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向有一封信》尘六

2、第 2 章 陈钰见过年

　　林川坐在原地并没有起身的打算，他点了支烟，偏头看着——

　　陈钰同周文宏说着什么，她面色还是很温和，可脚尖的方向却是朝前——她迫不及待的想逃离。

　　终于，她脱身了，推着电动车朝他走来。

　　陈钰的步伐略显急躁，好几次车蹬打着腿都没有放缓脚步。

　　林川心中起疑，略微歪头看向后面被留在原地的男人。

　　夏日晚间，热浪不息，这人却裹着厚实的军大衣，大部分五官都被大毛领挡住，昏沉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紧盯着陈钰的背影，几次嗫嚅着脚步想上前。

　　同是男人，他的那点小心思，林川怎会不懂！

　　只是这人怎么看怎么怪异，林川眉头微蹙，猛然间想起，这人他在陈钰家的饭馆见过一次，那天他去柜台结账，忽的鼻腔冲进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他皱着鼻子看向发散源，正是这人。

　　隔天，刘庆涛好奇问过老板。

　　据陈父说，这人是隔壁村的傻子，大脑受过刺激，所以他常年在军大衣里藏着一把刀，睡觉也要放在枕头底。

　　林川眼眸一暗，心头涌出一丝不安。

　　陈钰已近至身前，那人还未离开，反而盯着陈钰的眸子越深越浓，眼里几番犹豫，车轮滚动，脚步迈出。

　　林川沉下眉头，猛的抄起身侧的易拉罐，手指用力一捏，易拉罐内的空气瞬间被挤压一空，淡色的液体如水柱一般飞出在他手背留下少许水渍。

　　陈钰被林川突然发狠的举动惊吓在原地，她看见林川整张脸都阴沉的可怕，手背上青筋暴起似是要把皮肤撑裂，易拉罐从他手里被用力掷出仿佛凝固了无限的杀伤力，半罐酒水随着易拉罐在空中一路旋转从她耳边飞过，洋洋洒洒的几滴落在她侧颈上，陈钰身子一缩，又听易拉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那声音裹挟的冲击力听在她和周文宏的耳朵里是无比的浩大动荡。

　　林川伸出手指对着周文宏一下一下的点着，陈钰瑟缩的肩膀来不及回正，她呆愣愣的看着林川，他本就算不得平和的五官现在更是骇人。

　　周文宏畏着林川气场过于强大，身形猛的一颤，二话没说推着车掉头一溜烟儿跑了。

　　陈钰恍惚一下才如梦一般清醒，她走到林川面前，电动车横在二人之间，僵硬的冲他笑了笑："谢谢。"

　　林川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陈钰有些尴尬，她此时的境地就是进一步进不去，退一步她不敢。

　　陈钰被他看的心里毛发，正打算推着车离开，他猝然开口："你怎么就觉得我会比他更安全？"

　　陈钰一怔，道："因为你一定不想在进去。"

　　四周安静，蝉鸣的叫声越发清晰，陈钰抿了抿嘴，有点怯懦，生怕触到他的底线，林川却淡然的笑了笑，夹着劣质烟的手指点了点她的车轮胎："怎么憋了？"

　　"好像是扎到了钉子了。"

　　“走吧。”林川站起身，大手在屁股上拍了两把灰尘，趿拉着黑色布鞋默默的在前面走着。

　　陈钰朝着他的背影抬了抬手，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跟他走进一条坑洼狭暗的小巷子。

　　农家小巷子细长略窄，一侧人家，一侧背墙，碎砖头小石子遍地，一个不备就会栽个跟头，陈钰推着电动车走的磕磕绊绊，林川轻车熟路的大步迈着好似如履平地，没有停下来等她的意思。

　　等她终于将电动车推上小土坡，正打算揉一揉酸胀的胳膊，一抬眼见林川已经站在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门口等着她，院墙上安装着一个老式照明灯，绿色的灯罩，他寸青的头皮上也印着一抹绿光。

　　陈钰垂下头，抿着嘴，用力将嘴角的弧度往回收。

　　陈钰推着电动车走近，听见院内传出一妇人的骂声："喝死外面算了，爱他妈的回来不回来，老娘稀罕他！"

　　"那我用下老四工具。"

　　"你用吧！"

　　陈钰推着车走到门口，见林川钻进一间小土房里，里面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很快，他拿着一个粉色塑料盆出来了，里面装了几个扁铁棍和扳手之类的。

　　林川到水井边接水，见她还规规矩矩的在门口等着，朝她招了招手："进来。"

