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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rter 7 十年之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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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他养的狗。”
深秋的那个夜晚,女孩回过头,路灯忽明忽暗闪烁了几下,宋观云往前走了一步,不等他看清她的脸,黑暗的天转瞬变得阴沉,女孩也就此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牵着lico的绳子不知何时变成一只笔,而手下,是一张空白的试卷,如同受到指引,他丢下了笔,转头望向窗外。
防盗铁网罩住的教室外,纷扬飘起一场小雪,这个冬天没有往年那么寒冷,只有十分钟的课间,也能看见在土操场上嬉戏的同学,他们张开双臂,仰面朝着天空,迎接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雪。
铃声响了,雪越大了。
宋观云坐在教室里,老师讲题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依旧,呼出的热气在窗上形成朦胧的水汽,雪如鹅毛一般,让人瞧不清操场上的人影。
他恍一抬眸,树木迅速抽枝生长,眨眼长满枝头的树叶簌簌作响,土操场上明媚盎然的春风里,他终于又看见,那个下午放学后,苦练八百米和跳远的人。
她跑啊跑,一圈,两圈,跑到失去灵魂,仅剩□□凭借肌肉记忆,一步一步往前,不像跑的走向终点,她跳到不余一点力气,最后只跳出离沙坑十厘米不到的地方。
这么努力,有意义吗?
他收回目光,又注意到那张没变过的试卷,试题看起来千篇一律又令人生疏,他连姓名都没有动笔写下。
如果他努力,会有她做得好吗?
这个疑问没有在初三那年得到答案,而在往后十年里,再也不会得到答案。
宋观云从梦里醒过来,他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周围是熟悉的黑白灰装修风格,还有一旁,厚重窗帘遮起不透一点光的窗。
初中毕业已经十年,lico离开的那段时间,他每每陷入短暂的睡眠,几乎都会梦见遇见钟婵衣的那年,从第一次见面,到往后每一次他从远处看向她的身影,有时候梦境转变的很快,匆匆忙忙就到离别的夏初,有时候梦境又很温柔,将她和他困在同一场景,反反复复,不让他轻易离开。
现如今工作后,倒是不常见她,只有偶尔忘记吃饭,忙工作累到要睡着时,才会又听见她那句“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宋观云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在床上静静躺上两分钟,宋观云醒过神来,爬起窗拉开了窗帘,阳光不由分说地窗进来,洒满一地的光辉,那金色,让他想起馅饼的味道。
走到厨房,手机铃声响了,宋观云一边接过一边打开冰箱,物色着今日早午餐的菜单。
“喂?”
电话那边终于等到他接通,一开口就是打趣:“哟,终于醒了?起这么迟,对你宋大少爷可不常见啊!你跟我说,是不是又梦到心里藏着的女神了?”
程觉贱兮兮的语气一来就倒胃口,宋观云皱眉,冷淡道:“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程觉一秒恢复正色,真怕宋观云说挂就挂,他说一不二的个性,他可是吃他苦吃到深有体会。
“两周后的同学聚会,有人问我你去不去?”
“不去。”
程觉语速快,宋观云拒绝地更快。
程觉可不甘心,他这次可是有不得了的小道消息,保准能拿捏宋观云一手的那种。
“真不去?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可是有——”
阿巴阿巴到一半,程觉的嘴巴忽然停下,他面无波澜地把手机从耳边伸到眼前,看着已然黑屏的画面,他看似平静地将手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走到偌大的落地透明窗前。
“呀!宋观云你@#%/去死!”
中间省略一长串少儿不宜的语气助词。
骂完心里总算舒爽很多,程觉撩一下额前的头发,自己和自己说道,“我很好。”
对程觉的发疯行为丝毫不知的宋观云,从冰箱拿出新鲜的水果和蔬菜,还有前两日买来的肉泥,正准备给自己做上一顿丰富的大餐,好饱餐一顿呢。
*
白色调装修的餐厅里,钟婵衣面前摆着标准的食堂塑料餐盘,里面盛着一份米饭,一份西兰花,还有一份宫保鸡丁,坐她对面的人和她一起来的,这会儿饭菜已经吃到一半,不像钟婵衣,看上去没动几筷子。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斐亦初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嘴角洞悉一切地一笑。
她往钟婵衣的方向伸了伸脖子,“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大学同学吗?”
钟婵衣把头从饭里抬起来,眼神略微迷茫
斐亦初吃饭的时候,喜欢和她聊南聊北,聊天聊地,聊同学,她和她提过的同学有很多,要说印象深刻,能让斐亦初这样问的,大概就是……
“你喜欢过的那个?”
