悲痛都显得黯然失色。
　　但她又必须立刻离开。
　　因为相比于与成名一起死去，她更希望与成名一起活下来。
　　而留在原地，就已经注定了一起死亡的结局。
　　就算桃花仙子不是赌徒，现在也必须赌一把了。

　　桃花仙子带着凤凰琴走远了。
　　她头发上的铃铛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小，最终被咆哮的风声吞没，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