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蒲苇》巫山wushan

2、良辰纵尽，夜阑时归 不知故去的

　　羲和原为太阳之意，这个时代被赋予“阳光”的深意，寄予了先人渴慕和平，不愿战事重蹈覆辙的愿望。事实上，这几千年间羲和代也是一派祥和。
　　九重蓬莱阔别远久之战，休养生息，积极而丰，发展了一个全新的太平盛世。
　　要说这盛世如何，还得归功于雾都、冰城、沙漠、绿洲、莲花海、地狱之门、蓝洞、南珠流光和石棋门这九种因为风沙水流不断迁徙而形成的罕见地质风貌，让无数贤胜向而往之。
　　其次便要归功于蓬莱帝君——周臣。
　　周臣是个闲散之人，一向不过问战事以外的大小事务，时日一久，便纵容了九重蓬莱的自由发展与壮大——牛鬼蛇神四下皆是，魑魅魍魉足地奔跑，大妖小仙三五成群，日日斗赌滋事，精灵游魂结队出游，年年赏山看水。
　　当真是六合之内唯一极品之地，无奇不有。
　　奇怪的是，这帮人汇聚在一起，墨守成规般遵循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秩序和界限，意外相处地非常和谐。
　　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都拥有，便造就了如今蓬莱的盛世繁华。
　　但这繁华也只是肉眼看到的繁华，常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太平久矣，必将生出不太平。
　　蓬莱盛世的静水之下，其实早就被强风吹得波澜四起了。

　　若要细说当世这几股强风，便不得不提一嘴丰禾城的幕后掌城之人王邢笑。
　　这是位出了名的毒娘子，用毒于无形，最是手到擒来，还极擅媚术，耍得一手好杂技，不仅将丰禾城明面上的主簿上驷大人牢牢掌于裙下，据传还富布三国，网罗了无数天下至珍至宝。
　　与她齐名的是澄云岛的萧演，因两百年前与王邢笑争夺冰城险胜一筹，被唤作雪山君。此人通晓日月间事，擅以阴阳五行推演蓬莱格局，掌控世人命运。
　　门生趋之若鹜，数之不清。
　　这两股强风之后，还有一股后起的劲风，不显山不露水，却真实而长久地搅合在九重蓬莱牵一发动全身的静流中，那便是莲花海的岛主——梭罗子。
　　梭罗子长相英俊，风流成性，收揽六合之内数不胜数的绝色女子。这些女子来自江湖深处，各有绝学，却都心甘情愿为之卖命，除了因为他有一张格外惹桃花的好皮囊外，还能下一手好棋。
　　老话常道棋如人生，他所走之棋，亦是这江湖，亦是这人生。

　　有这三股飓风互相掣肘，蓬莱短时间内也乱不起来。可说到底，静水微澜难，一石击起千层浪却是容易。
　　往早了不说，就说上个月，三股飓风之一，也就是莲花海那位十分俊俏的岛主梭罗子，突然在天渊河上搭了座木桥，径直通往河以北的禁区——南珠流光，还大摇大摆地采了几只南珠回来，说是要研磨成粉后酿制莲花果酱。
　　这事一出，四下哗然，纷纷揣测那位主对南珠流光起了歹心。

　　要说其他领地也就算了，偏偏南珠流光不是寻常地界，而是蓬莱九大奇迹之最，更更重要的是，它乃酒神代四神之一南珠侯的故地。
　　酒神代结束后，羲和代的数千年间，任由几股强风斗得你死我活，为分割领地财产抢得头破血流，却没有一个敢将手伸到南珠流光去的。
　　说来也稀奇，大伙明知南珠侯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却对他的故地依旧充满敬畏之情。
　　许是忌惮他是开天之战时就已存在的神，又许是顾念他曾救蓬莱于水火之中的大恩，总之蓬莱众人对他异常恭谨，不敢逾越半分。

