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伏夜出》良鸽

2、深入

　　江文白睁开眼，骤然从黑暗的环境中跳转出来，他的眼睛有点不适应，于是抬手挡了挡光，从指缝里可以看见引路符已经消失了，眼前出现的，竟然是来时的公交车。

　　这就是坟主设置的门吗？

　　江文白坐在公交车的椅子上，坐在他前座的依旧是黎平安，怀里抱着鼓囊囊的大书包，头上顶着个锅盖头，不发一言。

　　江文白抬脚踹了踹他，黎平安没有反应。

　　耳边传来播报声：“欢迎乘坐19路公交车，前方到站东江大道站，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

　　东江大道站，没记错的话，这是他们目的地川青山站的前一站。

　　这幻境有什么意义？江文白不动声色地想，一般这种门不应该是出现闯入的生人喜怒哀乐中情绪最激烈的场景吗？

　　车祸火灾、亲人离世、洞房花烛、或者研公上岸？公交车是什么鬼？

　　江文白从座位上站起来，环视四周，车内依旧是来时的几个人，一对爷孙，两个下完棋的老大爷，一个刚买完菜的中年大婶，车后排有个眼罩男，加上黎平安和他。

　　没看出来有什特别的。

　　“急急如律令，符来！”江文白捏了个金刚诀，等了半天，没有半张符箓的影子。

　　果然，门的幻境施不了咒。

　　江文白抬了抬鸭舌帽的帽檐，冷静地看了看车内的人，黎平安像个木偶似的目视前方，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目光呆滞，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提着菜的大婶头发烫得很卷，头发中后段呈现黄色，头顶是长出来的黑色，正低着头刷手机。

　　俩大爷在那聊天。

　　“哎哟，你那一步就不该平炮打车，你一打他回头一踩那就不值啊！”

　　“胡说，我不打车他都要将军了！”

　　“你就是太急了，他是吓你的，骗你上当……”

　　“不跟你掰扯，下次我看你下能不能赢！”

　　……

　　这对话跟之前一模一样。

　　江文白把目光转移到那对爷孙身上，爷爷手里依旧帮孙女拿着书包，孙女舔着棒棒糖，嘴唇亮晶晶的。

　　看不出和来时有什么不同。

　　江文白转过身看向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那个戴眼罩的男人，头靠在椅背上，脸微微向上仰，露出一点凸起的喉结。

　　难道是他？

　　江文白悄悄拿下公交车上的消防锤，迈步走向公交车尾部，车身颠簸了一下，江文白伸手扶住旁边的座椅，眼罩男却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是那个姿势。

　　对方那下半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江文白走到他旁边，几乎是凑到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除了那副黑色眼罩，这男人的皮肤简直没有一点瑕疵。

　　江文白心里猛地一跳，伸手掀开了对方眼睛上的眼罩。

　　“奇怪。”江文白不解地看着眼前，男人的下半张脸还是那下半张脸，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罩下一片空洞，没有眼睛，只是一层黑雾，没有任何内容。

　　江文白重新将眼罩戴回去，转过身，车内的其他人并没有受他影响，聊天的聊天，刷手机的刷手机。

　　难道这幻境里只能看见自己眼睛曾见过的东西？

　　江文白心想，那人摘下眼罩的样子自己没见过，所以只能看见一团黑雾？

　　“行了，下次人家将军我也不急，不上当总行了吧！”

　　那俩老大爷对棋局的复盘已经进入尾声，车里广播声响起：“欢迎乘坐19路公交车，前方即将到站川青山站，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

　　没多长时间了，到站下车，这扇门必须要在下车前打开。

　　江文白思索片刻，目光从车内众人身上掠过，心里有了主意。

　　赌一把。

　　江文白走到那个吃糖的小女孩面前，那小姑娘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两圈，手里的粉色棒棒糖吃了一大半。

　　“哥哥也想吃糖，能给哥哥吃一口吗？”江文白弯下腰，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微笑，吃糖的小女孩和他对视片刻，摇摇头。

　　“乖，小孩子吃多了糖对牙齿不好。”

　　江文白眼里的笑意加深，看上去十分纯良。

　　小女孩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江文白看准时机，在她把糖果拿到嘴边的时候，一把捏住了她的腮帮子。

　　棒棒糖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小女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江文白从她张开的嘴巴里看见舌头。

　　舔了那么久的棒棒糖，连嘴唇都被染成粉色但舌头居然干干净净，果然这幻境里只有自己眼睛见过的才是和现实相符的，这些不合常理的变化极有可能就是走出这扇门的关键。

　　小女孩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反应过来，一张原本白里透红的小脸突然铁青，嘴里的獠牙狰狞地长出来，朝江文白的虎口咬去。

