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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 由爱故生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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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代的远去,总伴随着另一个时代的兴起。
属于“七政之上三垣之巅”的四神之岁——酒神代,从平定上古,收服千妖万魔,纵览五湖四海,上入苍穹星月之地,下至蛮荒虚无之境,到细沙浮于沧海之间,逆流而上,翻过沙岭丘壑,途径荒漠绿洲,在数亿万年的红尘间碾作成泥,温柔地随风而去,完整地演绎了一个空前绝后的时代。
从今往后,天地间的诸多人事都不能再以任何形式碑拓于那个时代。
无法依附,难以留存,四神之岁终究湮没。
几千年后,一个全盛的羲和时代披荆斩棘朝后世走来……
九重蓬莱地处三垣六合之间,以天渊河为界,以南辟出三千六百座大小各异的岛屿,凌空眺望宛如汪洋中心的礁石群岛。
丰禾城便在这群岛的中心位置,酒肆繁盛,歌舞如流。
只是在城南地界有几座摇摇欲坠的老宅子,蜘蛛网结得城墙般厚,委实影响丰禾城的整体容貌,于是城主上驷大人一道口令下达,诸位小仙忙不迭地拎着糯米浆马尾刷去修理旧宅。
其中有一座废弃的刺纹楼,经营刺青绘图的生意,宅子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空荡荡的,只剩下金丝楠木的脊梁架子和简单的屋内陈设。
墙垣处倒着两三支断裂的毛笔和一卷刚从梁上掉下来的绘图。
几位小仙左看看右转转,头凑到一块去。
“这刺纹楼好说也得有五千岁了,那时能使上金丝楠木来盖整间房子的可不多,我瞧着这些摆设虽说老旧了,但破损的极少,一口气吹过覆在上面的灰尘,底下还光洁如镜!可见用料之金贵,想来这里原先的主人很是不俗。”头顶一簇绿毛的小仙捋着八角长须说。
“五千岁?比我年纪还大些,只是单看这几件物品,着实普通了些,瞧不出什么金贵之处。”
矮冬瓜小仙抬起小短腿,将墙角的画卷搬过来,“整间屋子就只有这卷画瞧着还值点钱,不过怎么会突然从梁上掉下来?也不知道这里面画的是什么?”
“哎,你别乱动……”
话没说完,矮冬瓜已经解开了卷轴上的金色系绳,画卷顺势展开来,长达数米的绘图铺陈在众人面前。
三山四水,遍野蒲苇。
零零散散十几幅场景,所绘画的都是蒲苇丛。
年长的狐狸仙者夹住毛发精致的尾巴,踮着脚凑过去望了两眼,又嗅了嗅,拧着鼻子左右一通深闻,突然一声尖叫,抱着胸弹跳开来,徒留那条毛发水亮的尾巴在空中凌乱。
绿毛小仙眼底精光闪现,凑过去问道:“您这是怎的?”
狐狸长者也不搭理他,顾自对画卷福了福身子:“小仙失礼,小仙失礼,上神莫怪。”
“……上神?这是谁的画?佩方仙君,您是不是瞧出画里的玄机了?倒是给我们说道说道呀!”绿毛小仙不死心,朝佩方抛了个眼神。
佩方干脆地接下,顺道斜了他一眼:“既是玄机,岂能随意说道?”
“那你认真说一说?”