　　当然以上种种都是从丰禾城的大乞丐青草精和小乞丐黄土妖嘴里听来的，真真假假孰是孰非，难以论断。
　　一页书许久未翻，望舒又生出几许困意，刚要从树洞里钻出来，就听头顶的树梢上传来一阵说话声。
　　“唉，前儿个被派去做任务，从南珠流光上方掠过时，瞧见那些南珠长得又大又圆，晶莹透亮，差点没忍住下去摘一颗。”
　　“你莫不是被梭罗子大仙下了降头，疯了吗？那千顷南珠都是吸取天地精华而生的战灵，是九州最具灵气的宝贝，连王邢笑都不敢碰，你这方方能翻个筋斗的小仙也敢惦记？”
　　“我也就是一想，哪敢真动手。不过说真的，梭罗子大仙大约吃了熊心豹子胆，难道他没听说吗，那些南珠日复一日耀辉九天，就是在等南珠侯归来？”
　　“你懂什么，领地之争可大可小，那几位明面上和谐，私下里早就斗得飞起，成王败寇，不赌把大的怎能甘心？悄悄同你说，昨日我师父夜观天象，突生癫狂，怅然若失地喝了三坛桃花酿，酒气薰薰地喊着蓬莱要变天了，不日就将有灾祸降临！”
　　说话之人猫着身子，用树叶挡住全身，嘴唇一张一合弧度微小，“今早起身，师父还盘问了我一番，我哪敢说他酒后失言道破天机，同他扯皮了半天才溜出来。瞧他这般紧张，此事必不可小觑。”
　　另一人担忧：“蓬莱能出什么大事？莫非真要开战？就因为梭罗子大仙突然往南珠流光架了座桥，其他两位坐不住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打起来，波及南珠流光，那南珠侯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你在想什么屁吃！南珠侯可是酒神代的大神，当世唯一还有踪迹可循的上古神佛，岂能因为区区小战就现身？除非、除非此战能打出当年酒神之战的效果……唔唔，你捂我嘴巴干嘛？”
　　“你忘了你是乌鸦吗？万一你乌鸦嘴灵验了怎么办！当年有四神合力化解危机，如今再来一次，谁能救得了苍生？”
　　“也是，好吧，其实我也很期待南珠侯归来，这样就有机会见到他本尊了。我听其他小仙说，录事君的藏阁里有卷画轴，上面有南珠侯的肖像。可录事君为人性情难辨，不好相与，能进他藏阁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进得去，藏阁如海，若没录事君指点，恐也困难。想要一窥南珠侯大人的长相，真是难于登天啊。”
　　“……这样啊，我只知道师父曾在多年前那场大劫中远远地见过四神本尊。他形容南珠侯是深山老林里化不开的雪，带着股艰涩，并不好亲近。”
　　“是吗？那他与梭罗子大仙谁长得更俊一些？”
　　“这我怎知？哎，咱们不是在说生死攸关的大事吗？怎么跑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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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叽叽喳喳的讨论，望舒眼里最后一丝睡意都跑了个干净。想来女子间的话题不管起源于何处，最后都会绕到美男子身上，真是奇怪！
　　她瞄了眼已经飘到桃花树上的两截身影，一青一蓝服饰简单，看样子都是才会翻筋斗、还踩不出祥云的小仙。
　　懂得夜观天象又好饮桃花酒的，想来是紫华君了。
　　这老毛病怎就改不掉？一有烦心事必喝醉，一喝醉必泄露天机。
　　许多年前她同长元仙君经紫华君门口走过，见他敞着衣襟睡在天井边上，嘴巴里还在嘟哝当年西海龙宫的一桩秘闻。
　　长元仙君吓了一跳，忙将紫华君弄进屋去。
　　事后紫华君痛定思痛，寻了名弟子入府，说好听些是继承他衣钵的，说难听些就是帮他擦屁股的，尤其帮他收拾醉酒后的烂摊子。
　　谁知这弟子也是个好八卦之人，昨日的事，今日便说给关系要好的小仙听了。
　　好在两人都是人才，连猜带想又一阵天马行空的发挥，便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给整没了。

　　望舒看了下时辰，索性抱着书从树洞爬出来。
　　长庚岛荒僻，飞禽走兽稀少，本来就人烟气不足，自长元仙君病后，连往日那些老朋友都不怎么过来串门了，此处就更显安静，寂寂如沉睡在蓬莱边境的孤岛。
　　她走了几步，被盘踞在长庚岛入门之处的千年苍梧树拦住。
　　老树翁黔公在树中幻化出人的面孔，一头褐色的长卷发，远看似狮面满是凶恶状，近看笑容和蔼，密密麻麻的眼角纹路包裹着一双坚定黑沉的眸子。
　　为人忠厚者，方才能数千年如一日坚定向前，守住长庚岛这方寸苦寒之地。

　　黔公的树藤随意缠绕便搭出一架秋千，望舒坐上去，挤眉弄眼地抱怨：“今日本是好时光，谁料飞客一堆，平白扰人兴致。”
　　“老奴瞧着小主人听得很是津津有味。”
　　望舒不置可否，晃了晃秋千，抿唇一笑。
　　黔公又道：“丰禾城城墙下尽是些无家可归的游灵，原以为他们颠沛流离惯了，性子也就凉薄了，不成想骨子里倒还淳朴，深知得人恩果千年记的道理，日日把你送他们糯米糖糍粑的事挂在嘴边上，有事没事就来给你传些蓬莱的小道消息。老奴也跟着听一耳朵，权当消遣，却没想到有一日长庚岛的热闹，需要这些四面八方涌来的消息充当门面，而我们这些生活在岛上的人聊以慰藉也就罢了，难道真要仰赖上不知真假的消息来明辨蓬莱大局？”
　　望舒听他意思多有自嘲，沉吟片刻后说道：“黔公是想离开长庚岛了？”
　　“小主人说笑了，老奴只是有些担心。倘若九重蓬莱真乱了，恐怕会殃及池鱼。”
　　望舒又想到刚刚小弟子的话，蓬莱若当真要乱，那人若当真要归来……如他们这般无依无靠的蝼蚁，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安慰黔公：“阿爹清醒时曾说过，羲和代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即便蓬莱起风，也决计吹不走长庚岛的连年湿寒。”
　　“希望如此吧。”
　　黔公捋了把胡须，又道，“说起飞客，我这里也有一位。早前长元仙君的生辰帖都已经发出去了，这几日回帖也陆续递到我这边。在记录回帖之人名单时，我发现了这封特别的拜帖。”
　　望舒接过树洞里递出的帖子。
　　黔公继续说：“此帖材质是红绫，撒赤金为字，这一类的拜帖是位分极高的仙者才能用的，且有往述友人远游归来之意，蓬莱之上与长元仙君同辈的仙者，基本都已回帖。”
　　黔公皱皱眉，狮面更显狰狞，“而这封拜帖无名无姓，只有一句话。”
　　赤金染得整个红绫贴贵气逼人，这般看去，竟是将天边绚烂霞光折射的光线都碾压成一道扁平的折痕，令人不得不将所有视线凝在金粉落下的那行字上面：

　　依稀还记得当年对坐豪饮三千场的情景，不知故去的还能否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