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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诊 我怎么样可 ...

  •   方如昙是个好人,一个无趣的医生。没人会不喜欢他的。
      他的名字印在诊室外的名牌上,旁边是他年轻时清秀腼腆的微笑,朝着镜头努力装出专业严谨的肃穆感。我曾说这种滑稽的表演还是放在葬礼上合适,棺材里是他苍白的脸,肃穆到众人只能俯首落泪,也许入殓师会给他抹上一些腮红——“我不对化妆品过敏”,这句话是方如昙亲口对我承认的——棺材上方即灵堂中央是他清秀的笑容。
      第一次见到他,我就问为什么他是这个名字。方如昙,怎么拆解怎么拼凑,都像是女孩子的名字,文静雅驯,偏偏他是个男人,多不合适。方如昙当时架着一副眼镜,微微蹙眉,似乎下一刻就要训斥我顽劣,把我的好奇心像荡秋千时无聊探出的脚底下那只皮球一样碾来碾去。我已经习惯这样的一切了,因此低着头,试图在下一次说话时先把嘴里的糖嚼完。
      方如昙轻轻笑着,嗓音像白开水一样寡淡而安静。他很自如地和我交代了名字的由来。他的父母听过一个教派意味汇杂的寓言故事,讲一个佛在成佛之前,日日在家旁的溪里栽荷花,寒来暑往从未缺席,然而荷花迟迟不开,无一例外全死了。此佛有一日便坐在溪中,仅仅坐着,不像往日般劳作。等旁人想到去查看时,佛已经坐化成莲,满身花香,嘴角含笑。然而此莲并非常开,每过一夜便衰败,直到在月满之夜涣然消解,风吹即散,无处可寻。人们才知此花非莲,而是昙。父母为他取这个名字,是要他“本心澄澈”“出淤泥而不染”。
      他说的版本也许比我如今回忆转述的还要短,因为他不是个擅长言语的人。说完这个故事,他翻开我的病历本,浏览我的个人信息。我想我的皮肉又要被撕开了,虽然我从未穿上,终日以骨架穿行。“张子淼?”他读出我的名字,又点点头,“你的名字可更像男孩子,或许我们该换个名字。”病历本上写的信息可不止我的名字,我从专院到三院,又来一院,医生诊断和药方字迹一样混乱不堪,我的劣迹斑斑。
      那天昏昏沉沉的气氛让我的记忆好混乱。现在去回忆更多,也不过是重重叠叠的妄想。我只能确认连环画的切页,正如哼歌时永远不忘的高潮片段。那个世界被分成两半,一半是方如昙身后时而阴沉时而灿烂的天色,苍绿的树枝在看不见的风中不断摇动,一半是嘴里漫开的薄荷糖的清甜,无论我说几个字都仿佛在倒吸冷气,以及冰凉之外方如昙安静的脸。
      也许是因为安静的特质,方如昙成了我最长久的一任心理医生。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即从我的高三到大三,每周四下午三点到五点,是我与他见面谈话,不,是我治疗的时间。最初我常沉默,他并不着急,间歇性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偶尔会谈及他自己。后来我的话变多,他就安静地听,抛出一些回应让我的话题得以继续。
      我常怀疑他不是一个人,起码不是一个正常人。别人承受我所承受的情绪,但凡到达一定限度,总要面临崩溃,唯有他全盘接受,也并不把我的发泄视作脆弱的垃圾。
      有次我坐在他对面啃苹果,苹果是他桌上放着的,他洗干净了递给我。苹果不大,但我两手捧着,牙齿划在果皮上,又切入到果肉里,清甜的脆响,在我脑海中无限回声。然后我多咬几口,眼泪就恍恍惚惚从眼眶里往下掉。方如昙不会在这种时候逼问我为什么哭,也不会要求我不哭,只是习惯地将抽纸推向我手边。
      那时我刚办复学不久,搬进了高三教学楼。教学楼的一面都是窗,每当晚自习时仿佛无数颗硕大而晦暗的眼珠,没有眼皮的遮挡,直愣愣地盯着站在楼底下阴暗处的我。我知道我应该像其他人一样,端坐在课桌前,整理笔记,写模拟试卷,甚至偷偷看闲书和写日记也好,但我连坐在位置上这个举动都难以忍耐。
      坐在同样的位置,却不得不接受自己变成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就是这样的“难以忍耐”——正如搭箭试图命中红心的试验一旦展开,弦动的刹那,箭在哪已然无所谓,弦动就是心惊,红心早就命中了。