　　陈钰的电动车是白色的，很小巧，圆圆的轮胎还不如脸盆大。

　　他从一堆工具里拿出支架将后轮胎架起，半蹲在地上，一手拿撬棍，一手拿平锥，对着车轮胎和钢圈的缝隙小心的撬着，一点点扯出内胎。

　　没等撬下半圈，身后铁皮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妇人披着一件运动服顿在原地，手里拿着一颗刚洗过的红苹果。

　　"呀！这怎么还有个闺女呢？"妇人直接略过林川，将苹果塞进陈钰手里："来，闺女，这果子可甜，是我们本地人自己种的果子。"

　　陈钰瞄了一眼林川，他还在低头摆弄轮胎，便接过："谢谢婶儿。"

　　妇人听见她口音，嘴巴微张，惊讶道："闺女，你是本地人啊！"

　　"对啊！"

　　妇人握拳轻轻怼了下林川肩膀 ，笑的有些暧昧："啥时候的事儿？"

　　话意转变太快，陈钰尚未反应过来，就听林川催促妇人："婶子，你想多了，赶紧回去睡吧！"

　　妇人心思活泛，这月色幽深的也确实不该做电灯泡，她拽了拽衣服，对陈钰说："来，闺女，我给你拿两个凳子，蹲着多累。"

　　陈钰等在门口，妇人从屋里拿出两个木凳，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又指了指小土房："那门口有根灯绳，你去把灯打开。"

　　陈钰跑去开灯，月光瞬间失了一半晦暗，她把高的凳子给了林川，自己坐矮凳。

　　手里的苹果她不好意思自己吃独食就一直拿着，安静的看着他修车。

　　林川手掌宽阔，手背青筋分明，随着手指发力，筋脉崩的笔直鼓起。

　　林川的手形着实算不得好看，指关节略大，纹路根深凌乱，指根处有厚茧，让这双手充满了故事感。

　　陈钰觉得，这样的手应该出现在摄影展上，只有镜头语言才能说的清楚这只手背后的故事。

　　"你刚才在笑什么？"林川问。

　　陈钰眼神往院门口晃了一下："你以后不要站在那盏灯下面了。"

　　林川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头顶一片绿的傻逼样子。

　　他轻笑一声，在一堆铁棍里没有找到剪刀，便指挥着陈钰："小房门后有一个木架，你去里面找找有没有剪刀。"

　　小土房里堆满了破铜烂铁纸箱子，她在木架上翻翻找找很久也没看见，突然身后纸箱子发出声响，她回头，就着屋外的光亮看见一条细长的尾巴一溜儿过，顿时吓的腿脚发软，磕磕绊绊的朝屋外喊："林…川。"

　　林川听着她声音发虚，手上一顿，扭头看向小土房："怎么了？"

　　"我...我看见一只耗子，拖着可长的尾巴。"

　　林川扔下内胎，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往小土房走："哪呢？"

　　陈钰颤巍巍的伸手指了指门口的纸箱子："跑里面了。"

　　"你先出来。"

　　"我...我腿软。"

　　林川瞟了一眼她虚颤的腿，"那怎么办？"

　　"你…你扶我一把。"

　　陈钰双手搭在林川的手臂微微握紧，她能摸出来林川手臂上凸起的筋络与结实的骨骼，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渺小的蚂蚁爬上了一颗结实的树干，连恐慌感都被驱散了不少。

　　她放心的把大部分的力量都压在他的胳膊上，迈开三五大步迅速跳到小矮凳上。

　　凳子是细长形，她将凳子九十度转了个方向，臀部贴后边缘，脚后跟踩在矮凳前边缘，整个人像一只缩起手脚的兔子，身后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警惕的看上一眼。

　　林川找到剪刀出来特意把小土房的门关上了。

　　他在皮带上剪下一小块圆形，对着内胎被扎破的位置比了比，说道：“我小时候没有玩具，就喜欢拽着耗子的尾巴甩来甩去，其实那玩意儿就是看着唬人，你跺跺脚，它就恨不得钻下水道里去。"

　　陈钰眉头拧紧，似乎连那样的画面都拒绝想起：“那我也不喜欢。”

　　“那么怕。”

　　陈钰紧紧抱着膝盖，背身微屈，声音有些发囔："你现在看到我家的饭馆是近几年才盖好的，以前我们住在一间特别潮湿的房子里，那时候家里总闹耗子，我还被耗子钻过被窝。"

