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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叶雨时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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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并没有失去意识很长时间。因为她落入了货真价实的冰水,寒冷化作成百上千的针向她的四面八方扎过来,因此就算她已经被爆炸后的气流震昏过去,也只能狼狈地醒过来,像条狗一样匍匐着爬上冰面。
曾经给予她温暖的皮毛,现在却成为了湿淋淋的刑具,千斤般压在身上。成名费力地脱去外衣,还没呼吸上几口新鲜的空气,心中猛然一抖——叶雨时呢?
他应该意识到了有人在这里布置了炸药,并及时用身体护住了她。成名来不及细想,又一头扎进冰水里,幸好他们被炸飞到了岸边,冰层下的水并不深。
成名又托着叶雨时的头露出了水面,把他像面口袋一样扛了起来,屏息凝神,借着风力飞身上岸。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昏暗了下来,成名的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她一直在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当务之急是,要离开岸边,不惊扰埋伏着的刺客,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葬身在了江里……
她才发现,误打误撞之间,他们已经渡过了江,向前走几步就是上山的路。而且,虽然脚印已经被雪覆盖住,但仍能看出车马行走过的踪迹。
在有人走过的地方,总会有一些能救他们命的东西。
成名悄悄松了一口气,抱起叶雨时就向山上猛冲,使出她逃命的最大本事。直到她已经闯进迷宫般的桦木林,冬天的枯枝把天空覆盖得如同黑夜,她才停了下来,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她喘着粗气道:“起来了,叶兄。”
没有人应答她。
成名心里猛然一沉。她赶紧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叶雨时扶起来,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见他的脸色惨白如新雪,呼吸微弱,身体冰冷,湿透的衣服甚至已经开始结冰。
成名不死心地接着叫道:“叶雨时,你醒醒……”
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却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一股无名的怒火在成名心中燃起,几乎要融化整片桦树林的冰雪。成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却清明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叶雨时绝不能死!
天已经完全黑透。
月亮散发着饱满而柔和的光芒,今天正是十五的夜晚。
最大的雪势已经过去,只有零星的细雪温柔地从天上滑落,像情人向大地投来甜蜜的喃喃细语。
可风中的月光仍然那么冰冷,晶莹的雪花也没有一丝的温暖……
成名终于睁开了眼睛。
由于坐在地上太久,她的双腿已经完全麻了,浑身抽不出一丝力气。
她勉强转动了几下肩膀,才发现自己的肩上已经积了一层雪。
成名对着自己肩上的雪咧了咧嘴,她想笑一笑,却发现寒冷几乎吃掉了她的声带,连笑声都发不出了。
叶雨时仍然没有醒,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有力而均匀,脸颊上也泛起健康的红晕。
睡梦中,他的脸上甚至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自己并非身处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岭,而是在温暖的火炉前,刚饮过煮热的竹叶青。
成名看着他的脸,心里也涌起一股勇气。至少敌人的追捕已经远去,他们只要沿着前人的路下山,就能找到山脚下的岗哨,顽强地活下去,就当今天的事只是一场寒冷的噩梦……
她刚刚踉跄着站起来,忽地又一头栽倒了下去,全身紧紧地蜷缩起来!
冷!
那是一股彻入骨髓的寒冷。空中的冷风像千百把大刀在她的全身乱砍,地面上的和空中降下的雪花又像噬骨的毒虫一样向她的身体里乱窜。她全身的关节都咯吱咯吱地响动起来,寒气像毒素一样在她的四肢百骸游走,最后侵入她空虚的丹田。
成名感觉自己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不,她告诉自己,我不能死在这里……
她握紧了自己腰间的无名剑,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生命已经垂危,无名剑也在乌鞘内发出阵阵的嗡鸣之音。
像是老天终究不忍心让她在这个时候断气,成名听见了一阵雪地里的沙沙声。
或许是山中的野生动物,或许是前来追捕他们的人。
成名拔出无名剑,把剑鞘扔在叶雨时的身边,同时在心中祈祷,来的最好不是人类。
她忽然间能够轻松地站了起来,脸上痛苦的表情也已经消失不见。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即使他已经垂死,也能够举起自己的剑!
