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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钏 宏来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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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来当铺开在燕临城北一处僻静地方,常常见不到日头,屋内比别处略暗些,里头稀稀落落地摆着几个上了年头的矮柜,而并非城中时兴的雕花大柜,仔细瞧还能在上头瞧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眼儿,怕是连虫也怜惜这柜子,不愿一口气就全吃了去。只有进门的那张桌子还看得过去,必是有人日日在后头坐着,衣袖一来一去,自然将桌面蹭得油亮。
老张是宏来当铺的掌柜,当铺的事宜仅由他和徒弟阿全打点,好在平日里事情不多,他也时常落得清闲,翻翻账簿,打打算盘,一日就算这么过去了。这日,老张从身前的抽屉里摸出账簿,食指往舌头上一划,翻到一面空白处,眼睛眯成一条窄缝,仔细地瞧了眼日期。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草草地在上边带过几笔,接着便要去把门阖上。老张还未碰着那门,眼前忽然闪来一团影子。
“掌柜,我有东西要当。”
老张听着是个女娃娃的声音,便定睛了朝她望去。
虽春回大地,积雪消融,奈何寒意未褪,周婵仍裹着厚重的红斗篷,许是不小心捂得太紧,憋得小脸通红,嘴里还不断哈着白气。她虽个子不高,力气却不小,死死地抵住铺门不松手。
“姑娘,我这准备关门了,明日再来吧。”
“我这事急,拖不得,烦请您帮我瞧瞧,一会便好。”周婵朝右边撇了撇嘴,挤出一个不深不浅的酒窝。她似乎不愿就此放弃,将红木匣子打开,向他展示其中的红珊瑚手钏。
老张心里咯噔了一下,将门拉开了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丫头。
老张虽不识得上头绣的是何花样,许是牡丹吧,还是杜鹃,又或许是芙蓉……?不过明眼人一瞧见这斗篷的做工,便知道这丫头并非出自寻常人家。看这姑娘着急的样子,定是无闲工夫与自己讨价还价,自己何不借机宰她一顿,顺便卖了她个人情,日后指不定有多少油水可捞呢!天色尚早,再做一桩买卖也无妨!
于是他点了点头,搓了搓拳头,笑呵呵地盯着周婵手中的物件。
周婵刚想把匣子递过去,却不料右肩被人一撞,身子瞬间失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左侧斜去。她生怕珊瑚手钏出什么岔子,急忙将匣子护在了怀里,结果就是自己捧着匣子重重地栽在了地上。顾不得从腿部传来的酸疼之感,周婵赶紧打开匣子查看手钏,见着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无缘无故被人撞了一遭,周婵心里定是不服气。到底是何方神圣,眼睛都不用来瞧人的吗?
周婵拍拍身上的灰,直起身子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型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前。他披着一件无任何纹样黑色披风,帽子紧紧地包裹住了他的脑袋,进而盖住了他的整张脸,叫人难以瞧见他的面容。即使老张连连向他鞠躬问好,但他仍是定定地站着,丝毫没有理会老张的意思。
偶有阵风刮过,周婵看见他腰间飘起一个玄色的荷包,但碍于距离太远,上头的花样不甚清楚。但不知道为何,周婵的心头总有种莫名的奇怪感。
老张一面弯着腰做出“请”的手势,一面端起桌上的玉壶为男人斟茶,男人这才走进了铺内,寻了把椅子坐下。趁着男人饮茶的时候,老张向阿全使了个眼色,阿全立刻明白了老张的意思,迅速将门阖上了,只留下周婵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门外头。
“什么人嘛……明明是我先来的。”
周婵忍不住嘟囔起来,不过那男人力气极大,穿衣打扮也不像是正常人,还是少惹火上身吧,免得遭报复。
她本不是软弱之辈,只是兜兜转转了好些日子,这手钏是一家当铺也不愿收,那些掌柜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珊瑚,怕吃哑巴亏。难道这手钏就认定了自己是它的主人,偷偷和那些掌柜串通一气,怎么样都不肯离开么?
周婵拿匣子在斗篷上蹭了蹭,生怕方才沾了地上的灰,之后便将其塞进了兜里,小跑出了这条狭窄的巷子。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难道就这么轻易地回去?这可不是周婵的性子,她宁愿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逛着,逛着直到日暮,也不愿意被母亲关在房门里跟姨娘学绣花。
她在一个做面人的小铺边停下,只觉有趣,仔细瞧着桌子上栩栩如生的小人。
“姑娘,你可知道半雅茶馆在何处?”