“……好吧,看你诚意拳拳,本仙就跟你透个底。这画许是寻常,但画的主人委实不寻常,你可听说过酒神代?想当年……喂喂,你做什么?”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那边矮冬瓜又闯了锅,爬上爬下地张望,一不小心就将整桶米浆都倒在了画卷之上。
只见那幅画卷突然凌空升起,悬于他们正前方。
一时间,整座楼都静了几分。
画中浮现虚像,一双男女枕卧在长榻上,堪堪显露出模糊背影,不见具体轮廓,唯独交握在一起的手异常清晰,从纹路到经脉,从手肘到臂弯内侧全是蒲苇图样的刺青。
绘图者功底深厚,蒲苇丛栩栩如生,好似只需要给一阵风,那蒲苇就能随风摇摆起来。
几位小仙都被眼前的画面唬住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时,一缕风从老宅的破窗户里缓缓吹过,将飘在半空中的画卷卷起一角。
顷刻间,画中男女的手臂换了个姿势,却交握更紧,那遍地的蒲苇好像一瞬绽出了清晨的水汽,带着一丝残存的香魂扭了扭纤细的腰肢。
与此同时,一波无形的压力朝他们涌过来。
矮冬瓜吓得屁股尿流,直接钻进了桌肚里。绿毛小仙也揉揉眼睛,瘫坐在地上。
佩方瞧这二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鄙夷地撇撇嘴,可不管面上有多镇定,都还是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画卷自动拢到一起,按照原先的模样缠上细丝,重新躺在毛笔旁边,刺纹楼又变得沉寂安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这几人方才如梦初醒。
佩方老狐狸眯了眯眼,忽的上前抄起东西抱在怀中,疾步而去。
长庚岛地处蓬莱极南之地,阴冷湿寒,人迹罕至。岛主星宿君——长元仙君年事已高,不喜热闹,平日里除了与三俩好友下棋饮茶外,一概不见外客。
经年之后大伙也都有了默契,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断不去叨扰他,谁料今日却有人一连三张急帖递到树洞,要求拜访。
长元仙君喝了两盅热茶,方才点头。
来人随即大步而入,人影一闪便进了内宅,惊得庭院中的茶梅树纷纷挺直腰板,扎住根基,唯恐被这急性子带起的风给吹倒了。
这些茶梅平日里被伺候地好,娇弱地很,脾气也不小,此番被吹得连枝摇晃,养尊处优多年的矜贵性子就显现出来了,自是要对佩方仙君一阵说道的。
“秦皇陵山的老狐狸,想是吸取了帝王之气才能修炼成仙。可他当长庚岛是什么地方?来去竟这般随意?”茶梅精一号说。
“瞧他这屁股着火的模样,莫不是遇见了大事?哎,你等说说,长元仙君都有多少年没接过客了?今日怎会?”
“嘘……你小点声。”
茶梅精三号指指旁边阁楼的窗户,压低声音,“方才我看见蓬莱中心,大约是丰禾城的位置出现了一道奇异的光,那光色彩炫目,难以直视。长元仙君看到后脸色大变,随之便在门口张望,及至佩方老狐狸到来,他才回到廊下。”
茶梅精一号瞪大眼睛:“这么说长元仙君早知道有人要来,那两盅茶的时间是故意晾着他?这又是为何?”
“这个嘛,我猜定然和那道异光脱不了关系。”
“我难道不知?你怎么净说些没用的。”
……
茶梅之间的友情约莫就是这般薄如鸡卵,两句不和就要掐架,很快吵嚷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还是扰得阁楼上那位休息。
窗户被推开,一本书直接飞出来,砸在一棵茶梅树上。
这些骄纵的茶梅精魂立即没了脾气,挨个换上笑脸,齐齐恭敬地喊道:“小主人好。”
“哼,吵得人心烦。”
小主人不耐地嘟哝了声,随即爬出窗户,装模作样地对茶梅点点头。
“你你你、小主人你……”
“我什么?”
小主人摸摸脸,又摸摸胸口,上下打量自己,在原地转了个圈,弯着唇说,“嘘,别出声,我要给阿爹一个惊喜。”
说罢,她跟着那阵未完的风,一路小跑进了内宅。
正屋里,老狐狸佩方和长元仙君寒暄了几句,正将画卷和毛笔摆在他面前,说到来由。
“今日在丰禾城修葺旧宅,突然在刺纹楼的房梁上掉下来的,纤尘不染,完好无损。只是底下小仙不懂事,擅自将画卷摊开过,惊扰了里面的尊者。”
长元仙君头顶紫霞冠,冠帽上两支小角一顿一顿地抽动了两下,许久都未能平静下来。
他抚摸毛笔上的金丝纹路,沉声道:“丰禾城刺纹楼?”
