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叙症》陈时堪

2、日记 没人问过蝴

　　7月17日
　　阴，夜有雨，晒的衣服又没有干。然而已出了梅雨季，衣服只是蕴着湿气，并不算难闻。
　　最近几日来，我的睡眠情况退到了一种“恍惚”的局面。以往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难以体察自己身体的动静，如同一具空洞的躯壳摊在床上，内心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回忆和幻象。最近却并非如此，我感到自己很困，但无法睡着，甚至于我什么也没有想，但脑子或者心脏里还是有一部分在永不停歇地震动，像蝴蝶在飓风里被迫扇动羽翼——没人问过蝴蝶想不想。
　　方如昙，你觉得我震动的那一部分，是在想什么？
　　虽然有睡眠问题，但我感觉现在的日子很好，是以前的我难以想象的好。我为实习忙碌，为学习忙碌，考虑每天吃什么，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洗澡。我为自己选择各式各样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在香味中觉得自己变得干净，近似接近澄澈。这样的生活真安静，我在自己堆砌的细节里慢慢不再像当年这么恐慌了。
　　有天我走在下班的路上，恰好天色逐渐昏暗。走着走着，右手边出现一条小巷。我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我也走在类似的岔路口，而那条小巷的尽头是个人家的院子，院子里有条没有栓的大黑狗。我走在路口，大黑狗向我爆冲而来，于是我连尖叫都顾不上，撒腿就往前跑。不知道跑出多远，再回头看时，大黑狗已经不见了，好像那场追逐只是我的幻想。
　　现在的我又站在这样的路口，不过这次没有狗，所以我只需要继续往前走，慢慢地走。
　　正好是这天晚上，我梦见你了。梦里你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可褂子灰扑扑的，不知道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你戴着眼镜，很安静地看着我。我问你，“你怎么来看我了？我已经好很多了，不需要每周四定期去找你复诊。”你点点头说你知道，但还是继续看着我。你看我的样子好悲伤，我被你的眼神触及，莫名其妙就掉下眼泪。
　　我是不是该梦见你说更多的话，可是我根本想不到，连梦里都无法假装。我没办法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哪怕你说变得像你一样并不是什么好事，我该有我独特的生活，只有那样连痛都唯有自知而无法言述的生活才真正是属于我的生活。

　　7月28日
　　晴，过分的晴朗，走出门外就会出一身汗。心情不坏，只是又想到你。
　　很抱歉最近总在想到你。有人说，但凡我想起某人时，某人的意识在另一个维度会知道，那我这么频繁地想起你，应该会打扰你现在的生活。你曾经告诉我，我并非喜欢你，只是沉湎于对你的依恋。我无从反驳，当年如此，如今更甚。你像安静的柜子夹角，静驻在我生命缺憾遍布的原野。我尽可能通过模仿确立生活的轨道，但总有意料之外的细节将我轰出铁轨之外，因此我不可避免地成为一辆倒退的火车，只能驶向你。
　　“只能”不是我的选择，它是在我尚未蜕变之前唯一的命运。所以不要责怪我，我知道你并无责怪我的意思，可我仍面对你而羞惭。我总是在没办法去爱的时刻又逃到你这里，真的是逃，丢盔弃甲连什么脸面啊尊严啊都无从顾及，在你面前放声大哭。
　　大哭真是一种丑陋而软弱的东西，偏偏在真实与虚幻里我无数次在你身前大哭，好像只要我一直哭下去，我就不需要面对我必然要面对的东西，你也不需要离开。
　　昨晚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感觉身上有小小的重量，隐约有意识后才想到是软软的爪子在抓我。软软被接回家刚过半个月，你的朋友说，你有决定让我养这只小猫的。谢谢你，我接受你的决定。刚接它来的时候，我有些惶恐。我不知道软软是否记得我，因为我很少去你的家，更少陪它玩，但它毫无顾忌地抓我，窝在我怀里的样子，让我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有时候我看着软软，忍不住想你以前会怎么带它，你会对它讲话吗？你讲话会拖着腔调，像在哄小孩，还是会平静稳定地像对你的病人？它喜欢你吗？它也会在半夜悄悄地踩你肚子把你闹醒，在你胸前臂弯里拱来拱去，因为自以为是地确信你不会责怪它，所以变本加厉地做一些恼人的亲近行为？
　　明天打算送软软去洗澡，晚上接回来一起睡觉。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还是24年写的片段。
这个月翻出来再读，读到紊乱但惊心的修辞和形容，难免回想起当时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