听见有人喊自己,周婵忙抬起了脑袋。
那是一个年轻的小厮,面容清秀,身材瘦削,听他的口音不像是燕临人。他的停着一架马车,许是长途跋涉,车轱辘上粘上了一层已经干掉的黄泥。车身上有些金漆绘制的祥云纹,只是上头落了灰,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宝蓝色的车顶上还吊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玛瑙珠串,可见这车里头坐的可不是位小人物。
半雅茶馆若放在前些年,倒是燕临城一个不错的去处。那些个文人墨客总喜欢在那儿品茗听曲、赏玩诗作,过往的旅客也总爱去那儿歇歇脚,从各式各样的茶点中寻到一丝家乡风味,热闹得很。奈何那掌柜的儿子犯了事,冲撞了新上任的史二老爷,这史二老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二话不说便给那茶馆扣上了聚众嫖赌的帽子,喊来一帮人拆了那茶馆。城中百姓听了,自是谁也不敢靠近那块地方,最后还是史二爷的好友陈贵在那建了处酒楼,那块地才勉强有了些生机。
“半雅茶馆……如今已经是陈记酒楼了。”
“啊……”
小厮闻言,垂丧个脑袋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后马车上方才传来一阵清冷的男声。
“既然如此,便寻别处歇歇吧。”
小厮连忙点头应和着,又向周婵打听了些别的去处。
“喏,顺着这道往左拐个弯,就是鸣顺斋了,那儿的茶点可是一等一的好吃。”周婵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一面又忍不住向马车上瞟几眼,想看看那马车上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厮向周婵道了声谢便准备驾着马车离开,但周婵似乎仍不死心,依然装作不经意地样子踮起脚向里看去。
这个天燕临还是有些风的,春风拂面,吹的人酥麻。今日这阵风来的倒凑巧,正好吹开了窗帘的一角,周婵歪着脑袋从外头瞧了一眼,似是个半阖着眸子的公子哥,但还未等周婵看清容貌,那马车便匆匆离去了。
算着时间也不早了,周婵害怕母亲发现自己偷偷溜出来的事,于是又向出门时那般,小跑着回了府。
周婵回到府中,蹑手蹑脚地经过母亲房门,见母亲正与三姨娘说得正欢,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灰溜溜地跑回了房。
此时小夏正在打扫屋子,见周婵回来了赶紧招呼她坐下。周婵一上午走了好些路,口干舌燥的,一坐下就捧起杯子喝茶喝个不停。
“小姐,您慢点喝,当心呛着!”小夏忙伸手拍了拍周婵的背,又从柜子里端出几个什锦果盘。
“小姐,您这又是跑哪去了?”
“没去哪,就是出去随便逛逛。”
“还好这会大夫人没过来,可担心死小夏了!”
“这不是有你在房里?我知道你一定会替我打圆场的!”
周婵笑着从果盘里拿出一颗蜜枣直往嘴里塞,嘴中清甜,心里也愉悦了不少。
“这枣真好吃……唉,小夏,要是没有你的蜜枣,只怕是这日子要一直闷下去了。”
“小姐,您不会还在想那门亲事吧?”
“怎能不想呢?若是换做郭家其他儿子也就罢了,偏偏是那个郭子然!”
“小姐,这燕临人人都道郭六郎清朗俊逸,满腹经纶,是个不可多得的如意郎君,这城里想嫁给他得姑娘可多着咧!”
“可我只觉他是个胆小怕事的,身上一股子酒味的臭书生!”
周婵可是听多了这郭子然现身风月之所、喝得烂醉的消息,只觉得他是个风流之人,浑身酒气亦是让人不舒服,若就此嫁了过去,寻常日子不与他打起来才怪呢!
周婵越想越气,从袋里拿出那串红珊瑚手钏,直直就要往地上摔,但仔细想来着手钏价值不菲,若是摔坏了父亲更要把自己卖出去了,于是愣了一愣,还是把手钏仔细包好后装回了盒子,自己趴在桌子上叹气。
小夏也不知道如何安抚周婵,她在心里是挺认同这门亲事的,毕竟郭家与周家世代交好,周婵嫁过去也不会受什么委屈。但她与周婵一块长大,周婵一向不太擅长拒绝他人,即使是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她也会硬着头皮去做,此番对于婚约如此抗拒,定是万分不情愿。
“不行,绝对不行!”
“小姐,你这刚回来,又要去哪啊!”
“去去就回,记得帮我瞒住我娘!”
周婵凳子还没坐热,刚想再次跑出门,却不料这回迎面遇上了硬茬——袁氏正朝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