佩方点头。
长元仙君又道:“怎么不送往上驷大人那里?”
“上驷大人平时只好饮酒作乐,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旧物送往他处也只是留着落灰罢了,倒不如给上仙做个顺水人情。我知道上仙曾和刺纹楼那位是旧识,她的遗物应当能入上仙的眼。”
“刺纹楼那位?哪位?”
长元仙君将毛笔放下,露出淡淡笑意,不动声色地看向他,“我不记得是哪位故人了,你可否提醒一二?”
佩方一惊,立即跪地朝他行了一个大礼:“后辈僭越了,还望上仙恕罪。”
长元仙君在九重蓬莱称得上是德高望重的上上仙者,主持过多届蓬莱帝君的大选,经历过几度重大变革。再加上出生尊贵,已经羽化的爹娘皆是上古大神,就更让人望而生畏了。
底下诸多小仙见着他都需三叩九拜,这礼节不仅要恭谨周到,还得虔诚有加,原因不外乎有二。
其一,九千年前蓬莱曾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危难,上古四神为化解其困境,于北荒之地自毁五灵。长元仙君临危受命,平息余难稳定人心,功不可没,是整个蓬莱的中坚心骨。
其二,据传长元仙君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还知道现如今酒神代四神下落的人。
只是他多年不问世事,世人皆当他早已糊涂,疏忽礼节也就罢了,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了。
老狐狸仗着自己年长,在当今一众小辈中颇有威望,平日里就十分得意,如今又凑巧勘破了一些妙不可传的天机,一时忘形,便对当年那些人那些事生出了窥探之意,未曾想一把摸到了老虎屁股。
长元仙君慈眉善目冲他一笑,他就吓得把家底都抖出来了。
“九千年前蓬莱发生那场危难时,我还只是丰禾城下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狐妖,只是听人说起刺纹楼里住着一位传奇的大人物,而那位大人物一向幽居不见外客,只唯独见过上仙……这些年来蓬莱无战,日子久了就容易怠慢,无意生出窥神之心,还请上仙莫怪。”
丰禾城是个享乐欢愉的好地方,平日里多的是香艳旖旎的传说。
九州大地何等风流?若这风流再被添上些传奇色彩,别说大人物留下的一卷绘图了,哪怕只是一只落了灰的破痰盂,也多的是说书故事,绮丽艳影。
这人呐,都是贱骨头,越得不到的越想要,越不知道的越想探究。
单凭“窥神之心”四字,长元仙君就知道里面透着股什么酸腐味了。
然而,他并不想多做计较。
长元凝视画卷中的蒲苇,眼底激流涌动,许久之后双目一敛,挥了挥衣袖:“我避世这么多年,哪还能指点你们这些后辈?你走罢,不要再来,也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些旧物。”
他虽不肯提及往事,却默认了物品的归属,确是故人的。
佩方见状,哆嗦着拎起衣摆,从余光中瞄了又瞄案几上的物品,暗自咬牙,心下有些懊悔白跑一趟,可也不敢同长元叫板,只能干巴巴地咽下这口窝囊气。
刚转身,长元仙君又唤住他,递过去一枚药丸。
佩方脸色发白:“长元上仙这是何意?”
“吃了它,足以保你性命。”
“保、保命?”
长元背手,望了望丰禾城的方向,徐徐说道:“蓬莱要起风了。”
佩方走后,一只莲藕般白皙且胖嘟嘟的小臂从屏风后伸出来,先是点了香,将空气中残留的狐骚味熏了熏,又看向垂坐在袅袅青烟中一动不动的人,软声嗫嚅:“阿爹,我站这半天了,你都看不见我吗?”
长元仙君被唤醒了神,回头一看,愣在原地。
面前这小娃娃初来长庚岛时还只是一缕青魂,他用莲藕为她嫁接身体,精心养了多年,到昨日还只是莲藕身,未想今日却……却突然血肉相融,长出人形!虽然四肢都还短小,并未完全长开,但已如寻常少女。
约莫再过百年,就能长成大姑娘了。
“阿爹,你看傻啦?”
