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蒲苇》巫山wushan

3、良辰纵尽，夜阑时归 不必再去察

　　工笔飘逸卓绝，墨迹入木三分。
　　黔公说：“九重蓬莱说大不大，能用这口吻同长元仙君说话的，我实在想不起来会是谁。再者你瞧那字迹，看似随意而至，锋角又极尽凌厉，足见此人内力深厚，修为浩大，非比寻常。”
　　望舒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会，随后将拜帖仔细夹在书中，点点头说：“那可能就是蓬莱以外的人了，黔公心中可有想法？”
　　“若方才小弟子道破的天机属实，若蓬莱当真要出大事，这人便不难猜了。”
　　望舒沉吟片刻。
　　“这事先搁着吧，暂且不要告诉我阿爹。”
　　她草草说完，拎起衣角朝屋里走。瘦长的身影被夕阳余晖拉长，如同剪刀裁过的衣料，规矩而厚重。
　　黔公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放弃。

　　这厢望舒进了院子，便将拜帖丢在茶梅树下，踢了两抔土盖上。
　　茶梅树的老大方槐是个人精，惯会察言观色，随即抖了抖精瘦的树干，落下一堆青黄的树叶，将拜帖彻底掩埋。
　　望舒拍拍手，取出两罐糖藕浆淋在树干上，顿时叫方槐精神抖擞，谄媚地讨了几声好。
　　她见怪不怪，将书放下，见长元仙君还在睡，便没有出声，关上院门朝后山走去。

　　长庚岛四面环水，遍植千顷莲藕。
　　约莫是担心她身子不结实，又恐她长不大，长元仙君早早做了许多准备，撷取最好莲藕为她嫁接身体。
　　谁料她一夕之间长成了大姑娘，那遍地莲藕不好浪费，于是就变成各种好吃的玩意到她肚子里去了。
　　眼下她兜里还揣着两罐沉沉的糖藕浆，酿制许久，比给茶梅树的多了千年芳香，是要给后山上那位送去的。
　　长元仙君常说那位身份举足轻重，择了长庚岛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定居，是他的十万分荣幸以及十一万分小心，往日里是决计不许她去叨扰的。
　　可那位闲散之人，既是能纵容蓬莱三股飓风肆意壮大，难道还会斤斤计较她一个小丫头上山看星星吗？

　　也是了，长庚岛虽无什么可取之处，但星光独绝，与九大奇迹之一的蓝洞遥相呼应，非常令人惊艳。
　　幼时她身体还没长全，爬山着实费力，可也总是背着长元仙君三天两头往山上跑。无他，只因那位脾性随和，温柔善谈，亦师亦友，十分得她喜欢。
　　长元时而糊涂易怒，她难免感觉委屈，无处可去，便只有后山可以容她放肆地哭上一场。