　　林川眉头一跳：“怪不得！”又想起她家那几只肥肥胖胖的橘猫："所以你家现在养了三只猫是专门养来逮耗子的？"

　　"也不全是。"陈钰回忆着说道："我喜欢小动物，小时候最喜欢狗，结果被狗咬了两次。"

　　林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两次？"

　　"嗯，第一次被同学家的小狮子狗咬了右小腿，第二次被领居家的大狼狗咬了右大腿。"

　　林川失笑一声，打趣道："你的右腿替你承受了很多啊！"

　　"所以我之后养了兔子，养的白白胖胖特别可爱，结果它吃了老鼠药...死了。"

　　"再之后我就养猫，然后我发现猫特别好养还很可爱，它不咬我也不吃耗子药，我家也没再闹过耗子，最多时间我养了五只猫。"

　　"所以你现在最喜欢的是...猫？"

　　"嗯，喜欢，之前一直想养。"

　　"怎么没养？"林川问。

　　为什么没养呢？因为李明辉嫌猫掉毛，嫌养宠物浪费钱，可他为游戏充值的时候从来都不需要陈钰的同意，这么想来，他好像从来都不曾为她们的感情去牺牲什么，退让的永远是陈钰。

　　陈钰心口突然刺痛了一下，笑了笑，敷衍道："以后会养的"

　　林川是个粗人，不善于观人心，但他明白，猫的话题该停止了。

　　陈钰性子静，话少，心口疼的发木也只是目光呆愣涣散的看着林川手里的动作。

　　滴一声，微信进来消息，是之前公司的同事刘冉——小钰，我月底要去你家那边出差，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陈钰回了一个表情包，表示没问题。

　　她深呼吸一口气，打开了招聘软件，想趁着这段时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吃饭那天正好去面试看看。

　　滴一声，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陈钰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消息提示里有'李明辉'三个字，她手指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聊天对话框——李明辉也在这次出差人员里面，我觉得他肯定是为了你，他最近几天的状态已经没有你们刚分开那时好了，一件西服穿了三天也没换过。

　　没等陈钰想好怎么回复，那边又发来一条——小钰，千万别原谅他，他不配。

　　李明辉是陈钰踏入职场的第一段恋爱，不同于学校时期的小打小闹，她非常认真的在谈是奔着结婚去的，哪怕公司明确禁止办公室恋情，她也愿意去承担这个风险，甚至很少约会，看着他与女同事嬉戏打闹，她都不能有任何的不满。

　　可好景不长，心动过后进入了平淡期，李明辉是先厌了的那个，从前的千依百顺到最后的冷淡敷衍，然后性格不合且矛盾积少成多，等两个人冷静之后才发现这段感情走的有点久了，现在分手那和离婚也没差别了，快三十岁的年纪也确实没有时间精力去培养新的人。

　　可最后那场争吵是真的触及到了陈钰的底线，也让她彻底的心灰意冷，只是六年时间试错的成本太高了。

　　太不值得。

　　不知何时，她已将双脚放下，盯着刘冉的那句"千万别原谅他"愣怔的神游，不知不觉，苹果被她啃了大半。

　　直到轮胎支架被丢到一边，气鼓鼓的电动车稳稳落了地，林川道："好了。"

　　陈钰才回过神来，到了声谢，便去扶车。

　　林川把工具收拾好，放回小土房，说道："我住你家附近，你把我送回去吧！"

　　陈钰一怔，还以为他住这附近呢！

　　应了句："好。"推着电动车在门口等他洗手。

　　林川洗完手出来，将铁门轻轻关好，走到电动车旁眯眼扫了一下这袖衬的车型，总觉得这车徒有其表，经不住他坐，果不其然，他这大块头下去，后轮胎直往下瘪。

　　陈钰坐在车座椅上，忽的身形一歪，赶忙将腿绷直撑地。

　　林川赶紧站起，拍了拍她肩膀："我带你吧！"

　　两人换了位置，陈钰反倒觉得，电动车瞬间稳当了不少。

　　陈钰见过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林川，也见过他被逼到绝境心灰意冷的模样，现在的他却是将稳重和分寸感尽到了底。

　　电动车在陈钰家路口拐弯处停下，林川把车交给她，看着她进了家门才离开。

　　他点了根烟不紧不慢的往家走，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食品加工厂，夜色漆黑，那里的路灯今天没有亮，或许往后的一段时间也不会在亮了，可门上的白色封条却能将夜色撕裂。

　　烟雾在眼前飘散，虚无，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陈钰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