小娃娃转了个圈,捂着嘴冲他笑,一双眼睛很是清亮,嘴巴又小又红,和春日里的樱桃一般。
长元仙君眼底浮起柔光,连忙几步过去将她揽在怀中:“我的小藕长大了。”
“那阿爹可否同我讲讲那位大人物的事?我很好奇。”
长元揉揉她的头顶:“为何好奇?”
“阿爹同我讲九天大地的奇闻异录,百战千劫,星宿晨光,却从未提起过以前的事,以前的人。”
“我以为你生在羲和代,便无需了解上个世纪那些老掉牙的事。战争已离你远去,风月情事又尚早,阿爹不愿提起,你可还要追问?”
小娃娃嘟哝了声,虎头虎脑地眨了下眼,见长元仙君神色严肃,纵然有十分好奇也得忍下来,于是乖巧地点点头:“阿爹不愿意提起,小藕自然就不问了。”
“你呀……脸上的失望这么明显,嘴上却说着反话。”
长元仙君捏了捏她的手,和糯米团一般柔软,不自觉地心房一软,叹声气道,“也罢,你既是好奇,我就权当故事给你说道说道,听完就忘吧。”
长元仙君端正坐姿,遥想昔年种种,忽然如少年生出华发,如老翁迫近羽化,无形中显露出一抹沉重悲痛的神色。
“你可知酒神代有哪四神?”
小娃娃掰着手指头,声音清脆地说:“之前在卷册上看到过,四神分别为帝将奚肃,南珠侯爵微,燕鬼歌青昼,月光神姳贞,阿爹我说的对吗?”
“你倒是记得清楚,可那事发生地太早了,我却已经忘了许多。”
当年九天无战,四神皆寂寞,于是搭起伙来在明月光过日子。
四神之家安平和乐,帝将与妻子晨光有相携白首之约,南珠侯与月光神有数十万年默契相守的鸿蒙师恩,四神有家国大义,亦有寻常百姓家的炊米之愿。
谁料想一群宵小之辈闹事,还闹了一场不小的事,引发“酒神之战”,导致明月光被毁,四神陷入数千年的颠沛流离中。
再聚首时,过去种种均已物是人非。
南珠侯爱上帝将之妻,伤及兄弟之义,有负月光神倾慕之情,寒了一家子人的心。
“九千年前那场蓬莱大劫就是酒神之战,当时如果没有四神出手,蓬莱如今怕是一座死城了。”
长元仙君泪眼朦胧,声音越发哽咽,“只可惜世事无常,无常啊……”
这世间老掉牙的糊涂事,不外乎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他爱她,她却爱着他,剪不断理还乱。
月光神对南珠侯情有独钟数十万年,南珠侯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似无情之人,不曾想在人间走了一遭,便种了情根,懂了爱,还对兄友之妻动了不可动的念头,吃了那样的苦头,犹望不见月光神的一往情深。
“上古之神又如何,谁不是血肉之躯?情爱动辄伤筋动骨,命运难言当时寻常……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故人终要归来,可那“豪饮三千场,梦醒华夏前”的炊米之愿终究覆水难收了。
之后月光神更是一头栽进沧海,不生不死地沉睡下去。
说到此处,长元仙君的目光沉重中乍现温柔,温柔中泪光涟涟
他背过身,不让任何人窥见他此刻的狼狈,只余沉厚之声从指间传来,“没有多久沧海爆发了一场地心火,月光神不幸殁了。沧海成枯田,四神之家终究难圆,帝将便将明月光封印于昆仑之巅,连同自己也封印其中,再不过问人间事了。”
这场结局三言两句实在难以说清,长元仙君的总结又过分仓促。
小娃娃撅着樱桃小嘴,支着下巴想了想:“那南珠侯呢?”
