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向有一封信》尘六

3、第 3 章 暗街

　　在高楼耸立，繁华热闹的东区有一条暗街，这条街的洗头小妹不是单纯的洗头小妹，街尾抽烟的靓仔也不是真的在抽烟，这是一个有待整顿但无人敢过问的三不管地带。

　　尽管这条街看起来又脏又臭，连个下脚地儿都没有，可它一旦晃荡，那牵连的必是整个东区乃至全市。

　　日落时分，泡在酒坛里一天一宿的林川终于有了点清醒的迹象，他躺在床上呕了两声赶紧翻身冲进卫生间，马桶上趴着一人，他也没看清是谁，大手一拉吧，那人抱着啤酒瓶嘴里念叨着："大屁股妞儿。"倒在了下水道口，他皱皱鼻子，口齿不清的骂了一声："操，几天没洗腚了。"

　　林川干呕了两声，肚里空空绞的胃都疼，他实在是吐不出什么。

　　他靠在墙上，从洗手盆上摸了一根烟抽，踢了踢那个正在舔下水道的人，皱着眉睨了他一眼："真他妈恶心。"

　　见那人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弹进了马桶，捞过洗手台上的漱口水，漱了两下。

　　屋外四仰八叉的躺了七八个人，男的露着大肚皮，女的胸罩都不知道飞哪去了，他踢开一地的啤酒瓶，想去饭桌上找点吃的填补一下肚子，结果看到满满一大盆的呕吐物。

　　林川眼睛猛地一闭，低骂了一声：“操。”

　　拿上钥匙，出了门。

　　这一年的林川24岁，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出生，初中辍学独自北上来到了这座大都市，挨了不少的打也受了不少的罪，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终于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暗街有了自己的店铺——一家收账公司。

　　他趿拉的拖鞋，跟着天边的霞光一路走，走进了暗街的范围。

　　沿街各种'面子'商铺，大家三三两两的搬着小凳子坐在店门口乘凉，干不过他的就恭敬的叫声：“川哥。”他嘴角一勾点点头，顺走人家一把瓜子。

　　跟他好过的小妹也要上来蹭蹭他，临了再顺走他几颗瓜子，他朝小妹屁股上拍一巴掌，让小妹等着晚上有大棍伺候，小妹娇嗔的瞪了他一眼，瓜子也不嗑了，上楼洗澡去。

　　等他走到面店，瓜子也嗑完了，老板招呼着："川哥，老样子？"

　　林川点点头，眼睛往自己店铺方向一瞅，看见一个小胖丫头背着一个黑色电脑包，穿的牛仔破洞裤把大腿勒成好几条，正伸着脖子往上锁的店里瞅。

　　他也没过去，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店门口，等着面也看看小胖丫头是几个意思。

　　过了会儿面好了，他大口吃着，眼睁睁看着小胖丫头一屁股坐在了大门口。

　　"嘿......"林川觉得有点意思，他朝小胖丫头喊了声。

　　小胖丫头看向他的第一眼，明显怔了一下。

　　林川在下巴上摸了两吧，胡子渣手他才想起出门的时候没洗脸，这让本来就不帅的一张脸现在更是愁的慌。

　　他朝小胖丫头招招手。

　　胖丫头走过来，他问："你有事？"

　　胖丫头看着他有点怵，握着电脑包袋子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她问："你知道那家店什么时候开门吗？"她指了指："我昨天来了，店就没开。"

　　昨天就来了？

　　那不巧，昨天他刚收回一个大单，抽成就差不多二十万，所以招呼着兄弟们荒唐到现在。

　　"什么事？"林川吃饭快，也不怕烫，三五口面就下去了大半儿。

　　"我想找他帮我收帐。"

　　林川挑面的手一顿，他问："多少？"

　　"八千五。"

　　面到嘴边，他放下了筷子，指着店门口的牌子说："你昨天就来了，没看见那句话吗？"

　　那上面写的是收账的金额以及抽成分配，最后一句话——本店收账金额最低十万起。

　　小胖丫头垂着头，抿着唇低低说："看见了。"下一瞬她又抬起头看着林川："但我可以一分不要。"

　　林川身子后仰，眯起眼将小胖丫头打量了一下，问："为什么？"

　　小胖丫头撅着嘴，娓娓道来——

　　林川听明白了，就是她遇到了一个王八蛋老板，这个王八蛋看她好欺负就恶意拖欠工资，还三番五次以她业绩不好为由当众欺辱她，现在小胖丫头生气了，认为这也不是钱的事儿，就是想出口气报复这个王八蛋。

　　林川把最后一口汤底喝干净，给她指了条明路："你看见那家烧烤店了吗？"他指着一个挂满油渍的门脸，名字叫：大虎烧烤，他说："你进去就说找王杰，他是个打手，这种出口气的事儿，找他就行。"

　　他把面碗递给老板，又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凳子上，刚走没两步，小胖丫头跑上来拦住他，磕磕绊绊的说："打人...犯...犯法。"

　　林川："......"

