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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走过血雨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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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陈钰坐在阳台上看书。
她看到这样一段话——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们不合适,但我还是拒绝了所有人,陪你走过一段没有结果的路,虽然时间不长,但毕生难忘。
陈钰合上书,看着窗外柳条吹动。
是东南风。
她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想了半晌才轻轻挪动手腕。
再放下笔时,天色已暗,信纸一角被风吹动。
她看着风的方向,蓦然开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风声轻了,慢了,停了。
玄关门滴答一声,她听见,"老婆,我回来了。"
陈钰莞尔一笑,跑了出去。
留意风吹来的方向吧,它会把我的秘密讲给你听——
《西北方向有一份信》
“小钰,上人啦!快出来帮忙。”陈父的声音从长廊处喊来的时候,陈钰的行李收拾了一半,正坐在沙发上走神儿,指尖捏着一只黑色的男士袜子满眼的嫌恶。
一星期前,她在一场阴谋算计中结束了自己六年的感情。
她自小性子静,从未跟人红过脸,以至于那天她在李宏伟激进恶劣的诸多控诉中连个回击的能力都没有。
陈钰离开的干净又果决,可还是不留意带走了李宏伟一只袜子。
她觉得晦气,捏着袜子扔进了垃圾桶,还不忘洗洗手。
陈父催促的声音又响,她应了一声,忙换上干活时穿的旧衣服快步走了出去。
七月正午,柏油路面被烤的炙热滚烫,饭厅里人声鼎沸又嘈杂混乱,这桌催菜:“服务员,菜怎么还不上。”那桌满屋子大喊:“老板,再来瓶冰的大绿棒子。”
陈父仓促应付着,把刚炒出来的酸辣土豆丝放在老熟客桌子上,听熟客笑着打趣道:"老陈只要闺女一回来!多忙你都笑的可乐呵!"
陈父拿起空调遥控器将温度又降了两度,毫不掩饰的咧嘴笑:"闺女挺长时间没回来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
"估计待上个半个多月…一个月的吧。"
“这次待挺久啊!休班还是请假啊?"陈父在这地方开了二十多年饭馆,街坊邻里的谁家有个什么事都瞒不过,不出半天就能人尽皆知,他眸色一暗不愿多做交流,含糊说了句:"之前攒了好些假没休完,最近公司不忙索性就一块都休了。"
老熟客还想八卦,正巧雅间儿食客在喊:"老板算下账。"
"哎...来啦!"陈父朝老熟客颔颔首,拿起计算机往雅间儿走去。
等陈父收完款出来,陈钰已经将头发挽起,拿着抹布奔波在一桌桌残羹剩饭之间了。
陈钰的性格跟其他女生不大一样,她没有同龄人的活泼好动,对任何事物表现的也很平静,她就像一株背阴成长的小草,隐忍又倔强,敏感又自卑。
本以为李明辉是一剂良药,结果六年的感情走到最后居然抵不过一封告密邮件。
而当陈钰给他打电话说要回家的那一刻,他才重新审视陈钰的性格,以前总觉得她模样恬静性子温软是个没脾气的人,可六年感情她能说断就断,离开的干净又痛快,他忽然间对陈钰有了新的认知。
她看似温良无害实则有着一身倔强的反骨。
思绪间,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在饭馆前戛然而止,车门拉开,下来五六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他们争前恐后的扑向院外的水龙头。
实在没办法,天气热活儿又重,沙子灰粘在身上黏腻腻的不好受。
林川坐在驾驶位等着顺便把手里的半截烟抽完,他们洗的快,他的烟也抽到了头,他甩上车门,脱掉黑色背心走到水龙头下冲洗。
水龙头低矮,高度差不多只到他膝盖,而林川又生的高大,只能蹲下来弓着背尽量把身体压低。
所以陈钰出来倒水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宽肩厚背男人正以一种极不舒展的姿态在水龙头下冲洗着青皮寸头,随着手掌在发间不断搓洗,他肩背处肌肉紧实的鼓起,爬在肩头的豹子像要伺机而动,正午骄阳热烈,他的肌肤泛着小麦色的水光,既性感又刚硬。
这样的身材和健身房里那些靠着蛋。白。粉。填补,器械锤炼出来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这才是实打实‘劳动人民’的基底。
陈钰思绪飘散,她在很久之前见过一个拥有这样身材的男人,那是一个在腥风血雨里行走的男人,只可惜他不走正道。
那个男人也给她从生下来就平静无波澜的生命涂抹了第一笔艳丽的血色。
"小钰。"陈父在屋里喊:"发什么呆呢你!进来端菜。"
陈钰的回忆戛然而止,她又在那个男人身上沉沉的看了一眼,很想看清他的模样。
突然思绪敛住,还是算了......