长元仙君一愣,声音顿时冷了:“南珠侯?我猜他应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忏悔自己曾对月光神的疏忽怠慢,为他数次无情的放手而夜夜醉梦,不休不止。”
……
这等强烈敌意纵是方方成人的小娃娃都感受到了,铜铃般的眼珠子转了圈,将前因后果又想了遍,阿爹讨厌南珠侯,南珠侯不爱月光神……
噫,她顿时有了猜测,嗫嚅道:“阿爹,当年在刺纹楼的旧相识应当就是月光神吧?这两件旧物也是她的?你对她……”
“望舒。”长元仙君突然沉声打断。
小娃娃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平日里他只管唤她小名,极少正儿八经唤她大名,一时间倒让她怔住了。
她思索了片刻,随即囫囵吞枣,了然于胸。
望舒望舒,寓意月光。
这名字取的当真是刻意。
长元仙君怅然若失,如梦初醒,随后缓慢地抚了抚小娃娃的手臂:“明月光不在了,酒神代也已远去了,那些故人往事该埋在土里,随风而去。”
小娃娃眼泪汪汪地低下头,挣脱他的怀抱。
长元知道刚刚过于严厉了,吓着了小娃娃,想好生陪个不是,奈何心里隐隐作痛,情难自控,嘴巴一阵干涩,粗粗解释了句:“酒神之战后,四神于北荒自毁五灵,又重生于九州大地。当时月光神曾在刺纹楼小住过一段时日,我只见过她两面,对她……又能有什么妄想?我只是略微气愤南珠侯对她的绝情罢了,若无那等绝情,她离世时应当会少几分遗憾吧?也许根本就不会、不会发生那样的意外了。”
“是么?”小娃娃绷着脸看他。
她的身体虽是莲藕养成的,心脏却是机缘巧合得来的七窍玲珑心,可聆听万物心声,最是聪慧通透。
可聪明过头也不好,心思敏感地很。
她轻轻哼了声:“阿爹,你又何苦对我说谎?”
长元仙君张了张嘴,喉头哽咽,发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北荒扭转乾坤的男子,那个三千世界唯他独尊的神佛之人,竟然在月光神羽化后猝然衰老,一夕之间风华尽失。
他一瞬间心念大痛,连忙拽住小娃娃的手,急急说道:“小藕,你……”
顿了顿,又往后踉跄两步,神色大乱,不等她回应便摆摆手道,“没、没什么,故事听完了,你还是看书去吧。”
小娃娃心里有气,也不想搭理长元,扭过头大步朝里屋走去。
走到一半又回头,趁长元不注意,将那两件属于月光神的旧物快速地拖回了书房中。
她双目圆溜溜地盯着画卷,伸手在上面点了点,刚碰到又缩回来,谁料那原本系得好好的画卷却突然在她面前摊开来,萤火猝亮。
小娃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过了会,她壮着胆子凑过去。
只见蒲苇刺青栩栩如生,在豆粒大小的萤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茂密幽静。
她蹲下身,小心抚摸虚像中那双交缠在一起的双手。
不知是受何驱使,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附上去,比对着女子的手臂摆放姿势,凌空套进男子的手臂间。“肌肤相贴”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温热,似乎真的与人挽住了手臂!
仓促间往后退,却又被那双大手反握,十指一松一合间紧密相缠,好像练习过无数次,自然而熟悉。
男人的手臂修长坚硬,似被削修过的翠竹,线条优美,泛着黄昏下的露水凉意,挽住了她的手。
各自臂弯下的蒲苇丛也贴合到一起,仿佛血肉交融,势必要将她永久地留在这只布满了茧子的手掌中。
她顿时惊醒,好像被烧到屁股般,连滚带爬地跑出几米远。
待她醒过神来,定睛去看,那上面分明无火,无风无波,一切如常。
小娃娃心慌慌地抽噎了声,无名的情绪在胸口扩张。
她赶紧将旧物锁进红漆盒子中,置于书架顶上,谨慎安放。
等她弄好一切,再从书架缝里去寻长元仙君的身影,却见他身体佝偻着,靠在窗边似被厚重的蚕丝包裹的蛹,蜷缩着,颤抖着,喃喃自语着:“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南珠侯,他日若再重逢,你可会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