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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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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终于大亮。
阳光照在成名的眼皮上,让她不耐烦地伸出手去遮挡。她眯缝着眼睛向四周看了看,看到叶雨时端着个还冒着热气的瓷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赶紧缩回被子里,紧紧地把眼睛闭上。
叶雨时的声音却不识趣地响了起来:“看来你的心情总算变好了。”
成名仍然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因为我刚刚做了个美梦。”
叶雨时好奇道:“什么样的美梦?”
成名一本正经道:“我梦见一位叫叶雨时的道长,在巴山开宗立派,一手好剑法名动天下,最终成为一代宗师。“
他们两个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成名笑得尤其厉害。
或许两个人做久了朋友,连幽默感都会变得很相似。
可叶雨时还是把那碗苦汁子递了过来。
成名一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她也苦着脸,道:“叶兄,我们能不能先聊聊天?”
叶雨时道:“行啊,你想聊什么?”
成名想了想,道:“咱们聊正事聊得太多了,今天就聊点家常的。”
叶雨时道:“怎么个家常法?”
成名道:“比如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有没有成家的打算?”
叶雨时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半晌,他缓缓道:“那毒下进你的脑子里了?”
成名很委屈:“我只是关心你,你还骂我。”
叶雨时:“……我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
成名笑嘻嘻道:“我也没几个能操心这种事的兄弟,你总不会觉得耶律红那个酒蒙子,会有姑娘喜欢做他的老婆吧。”
叶雨时道:“现在姑娘们的眼光可奇怪着呢,连想做无名剑主老婆的姑娘都排了长队。”
成名道:“我是在问你,别转移话题。”
叶雨时道:“你突然关心起我有没有成家,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吧。”
成名道:“我突然想起件事情,一直忘了告诉你。——中秋那个时候,陆大哥就来信说,唐姐姐有了身孕。他那字迹洋洋洒洒,我怀疑他一连写了千百张信,连路边的小乞丐都得知道他要有孩子了。”
叶雨时道:“东灵剑主既是朝廷命官,又成婚多年,有孩子也是正常的。像我这种四海为家、到处结仇的江湖人,若真有姑娘愿意嫁给我,她只会倒霉。”
成名叹了一口气,劝慰起他来:“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江湖虽好,可万事身不由己,做个平凡人自在生活,也不算差。“
她眼珠一转,接着道:“以咱俩这交情,你要是有了孩子,说不定我还能收他为徒呢。有无名剑主这样的大英雄做师父,小叶真是命好。”
叶雨时无奈道:“人生如逆旅,姻缘与子嗣之事,怎能强求?大英雄,无名剑主,算叶某求你了,你先少中几次迷药、毒药,少让我们担心些吧。“
他又把那碗已经变温的汤药拿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已经看破了她拖延时间的小把戏。
成名破罐子破摔道:“太苦了,我不想喝。”
叶雨时道:“这可是桃花姑娘亲手熬的,她还嘱咐我一定要看着你喝下去。”
成名立马端起碗就把药汁灌进了自己的喉咙,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叶雨时笑着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成名苦得龇牙咧嘴,却忽然闻见一阵酒香,馋虫大动,笑着道:“叶大哥,你若是早点把酒拿出来,我说不定喝药喝得更快。”
叶雨时皱了皱眉,道:“可我并未带酒来。”
成名道:“咦,难道是我产生了幻觉?”
她猛地抽了抽鼻子,那股烈酒的香气似曾相识又微弱不已。她跳下床打开窗子,冷冽的寒风刹时扑面而来,那股酒香也加重了几分,可窗外只有一望无际的冰河,连卖酒的街市都渺无踪迹,哪里会有这样的酒香……
叶雨时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拿了大氅帮她披上,看见成名的表情已经变得说不出的可怕,问道:“怎么了?”
成名道:“怕是已经出事了。”
成名带叶雨时朝着那口大水缸的方向疾奔,空气中烈酒的香气已经变得越来越浓。
叶雨时摇了摇头,道:“不管什么样的酒,香气都不会传得这么远。”
成名道:“假如把酒点着了烧起来,香气是不是就会传得很远?”
叶雨时道:“当这样的香气传来的时候,往往说明酒已经被烧完。”
他们赶到大水缸的时候,只看见水缸已被熏得发黑,四面都堆着很高的木柴,木柴也已被烧焦。
风中还留着酒香,这么高的柴堆,再浇上酒,火势一定不小。
叶雨时道:“谁住在这里?”
成名苦笑道:“曾经是穆特布,现在怕已经是一具焦尸。”
她纵身而上,向水缸里看了几眼,又跳了下来,道:“好消息是,至少没有焦尸那么难看。”
叶雨时忙问:“里面是什么?”
成名道:“冰,大块的冰。”
毕竟这里本来就是滴水成冰的地方。
叶雨时发现了已经被冰冻住的暗门,运起游龙戏凤掌轻轻一推。
暗门没有开。
水缸却裂开了一条大缝。
紧接着,又是一条缝裂开来,这加工精制的特大水缸,转眼间就已四分五裂,比桌面还大的碎片,一片片落下,跌得粉碎!