斐亦初手轻敲桌子两下,在翻白眼前提醒她再回答一次,钟婵衣福临心至,立刻恍然大悟般地改口,“暗恋你朋友的那个?”
这个回答,斐亦初显然很满意,她双手抱胸,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坐着,“你猜怎么着?这次的同学聚会,毕业后从来没参加过的他,竟然也出现在聚会名单上了。”
钟婵衣懂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小说也常有这样的情节,出国多年的白月光突然回国,暗恋他多年的霸总念念不忘,两人一旦一起出现在同学会上,就意味着……一段狗血虐恋的启航。
恰巧,斐亦初说过,她的大学室友兼多年好友,就是出国多年,最近归来的那一位。
“所以……是那样吗?”
钟婵衣和斐亦初眼神一对上,想法不谋而合。
斐亦初点点头,“当年我撞破他书上写着她名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又冷又僵,一看就就不简单。他也真能沉得住气,等到这么多年过去,事业有成了才敢在她面前现身。”
钟婵衣低头戳了戳米饭,她配合斐亦初回忆过去的情绪,在两句话里耗尽,前后喘口气的时间,她就恍惚判若两人。
斐亦初还在自顾自地遐想,“不过根据我当年的观察,他这人一本正经,总是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只怕出去和人吃饭,都只会低头框框吃,只顾自己饥饱,不管他人死活,更别说亲——”
斐亦初总算想起对面还有个人,可这人没像把她的话听进去的样子,与其说是在吃饭,不如说她是来数阿姨给她打了几粒米的。
八卦的热情也被她这副模样熄灭,斐亦初不怪她,反倒心底泛起点点的酸。
当初她和婵衣同届来到这家公司,虽然不是一个部门,但有次在食堂遇见,正好对方都是独自一人吃饭的情况下,就拼了个桌。
本以为是各自吃过就再也没有交集的人,反而因为吃得到一起,聚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和时间越来越多,那时候初出茅庐,还怀有远大抱负和理想,自由畅想赚钱以后吃喝玩乐的生活,可如今三年过去,钱虽赚得不多,但也足够满足曾经的愿望。
只是,三年时间,人却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忙碌的工作和突如其来的重压,在无形之中将眼前的人打碎了,然后又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她自己将自己拼了起来。
人还是那个人,灵魂却早已支离破碎,从未愈合。
食堂依旧来,奶茶咖啡依旧点,可丢进垃圾桶的,却越来越多。
她也心疼她。
斐亦初叹气,无奈转了话锋,“钟婵衣,要不你休息一段时间吧?”
钟婵衣又把自己和外界隔绝,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
斐亦初只好把餐盘从她手底下抽走,钟婵衣这才抬起眼,只是眼中没什么神采,“怎么了?”
“我说,你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
钟婵衣这才看见被她糟蹋的不成样子的食物。
她抿了抿唇,轻轻放下筷子的手慢慢地攥了起来,似乎终于下定某种决心。
她默默应声,“好。”
*
钟婵衣回了老家。
十年前中考结束,她以全校前十的好成绩去了市里的高中,从小镇离开,直接在市一中的学校度过了高中三年,学校离家远,刚去的时候,她几乎两周才回来一次,再到后来高三学习紧张,就不怎么回来了。
最后高考成绩也不辜负她三年的辛苦,她去了Y市比较好的一所大学,最后留在了Y市工作,一打工,就是又三年。
这十年,说顺利也顺利,要说不幸……
钟婵衣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她只记得记忆中的水泥路变成了柏油马路,小镇上也通上了正规公交车,一切,都在向着城市发展。
她虽没了工作烦恼,但也没就此过上吃了就睡,醒了就吃的生活,相反,她的生活规律到不正常。
早上六七点钟起床出门买早饭,在人们都早起赶集的时间点,她也顺路在菜市场逛上一圈,买好两天要吃的菜,不会买多,以保证她两天就会出一次门,毕竟小镇上没有点外卖的条件 ,要吃喝,就只能自己出门找。
中午吃完午饭就睡一会儿午觉,等醒来的时候,下午两三点钟,她会骑上自行车,沿着一条路一直走,去看树,去看田,去感受风和光,将一切都记录下来。
晚上回到家里,吃个晚饭再洗个澡,然后将一天拍摄在手机的照片翻出来,随便涂涂画画,再上传到自己的个人账号里。
不是与人分享,她是为自己记录,她在重新开始学习自己照顾自己,她在沿着以前的足迹,一点一点找回曾经对生活的理解,试图将这些年因为工作磨平到缺失的个人情感找回来。
她不想再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