她就在这样忙碌又精神虚溃的状态下被陈父指挥来指挥去,最后给她手里塞了一本菜单,把她推进了雅间儿点菜。
陈钰家的饭馆不算大,一间大堂放着八张饭桌,还有一间雅间儿里放着两张圆形大桌,以及两个极少用得到的包厢,平常吃饭的人就是附近钢厂的工人和大车司机,这规模在农村里倒也不至于简陋。
此时雅间儿里唯一的一桌客人,正是几分钟前还灰头土脸的人,陈钰发现他们说的不是本地话,咬字也重。
她把菜单放在转盘上,站在一旁,问:"你们看看想吃些什么?"
菜单轮流传着,他们说一道菜,陈钰便记一道。
"葱爆羊肉。"最后一个人说完把菜单还给她。
陈钰接过,朝那人看了一眼,倏然间,头皮猛一下子炸开。
而林川目光坦荡,直直的看进她的眼底。
断掉的记忆重新连接,她像是触发了身体的某处机关,只觉全身血脉觉醒一般疯狂奔涌,她好像又看到了陨落在血泊里的那条生命,也看到了他被押上警车时双目死寂,了无生机的的模样。
陈钰垂下眼帘,佯装着无异,极为清浅的顺了口气。
"......行。"陈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问:"喝酒吗你们?"
"不喝了,下午还要上工!"林川回道。
"好,稍等..."陈钰退了出去将菜单转达给后厨。
有时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陈钰想。
一个与你人生轨迹完全背道而行的人突然闯了进来,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带你看了一眼现实世界的残酷。
可只这一眼,就让初入社会的陈钰,长大了不少——
饭馆最忙的时间不过中午的两个小时,过了一点半,食客也在稀稀拉拉的减少。
陈钰收拾着脏桌子,突然走进一人,他穿着绿色军大衣,将大毛领子拉到口鼻处,捂的一头汗。
周正宏看见陈钰,眼里瞬间一亮:"你回来啦!"
"嗯。"陈钰蹙眉看他:“你不热吗?”
他傻笑一声:"不觉得热。"
陈钰略微摇了摇头:"你要吃什么?"
他寻了张椅子坐下,懒散的靠在墙上细细地看着陈钰,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体恤,浅色牛仔裤,长发用发夹抓起,额前有几缕发丝,透亮的脸蛋儿在阳光下能看见浅色的绒毛,他看的心神荡漾,说了句:"小钰,你真好看。"
陈钰只当他人傻说傻话,又问了他一遍:“吃什么?”
"你看着随便给我炒个菜,来三碗大米饭,带走两份炒饼,再来上两瓶啤酒。"
"你吃的完吗?"
"吃的完!"他面露窘色的笑说:"最近钱快花完了,我都好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
"那你等一会儿。"陈钰进去后厨传菜,里面空无一人,后院的门倒是开着。
她家后院不远处有一个小型食品加工厂,此时门口挤满了人。
她扒开人群,看到站在最前排的陈父陈母以及厨师和服务员。
她一路往前挤,耳朵里稀稀疏疏传进一些低沉的叹息,莫名的压抑。
"妈,你们看什么呢?"陈母闻声回头,只见她面色凝重,握着陈钰的手用力捏了捏:"旁边修车老张家的二女儿…死在里面了!"
陈钰惊诧不已,她与修车老张家的大女儿是同学,小时候经常玩在一起和二女儿接触倒是不多,甚至连她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记忆里这二女儿品性不正,任性且缺少教养,实在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
"这孩子才大学刚毕业就发生这事!"邻居愤慨着大骂:"哪个天杀的王八蛋,不得好死的东西。"
陈母也是痛心不已:"她妈在里面都快哭死了,这不是要父母的命吗!"