滚烫的驯鹿血灌进成名的嘴里,呛进她的气管里,让她看上去就像个嗜血为生的疯子。
成名只觉得这血比世界上所有的美酒都要甘甜清冽。
那是一头美丽的雌鹿,她的皮毛在月光下也闪着缎子似的光泽,尚且温热的尸体上,她圆圆的大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那是一汪柔情的眼波,让成名想起桃花仙子的笑靥,也想象起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温情的怀抱。
她的泪水已经冲出了眼眶,很快冻结成挂在脸上的一痕冰。
她不会在这座大山里孤寂地死去,因为母亲会永远护佑她的孩子!
她已经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山洞。
抖落积雪的白桦树枝,虽然冒出浓浓的黑烟,但仍然执着地燃起了火焰,带来久违的明亮和温暖。
叶雨时的伤势并不轻,爆炸中,他被碎冰或是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哪怕已经被她的真气吊住了性命,残余的毒素与内伤让他的伤情又反复起来,在昏迷中也流下痛苦的冷汗。
黑暗里,火光前。
成名仍然睁着她的眼睛。
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也困倦到了极点。
但她的心从没有这般清醒过,也没有这般寒冷过。
静谧中,她开口道:“叶雨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在说话,可有些话……在你清醒的时候,我反而不容易说出口。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告诉你,哪怕你并未听见,我的心里也没有遗憾了。”
成名道:“我知道,你我之间的情谊,已经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了。如是姑娘的事,浮萍门,成都的红绸案,还有……“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后,复道:“略过那些事情不提,我知道,你在心里,总把我放在很重的位置,有的时候,比你自己还要重要。哪怕你之前骗过我,也是因为不希望我受到更多的伤害。可有时候,你又错了,并且错得离谱。因为,在我的心里,你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成名的脸上又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她不禁回想起自己半生的江湖生涯,虽然痛苦太多,折磨太多,但有着那么多温暖的朋友,有着那么多温情的回忆,让她至少觉得,这段江湖路很值,很值。
她道:“锦山后,我们的见面并不多,因为我不敢去见你,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锦山的事情,想起你,也想起柳庭风。你也好,柳庭风也罢,我的师父也罢,你们都是能为了我赴死的人,但在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它本不该产生,却又盘亘不去。那就是……你们在救无名剑主,还是在救我呢?”
成名低低地笑起来,她也被自己的问题蠢笑了。
她道:“遇见无名剑前,我天赋平平,根骨不佳,只知道跟在师父后面满世界找那把传说中的无名剑。无名剑几乎给了我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可这些年的多少个夜晚,我都想把它沉进东海的海底,再也不当这个剑主。所谓的终结乱世,所谓的刺客之剑,所谓的拯救武林,我只看到了它带来的灾祸,我也只能用它夺去别人的性命。如果无名剑在另一个人的手里,他会不会比我做得更好呢,他会不会……救下师父,救下柳庭风,也救下应怜?"
她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出病态的潮红,咽下一口血丝,仍然笑道:“但这次来罗刹国,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很多在很久之前就被我忘记的事情,我心里的问题……也或多或少,有了自己的答案。在很多时候,我除了是无名剑主,还是我自己。说句不好听的,我还要谢谢你的受伤,因为这次我成功救下了你。当初注视着柳庭风断气的我,或许也一起跟着断气了,但现在,她终于可以瞑目了……”
成名闭上了眼睛,接着道:“你已经学会了那门武功,再加上你的聪明才智,你肯定可以活到一百岁,子孙满堂。虽然你就是喜欢探索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我也要劝你,遇到水深的情况,不要再随便搭进自己的命。哪天你累了,就在苏州买点田地,过上‘稍隔烟树色,尚闻丝竹声’的小日子。只希望每年春天的时候,你还能替我买点妙曲楼的茶叶、得月楼的鲜鱼面、三里桥旁边那家茶食店的五大件。……算了,不和你多说了,越说越饿。“
她又睁开了眼睛,拨了拨火焰,慢慢地站起身来,找了块巨石堵住大部分的洞口。
雪终于停了。
夜色虽深,星空与月光却映着雪地,把山上的路照得很亮。
成名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