      在我做了无数张文综试卷后,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天赋和灵感在休学的一年里消耗殆尽。原本似乎漫不经心的猜测都能有超高的正确率,不用花太多时间记背也能考到年级前列,现在却是怎么努力都抓不到那种轻巧而无误的脉络了。
      除此之外,还有无休止的注意力涣散,随时随地,灵魂自动停滞几秒,从来不需要经过我同意。我在草稿纸上反复写自己的名字,告诉自己要克制,要冷静,要专注,写得越多,字越像抽象而无意义的笔画堆积,哪怕我的手早就不颤抖,我的字依旧整齐漂亮。
      再怎么努力都没法做到和之前一样了。哪怕之前的我也不尽完美,但现在的我必然连这种程度都望尘莫及。我唯一的自由就是直面自己不得不的下坠,却并非我的纵身一跃。
      方如昙提醒我说:“眼泪黏在皮肤上的感觉不好受,把它擦掉吧。”我正埋头捂着眼睛无声痛哭,甚至不知道这么多眼泪是从哪里挤出的水分。我抽出纸巾,一点点擦掉鼻涕和眼泪,一阵阵窒息一般喘息着抑制哭泣。
      “今天早上我吃了一个苹果,在我爸开车送我去学校的路上。”我低着头,没有看方如昙的脸。注视着别人的眼睛说话是基本礼貌,可我顾不了这么多,我只想逃避。只要看不见就不用面对了,只要闭上眼睛,痛苦就会不断后退,像地铁一节节驶过留在我视线的残影。
      “是早上的苹果好吃,还是现在这一个好吃?”方如昙依旧绕过我的眼泪,不会主动贸然询问,而是找了其他容易回答的问题。无数次他让我在等待问题的焦虑之中惭愧地松了口气,这次同样不例外。
      “你给的这一个比较脆。”我告诉他。
      车停靠在路边,不远处就是我学校的大门,时间临近迟到,我坐在驾驶座背后一点点吃苹果。我爸很担心我的学习进度,反复提醒我和老师多沟通,要把教材和作业都备齐,上课认真听讲。我用两只耳朵听,用舌头和牙齿磋磨苹果的细胞,用整个大脑去惶恐和放空,直到下车时发现自己满脸泪水,连话都说不出声。
      听完我的答案,方如昙很轻快地笑了,并且笑声中有种很引人注目的坚信,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回复。
      他随即又问:“看起来这周过得并不太好,你没有试着去哭过吗?上次我提过这个方法,觉得也许对你是有效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并非由于外界的刺激而不知觉哭,而是在自己有所察觉的时候选择哭泣作为发泄的方法。可是这对我来说有些困难,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极限。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或许仅仅出于自己一直以来的习惯,我忍耐,摁压情绪的弹簧,将生命塞进可控的洞穴里,直到被“极限”正面冲撞,像疾驰的列车掉下悬崖四分五裂。
      虽然我的身躯又在幻想里被分割成好多碎片,但实际上我只是坐在方如昙的对面向他摇头,吐不出成型的理由。
      其实每次来复诊,我都是类似的情况。我甚至很难确定,和方如昙的对话对我到底有没有实质的帮助——我是质疑而绝望的——哪怕是这样温和平静的方如昙,我也不能通过和他说话变得好起来。遇到事情我依旧会发怔,隔了一段时间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当时的难过。压力和应激仍然找上我,我始终无法彻底克服那种窒息感。
      “试着写日记吧。”方如昙在我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某次复诊时这样告诉我,“不一定会变好,但应该不会变得更糟。虽然不是所有事情都很好,但你会想记住一些事情的。”
      当时我说了什么?我似乎是站在诊室的门前,转过身看方如昙,问他的记性好吗?“你也会写日记吗?”方如昙诚恳地点头:“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就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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