场内大仓,女人凄惨的哭声不停,陈钰听的心里难受:"怎么出的事儿?"
陈母摇了摇头,拧着眉说:"不知道,听说孩子被发现的时候身上连块布都没有,青一片紫一片的好像被人给糟蹋了。"
陈钰瞳孔颤抖,盛夏酷暑难耐,她的背后却好似积了层薄冰。
不多会儿,几辆警车呼啸而至,救护车紧随其后,人群被疏散至两侧,陈钰在左右拥挤中一个踉跄撞上了身后的人。
那人在她手臂上扶了一下,轻声说,"小心点。"
是林川——
他的声音像闷在一坛陈年佳酿的老酒里,开封后,酒香挥散,低沉且醉人。
陈钰倏觉有些眩晕,她站稳,侧身看向林川。
林川的脸藏在阴影里,浓眉下的眼神平和又安静的注视着食品加工厂,他的五官比起从前更加硬朗锋利,唇角崩成一条直线。
从前身上的匪气完全褪去,现在的他像一只豹子,一只野生的豹子。
片刻时间,老张的媳妇被急救担架抬了出来,面无血色,人已晕厥。
老张被大女儿搀扶着踉踉跄跄的送回了家。
围观的人群渐少,他声音还是很轻:"小老板,算账吧。"
"好。"
转身之际,两个警察抬着一具黑色裹尸袋从食品厂出来。
她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心中悲凉。
中午的繁忙,随着小女孩的遗憾退场,逐渐平静。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钰问:"中午在雅间儿吃饭的那几个人,他们在这边干嘛的?"
陈父说,"他们是搞装修的,村里赵地主他家的小二楼要翻新"
"听他们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做活儿。"
"他们那个工头姓刘,人家做了二十多年了工程了,路子广活儿干的也好,哪都去!"
"哦。"陈钰想了一下,那几人年龄都不大,只有一个人发顶稀疏,看着有点年纪了,应该就是陈父说的刘工。
快吃完的功夫,陈母拿出一个罐头瓶,里面都是淹好的糖蒜,让陈钰给她二舅送去。
天还微亮,陈钰抱着糖蒜骑上电动车就去了。
可去时好好的,回来走半路电动车胎竟然压上了钉子,彻底歇菜。
她站在路边有些茫然,虽说二舅家算不得远,骑上电动车也就半小时了,可这路程要是走起来着实不算近。
农村路面情况不比城市,坑坑洼洼还有上下坡,电动车又沉很难推行。
等她艰难的走出幽暗的小巷才猛然想起修车老张家二女儿的事,顿觉后怕,又一路推着电动车往宽敞名明亮的路灯下走。
"小钰。"
陈钰回头,见周文宏还穿着军大衣,酸臭味直充鼻腔:"你怎么在这?"
"我回家呀,你呢?"
他的家应该在陈钰家的东面,而陈钰此时的方向正好与他相反。
陈钰心里狐疑却并不在意,冲着前面大道扬扬下巴:"我也回家。"
他颇有热情,含着兴奋:“那我送你。”
"不用了,你快回家吧!"
“没事儿,反正我回家也没啥事。"
"......"
一路上,他找尽各种话题与她闲聊,慢慢的陈钰皱起了眉,因为他的话题越来越不正经,甚至目光肆意的在她身体上下游移。
陈钰心里发毛,不经意间与他拉开距离。
他虽然是个人尽皆知的傻子,但他并不是天生智力缺陷,相反他年轻力壮,身体健康,更明白男女之事。
越细想心里越害怕,越害怕越控制不住的想到老张家的二女儿。
此时的她,甚至不敢拿出手机给陈父去个电话。
幸好...幸好...
前方不远处,暖色路灯下,有一宽肩腿长的男人坐在马路牙子上,长腿屈起,面有愁云,脚边丢着七七八八的烟头,身侧还放着几罐啤酒。
"林川呐!"她遥遥喊了一声。
他回头,眼神清明,有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