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叙症》陈时堪

3、远客 停停复停停

　　张子淼第一次就诊的时候，大约是穿了一身黑色，没有任何图案点缀，衬得她因为长久失眠的脸惨白。哪怕日后她情况好转，我总记得她白晃晃的脸，浮动着，轻飘飘的。我难免总记得她这幅样子：垂着眼睛，不乐意看我，偶尔瞥我一眼，也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她真是没把什么放在心上，又何至于来就诊呢？我看不出来，也并不需要看出来。因为我是一个医生，她是我许许多多病人中的其中一个。
　　体会别人的体会是痛苦的事情。张子淼因学业而纠结，因家庭而苦闷，因情绪波动而不可抑制地惊颤。我从她说的话里能听出来，她将自己的生命当做偌大的河流，潮来潮去，她就跟着潮水漫无目的地一直飞，不敢停下来。太多人有太多不敢的事情，哪怕来就诊也可能是不敢之一。那么我是什么？我不是那条河流，我大概是惊弦的飞鸟，只是飞得比张子淼更早。
　　有段时间，我只能这样说，是某段属于我生命的时间，我以手撞墙，以头撞墙，在完全不清晰的痛感里找到同样不清晰的安静。我凭借着这种恼人的安静，度过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停下吧。”冥冥之中我感念到这个声音，我想这是我自己对自己的垂怜，于是我就停下了。
　　我离开了诊所，将收留的猫托付给我的朋友，之后又让朋友转而托付给张子淼。这同样是一种冥冥而来的念头，或许更像是一时兴起。用更专业精确的知识来解释，柔软脆弱的生物给人以照顾它的责任感，恰好张子淼需要这样的羁绊，让她对生命更留神一点。此时我已经在路上了，在由一张任意的车票驱使的路上。我打算坐到那个从没听说过的终点，然后下车，在街头走一趟。
　　其实不具备责任感的是我，但在以我为主的陈述里，你很难读到这个信息。我匆匆离开，像落荒而逃，甚至没有彻底做好未来的安排，就已经擅自中断现在的生活了。我过这种生活将近十年，并不觉得难以忍受，再来十年又怎样？
　　我坐在陌生的海滩边，女人带着小孩在拨沙子，似乎想摆弄出什么造型。夕阳的余晖像刺破的蛋黄，以一种寡淡无味的姿态流进沙地，被搅拌得一塌糊涂。我眯着眼睛，找到还挂在天上的那半轮太阳，忍不住笑起来。
　　十年前我在老公园荡秋千，秋千很破，只是一个弯曲的铁板连着两条生锈的铁链。我迎着夕阳一直荡，荡到夕阳彻底落山，而公园的街灯还没点亮，天色昏蓝，只有我炽热的呼吸在发响。我跳下秋千，走到路口，闭上眼睛。大概站了五分钟，也许更久，我听见左手边有人喊我的名字。
　　“方如昙。”我睁开眼睛。
　　我看见久未谋面的同学。他冲我笑了一下，没有说更多话。他手里还攥着狗绳，就继续被他的狗牵着走远了。我环顾四周，向左走，向右走，分不清哪个更糟糕，于是我就向刚才听见我名字的左边走了。
　　这几乎成为一种象征。在此后我遇见选择，又无法彻底衡量的时候，我就随便找个人或事物，把它们当成锚点，当成契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过去。怀着这种不回头的念头，我路过了一家邮局，贴着旅游特色的明信片招牌。我买了一张，画面是青蓝的海，印着手书白字的地名，二维码边还有一句话，“停停复停停，此生惜不听”。
　　我誊抄好张子淼的地址，想了很久，只给她写了一句话。“祝生活愉快。”
　　地址很长，我想说的却只有这么短。

作者有话说

　　狗尾续狗。
现在心境如此，只能写到这里了。
未来也许更好，也许更坏，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