　　往后几天小胖丫头持之以恒的在门口堵他，一直堵到他动了恻隐之心。

　　他决定帮她一把，钱他也不要，就是单纯的帮一把。

　　却不想这一帮，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折了进去。

　　一支烟燃到了棉花头，他把烟头扔到地上，抬起脚重重的碾了两下。

　　他到宿舍了……

　　回去的时候，工友阿航正好冼完澡出来，穿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大裤衩，屁股一扭一扭的哼着矫情的情歌，心情大好的点开手机收账，一看见上面的金额更是哼哼的起劲儿，相爱不能相守的曲调硬是被他哼成了一生一世不相离的美好。

　　林川无视手机响成一片的信息声，他把手机扔床上，从床底下拿出洗漱盆，又扯下衣架晾着的裤衩进了洗浴间。

　　进去前看见的最后一张笑脸是老周，暗黄粗糙的皮肤，细纹丛生的脸，精亮的眼睛看着银行卡余额增长笑的合不拢嘴。

　　他儿子用来娶媳妇的二层小洋楼又可以添砖加瓦了，再努努力，还可以加盖一层。

　　所有人的日子都有盼头，就他没有……

　　花洒一开，凉水兜头而下，纵是夏季，林川体温高，也免不了被打了个激灵。

　　索性是他早已经习惯了，迅速的搓洗着。

　　他们初来时住的是旅馆，两人一间，一间三十五，一个月下来要好三千多，外加上吃饭烟酒油费，这开销属实大了些。

　　后来陈老板知道他们还要呆上几个月便热心的帮忙找了这个住处。

　　三间平房，一个小院，几月下来五千不到。

　　哪里都好就是洗澡不方便，原房主用红砖水泥在院角垒出了一个不到两平方的狭小浴室，太阳能用热水袋代替，全靠夏天大太阳暴晒晚上才能勉强洗四五个人，年龄最大的刘庆涛和老周先洗，然后是宁宁，小伟，小孟，阿航，最后到他的时候基本就是凉水澡。

　　林川洗完出来，就听阿航就急吼吼的喊他："川哥快来，你的富婆一直给你打电话，人家该等急了。"

　　林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还蹲在水龙头下洗裤衩，晾完又清理好洗浴间才不紧不慢的往床边走。

　　刚打开微信，阿航就一屁股窜到他边上先一步打开了未读消息最多的那一栏，手往上滑点开一张胖乎乎的肉手照片，贱兮兮的撞他的肩膀，夹着嗓子调笑着："川哥，你看看人家新做的指甲好不好看嘛！"

　　林川睨他一眼："你没别的事干了是吧！"

　　阿航讪讪收回手，笑的不怀好意又暧昧。

　　林川照着他小腿肚子踢了一脚："睡觉去。"

　　阿航又开了句他的玩笑，才抱着手机回床上看起了美女直播。

　　在主播甜美的声线中他打开刘庆涛的微信，领了他这个月的的工钱——一万五。

　　还没等捂热，一万还了高利贷，一千五给了林海生活费，又给他存了两千以后娶媳妇儿。

　　剩下的一千五是他的房租，烟酒和饭钱，林川省吃俭用，下月底兴许还能剩个两三百。

　　他把手机放枕头边，大手在头皮上来回搓动带下一片水珠，正准备睡，刘庆涛敲了两下门："川子，睡了没！"

　　"没呢。"林川趿拉着拖鞋去给他开门："咋啦！"

　　"走，咱爷俩去外面抽根烟。"刘庆涛想揽着他的肩膀，又发现两人压根不在一个海拔高度，给他递了根烟在前面带路走着。

　　夜晚的村子很静，牛羊家畜也睡得早，只是他们的走动声还是惊醒了邻居家的狗。

　　林川蹲在地上，吐出一个烟圈在吐出一个，两个烟圈穿。插，相。交，消散，他开玩笑说："当心一会儿舅母查你寝啊！"

　　刘庆涛照着他屁股踢了一脚："用你管！"

　　林川笑了笑，听见他问："全没了？"

　　"剩了一千五。"

　　"他妈的一千五够干啥呀！"刘庆涛心里生气："你今年都31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林川自嘲的轻笑一声，吸着烟，慢悠悠的说："就我这样的还考虑啥呀？谁家爹娘能放心让闺女跟着一个蹲过大牢的人。"烟雾被夜色吞没，又道："再说了，就算有姑娘乐意跟我，那我拿啥娶人家？我还欠着八十多万的高利贷呢！不能平白无故的祸害人家！"

　　刘庆涛啧啧两声，不高兴他说的丧气话："啥叫祸害呀！这日子总会有变好的时候嘛！"

　　林川双手盖在脸上用力搓着，搓红一大片，沉闷的声音透过手掌传出，绝望又低沉："那就等变好的时候再说吧。"

　　"在等，等到啥时候了？我先帮你把家组......"

　　"阿舅。"林川打断他的话："别费心了，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火已经燃到烟屁股，他又用力吸了一口，火烧到了海绵头，他站起把烟踩灭，吐出烟雾说道："我给林海攒了三万，我阿妈之前还留下五万，等到了年底没活了，我就回老家把那两间破屋好好翻新翻新，你让舅母给留意着，谁家好姑娘不嫌弃我们家穷的，就把事儿给他们办了。"

　　刘庆涛翻了个白眼儿，抱怨着："林海碰到你这样的哥哥，真是命里烧了高香了。"

　　林川垂下头，心口酸涩，他知道林海恨不得能生吞活剥了他，在林海的心里自己就是罪人的存在，偏偏他又需要这个罪人存在着。

　　他鼻子里沉沉的吐出一口气，说："要不是我当年出事儿，他也不会变成这样！说到底是我欠了他的！"

　　"你别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跟你有屁关系啊！同一个爹妈生出来的，他自小就差你不是一星半点儿。"

　　刘庆涛想到这闹心的侄儿就气不打一出来，正准备在续上一根就被林川给塞回了烟盒："早点睡吧！明儿还上工呢。"

　　林川先一步回去了，夜色漆黑，他也浓重的好像要融进这夜色一样，刘庆涛看着他的身影就替他难受——他明明生的那样高大，却被这一地鸡毛的糟心事给生生折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