　　望舒一路顺着天梯爬上山顶，推开禅居的竹扉院门，左右看了眼，不见那位主，反见消失许久的天鹤。
　　一直没太多表情的眉眼忽然柔和了几分，唇角一弯，露出笑来。
　　她蹑手蹑脚地上前，把半道摘的果子放在酣睡的天鹤鼻间打转。没一会儿，通体雪白的天鹤扑腾了下羽翼，长嘴使力叼走果子，没好气地睁开眼。
　　“他今日在闭关，你怎么过来了？”雪骊吧唧下嘴，待得意识清醒，化作人形。
　　望舒看着面前素衣白雪的女子，脸孔带着股英气，多年不见眉眼间锋利更显，想来这次出行锻炼了不少，应是一桩大事。
　　她亲昵地靠过去蹭了蹭对方手臂：“有些年没瞧见姐姐了，想念得紧，特地过来看你的。再者，难道帝君闭关，我就不能上来看星星了？这话说得好生奇怪。”
　　一边解释一边捏着果子把玩。
　　雪骊用余光瞥她，带着一丝逗弄的意味：“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在长庚岛几千年，除了同你阿爹最为亲近外，整个蓬莱就属帝君最得你看重。我嘛，勉强在你心中排第三？”
　　望舒哭笑不得，倒也没有反驳。
　　不错，这后山上住的，的确就是蓬莱帝君周臣。
　　因她总往后山跑，一来二去渐渐与那位相熟，尔后才知晓他的身份，看到他对蓬莱诸事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他损耗至深需时常闭关的孱弱身子，以及一双包容万千的慈悲柔目……
　　想到此处，她垂下眼眸，藏住所有情绪，低声浅笑：“姐姐一回来寻我乐子。”
　　“多年不见，莫非脸皮还变薄了？来，让姐姐瞧瞧小姑娘有没有长大一点，变好看一点？”
　　这不看还不要紧，一看眉头就松不下来，“瞧你眼周乌青乌青的，还以为被人揍了，没少熬夜看书吧？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成天窝在书房有什么意思，九天无战亦无趣，一肚子墨水也不能给人当军师。有时间就出去玩玩，结交些好友，再把心思放到修炼上。但凡你能用点功，何至于这么多年还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萝卜头？”
　　虽是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望舒手中的果子，训完话顺势将果子捞进嘴里，又嘟哝了声，“这性子也不知跟谁学的，死气沉沉，一点也不像个小丫头。”
　　望舒乖顺地蹭她手臂：“还不是怪你，帝君怕热闹，你又总念叨个没完，那我就只能安静了。”
　　“行行，都是我的错好了吧？”雪骊宠溺地捏捏她的脸，两个人抱在一起打闹。
　　雪骊本就是爽朗健谈之人，又拿望舒当小妹，两人一阵子没见，话自然就多了。
　　不知怎么说起蓬莱近日风向，雪骊拿眼睛睨她：“方才从丰禾城经过，听到一件趣事，想必你的信鸽脚程没我快，这事你大概还不知。”
　　望舒看她故弄玄虚，抱着胳膊一通示好，才让尊贵的天鹤重启金口。
　　“梭罗子建了座桥直通南珠流光，到底惹得一些人坐不住了。王邢笑打算举办一场鉴宝大会，对外声称这次大会所出皆是九州罕见宝物，更传出压轴珍品乃当年参与过开天之战的南珠泰斗。”
　　望舒一听就明白过来，泰斗之名的由来并不是因为其灵力有多深厚，战力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其个头非常硕大，九州只此一颗。
　　“泰斗真身我见过，是个十分憨实的大壮汉子，说他憨实都是褒奖，其人十分顽固不化，愚忠得很，数万年来只听命南珠侯一人，只等待南珠侯一人，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
　　那么，王邢笑从哪里能搞到这么一个大宝贝？
　　还公然让人品鉴？
　　望舒已经有几分猜测：“萧演必然是知晓的？”
　　雪骊饱含赞赏地看她一眼，轻笑道：“小丫头如此聪慧，不枉我一番教导。萧演和王邢笑是死对头，这么好的机会，岂能不好好利用？如今他已经包揽瓠犀酒楼前排金座十数，豪递名帖遍邀蓬莱岛主共襄盛举，就等着看王邢笑的笑话了。”
　　顿了顿，她又拎了拎望舒胸前的衣裳，攒起眉头，“这衣裳怎么又厚了，你到底穿了几件？”
　　望舒一把抱住她的手臂，躲开了她更深一步的察看。
　　“前有梭罗子建桥越界，后有王邢笑对泰斗动手，难道他们真的想夺取南珠流光？”
　　“呵，南珠流光有上万战灵，忠心耿耿，岂会随意背主。不管那些家伙有什么想法，最终结果只有两个字——妄想。”雪骊边说边不放弃地扒她襟口，一扯一松间数了数，那厚厚的青衣足有七件。
　　她不免啧嘴，想说什么，还是打住了。
　　望舒悄悄松了口气，拢起衣领不再给她调戏，细细追问：“南珠侯不在，那些战灵也都没了斗志，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为什么注定妄想？”
　　“你不懂，南珠流光和冰城雾都那些奇迹不一样，它不是经过数十万年的风沙水流迁徙慢慢形成的，而是从很早以前，甚至可以说是开天之时就存在了，故而它不是简单的地质风貌，而是一个难以磨灭的存在。”
　　雪骊眉眼舒展，故作高深道，“这个存在扎根于数万年间的风声里，经历过无数宵小的诡计惦念，和染过血的刀枪剑影比肩而行，攀爬过深渊高地，足涉过流沙泥石，于夜深人静的苍穹腹地高声狂笑，低头啜泣，过一切无人之境，与酒神代同寿。”
　　如同那些故去的人无法拓印一般，它亦无法归属任何人。
　　“妄想是果，痴心是因，他们连因都不配。”

　　久远的故去，对望舒而言只是单薄的片面之词，可身边的人却仿佛深陷其中，每每提及，都会露出她难以理解的向往和缅怀，更多则是敬意。
　　她没来由地堵了口气，闷闷道：“未见得将来的变数，又怎知一切可能？”
　　“这些年的变数还不够多吗？”
　　雪骊上前一步，轻拍望舒的肩，“小藕，不要心存侥幸，你要清楚有些人是避无可避的，哪怕你重头再来几辈子。”
　　地平线的最后一丝霞光被吞没，如今这道扁平的折痕更像拜帖上那一道浅浅的印记了。
　　浅入深出，百爪挠心。

　　望舒长长吐了口气，担心长元仙君醒来寻她不得，没敢多留，同雪骊约了改日再见。
　　雪骊送她到山口，撑起斗篷，拢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待到鉴宝大会当日，带你去瓠犀酒楼喝百年佳酿。”
　　“姐姐总变着法儿让我长胖。”
　　“谁叫你这小身板扁平至此，毫无看头。”
　　望舒恼她一眼，却也无话，瘦瘦小小的身子包裹在宽大累赘的青衣里，背风而行，最终变成一个黑点。
　　雪骊长久凝视着黑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烦闷。
　　两三下抓挠胳肢窝，又卷起长翼拍走长廊的灰尘，将果核一扫而空，才稍稍恢复平静。
　　“瞧着又瘦了，这日子也不知怎么过的……”
　　素来知道小藕的性子，一直以来才没有仔细追究。
　　好在长庚岛常年湿寒，整日套着七八件厚袍子也不觉奇怪。只是整个人的感觉太不像活了几千年的小小藕仙，倒像万年王八一般无欲无求，喜怒哀乐都似蒙着一层纱，令人看不透捉不着。
　　雪骊站在门外，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对里面闭关的人说话，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止住了，转移话题。
　　“近日南珠流光频生异象，我瞧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大约南珠侯真的要回来了，蓬莱的风终究要乱了。”
　　她把身子伏低，贴着回廊恭敬地磕头，“帝君，雪骊请命前去察看。”
　　“不必了。”
　　雕花木门忽然从里面拉开，洞开的前屋后门穿了堂风，一瞬吹起衣角。暗纹为云，墨黑绸底，规规矩矩好比晨钟暮鼓一日三省的佛门中人。
　　周臣慈眉善目地扶起雪骊，轻声说：“前几日我便知晓，他已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