水缸碎了,里面的冰却没有碎。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冰中的场景。
他们两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透明的冰山看来又像是一大块白玉水晶,在太阳的普照下,有着说不出的奇幻瑰丽。
在这流动不息的奇丽光彩中,却有一个人一动也不动的凌空悬立着。
一个浑身赤裸的人。
大水缸里的人,也只能是穆特布。
他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鞭子,像要抽打什么东西,两只眼睛已经突了出来,正死死地瞪着他们。
就连叶雨时这一生中,都从未见过这么诡异可怕的事。
成名忽然跪倒在冰面上呕吐起来,把那碗她好不容易喝下去的苦药汁子,都送给了松花江。
等她再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温暖的房间里炉火烧得正旺,仿佛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已远得如同童年的噩梦。
叶雨时缓缓道:“缸里没有水,就不会结满冰,那一满缸水是哪里来的?”
成名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道:“我上次去到那里,还在附近的河床上看到许多积雪。”
叶雨时点点头,道:“你若在水缸外面生起火,缸里的积雪是不是就会溶成水?”
成名眼睛里发出了光,道:“外面的火一灭,缸里的水就很快又会结成冰。”
叶雨时道:“水还没有结冰的时候,穆特布就已经被人抛进去了。”
成名苦笑道:”有人曾告诉过我,穆特布是个喜欢抽冰尜的男孩子。“
叶雨时道:“他必然是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情,才会如此地奖励自己。”
有些话他们并没有说出来,但心里都相互明白。
——穆特布用鞭子抽着的,必然是个人,而且很可能是个女人。
——难道就是她杀了穆特布,又费了大力气,把他塞进水缸里?
她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罗刹牌早已被乌云珠盗走,穆特布又为什么会被人杀死?
叶雨时道:“看来我们在罗刹国的最后一天,注定会过得很不愉快。”
只要有人发现了穆特布的尸体,必然会来惩戒他们,让这场权力的内斗变成外敌的刺杀。
更何况,已经死去的权贵恐怕不只穆特布一人。
成名盯住叶雨时,缓缓道:“你已经有了逃出去的法子?”
叶雨时道:“我本来是没有的,可是他们主动找上了我。”
成名喃喃道:“找上了你……”
她的脑海里忽然飞快地掠过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的心情也变得很难过。
人在不想承认的事情前,是不是总会想要逃避?
可逃避也无法改变已经成为事实的真相……
晴天。
空气中弥漫着雪过初晴的气味。
即使是晴天,微风中也带着彻骨的寒意,马蹄踏在已经冻硬的积雪上,踢踏起一阵细微的雪雾。
三匹健壮的马就在罗刹国的雪地上奔跑着。
前方的哨口已经被五名士兵紧紧地围住,桦木筑成的围栏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那三匹马没有任何的停顿,只是中间那匹忽然向前冲出一段距离,马上的骑手俯身抱住马脖子。他的身子轻飘飘地离开了马,双腿在空中画出一个扇形,顷刻之间就踢在了那五名士兵的胸口上。
他又回到马上,正好此时的马跃过倒在地上的士兵,走出了尚有人烟的聚居地,来到外面一片渺茫的白色世界。
其余两匹马也顺其自然地跟上,于是他们彻底消失在比大海还深邃的银白里。
他们已经离开了松花江的冰面,只要向西二十里,去往附近名为“乌拉哈”的城镇,那个比薄雾还神秘的组织,就会让他们暂时不受到来自格戴的追杀。
白色的天地之间,忽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黑色。
再走近些,那黑色又化成一整片黑压压的人群。
这是一支百人左右的军队,士兵们披着遮住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的盔甲,每个人都像一座屹立不倒的铁塔。
领头的那人却穿着柔软而温暖的动物皮毛,披散着她缎子似的黑发,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面具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乌云珠道:“又见面了。”
那三匹马就停在他们面前,中间的人摘下他的箬笠,脸上发散出懒洋洋的微笑,道:“想不到,临走之前,我们还能再见一次,大奶奶。”
乌云珠吃吃地笑起来:“不愧是无名剑主,即使死到临头了,也如此气定神闲。”
成名微笑着道:“我从来不怕死,只是害怕不明不白地死。”
乌云珠道:“你被穆特布收买去刺杀他的父亲,得手后又杀了自己的雇主。”
成名惊愕道:“难道我是个蠢货?”
乌云珠道:“你是为了罗刹牌。——前任天萨满曾经说过,下一次冬天来临的时候,第一场雪降临到罗刹国的土地,长生天的使者就会再度降临,那时手里拿着罗刹牌的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都会成为新的天萨满。”
成名叹道:“话虽如此,但我相信罗刹国的子民,不会相信拿着一块假罗刹牌的人。”
乌云珠道:“你认为被我拿走的那块罗刹牌也是假的?”
成名道:“有谁能保证它是真的?”
乌云珠嫣然道:“你!”
她接着道:“作为中原武林的名人,无名剑主,你的死亡就像黑夜里的一簇烟火,能够从罗刹国燃起,照亮整片神州的天空。”
成名挠了挠头,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旁边的那匹马上,叶雨时恰当地开了口:“你们与雍国人做了交易?”
乌云珠道:“雍人的好处只是一方面,杀了无名剑主,也是我罗刹教进入中原的大好时机。”
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穆特布若是还在,一定会大骂我野心勃勃,违背教义。可若事事按照他的教义来,我们和五百年前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又有什么差别?”
成名道:“但我觉得罗刹教,或者罗刹国不值得你这样做。”
乌云珠冷笑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成名道:“因为你非但不是火萨满巴斯坎的女儿,甚至连罗刹国人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