　　赌对了。

　　江文白迅速缩回手，小鬼朝他扑过来，他一脚将其踹到了公交车过道。趁着那家伙起来的间隙，他用藏在背后的消防锤狠狠地砸开了车窗玻璃。

　　“砰！砰！”

　　两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后，小女孩又红着眼朝他扑过来，江文白眼疾手快地侧过身，那家伙扑空留了个后背的破绽，江文白扭头一把抓住她的后领，用力将她扔到了窗外。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用消防锤砸她脑袋，江文白怕这幻境的主人戏太多崩他一身脑浆。

　　随着砰一声□□砸到地上的声音，公交车上的场景轰然倒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屋子。

　　环境变得太快，江文白揉揉有些发晕的脑袋，适应了许多。

　　眼前的屋子看着很简陋，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床，床头柜是用喝完了的牛奶箱做的，靠墙的地方是一个不大的木质衣柜，应该和床的材质差不多，此外就只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下面塞着一粉一红两个塑料凳子。

　　这就是外面那坟头主人的藏身之处？

　　怎么看着没有一点攻击性？而且，怎么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这间简陋的屋子能藏身的地方无非只有两处，江文白先是弯下腰朝床底下看了一眼，没有人，但能看见落了层挺厚的灰。

　　那么就只剩那个衣柜了。

　　江文白直起身正打算朝衣柜走过去，余光一瞥，发现塞在小桌底下的那张粉色塑料凳上似乎有个本子。

　　日记本吗？

　　江文白轻轻地把本子抽出来，封面上的塑封已经老化开皮了，侧边有几个按钮，需要输密码才能打开。

　　这密码本跟现实里青春期小姑娘防止妈妈偷看隐私的本子一模一样，硬来其实也能打开，但是不知道在这幻境里搞破坏会不会引发什么变故。

　　江文白试了试侧边按钮的松紧程度，有几个按钮明显更松，他尝试去按这些按钮，但是还没按到一半，衣柜的门先打开了。

　　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东西径直从衣柜里飞出来，手爪上的指甲又尖又利，目标十分明确，朝着江文白手里的那个密码本扑过去。

　　江文白看来者气势汹汹，非常识时务地松了手，那家伙把密码本夺回怀里，才转过脸凶相毕露地盯着江文白。

　　这就是他要找的鬼吗？

　　要是说刚才她扑过来太快，江文白没看清，现在脸对脸，对方长什么样子一览无余。

　　这鬼头发很短，看上去也才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张白得发青的脸，眼眶深陷，眼球突出，眼白处的红血丝从瞳孔延伸进眼眶，嘴唇染了血一样的红，两只过长的獠牙从唇缝伸出来，正狰狞地朝江文白龇牙。

　　这是一张有女性特征的脸，甚至能窥见正常状态下的几分清秀，由于她弯腰俯身像野兽一样做出进攻姿态，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衣衫里得不到什么遮挡。

　　透过领口，江文白惊奇地发现她束着胸，和内衣不一样，是用白布紧紧地缠住的，锁骨的下方有被勒出的红痕，看上去有点喘不过气。

　　“其实我不是故意动你本子的。”江文白移开视线，想尽量稳住她的情绪。

　　那女鬼目眦欲裂，眼睛变得更红，对这个外来的生人十分不满，江文白挠了挠头，发现她对自己的敌意不减反增。

　　好吧，应该不只是这个本子，刚才他在公交车的幻境里把她粗暴地扔到窗外，估计这家伙生气了。

　　女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身体迅速飞扑向江文白，尖硬的指甲朝着他的脖子抓去。

　　江文白连退了几步，趁着这间隙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杀鬼符。

　　“先天大道，神气合一，燃！”

　　不管了，弄死这女鬼单子就结束了，他得赶紧收拾收拾走人，黎平安那家伙在外面还不知道吓成什么鸟样，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了。

　　灵符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火焰，女鬼的眼睛被刺得灼烧起来，尖利的爪子想要捂住眼睛，脸颊却被划出鲜血。

　　随即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一般，一种蔓延全身的痛苦逼得她缩成一团，江文白见状又拿出一张符，咒还没施出来，女鬼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震得他耳膜发痛。

　　意识之外，黎平安不知道江文白战况如何，只能在那座无字碑的坟头独自紧绷，就在几分钟前，他觉得身后的豪华水泥坟上有眼睛盯着他看，一回头差点吓个半死。

　　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躲在墓碑后歪着头，满脸好奇地盯着他胸前燃烧的驱鬼符，就在他感叹自己居然从一只小鬼的眼里看到纯真时，胸前那张符的光芒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悄无声息地灭了。

　　草，这东西续航时间也太短了！

　　黎平安头皮发麻，豪华水泥坟上的小鬼却咧嘴一笑，眼神变得有点狡黠，从墓碑后走出来，迈着欢快的步伐跑向黎平安。

　　不会又想来扒他裤腿吧？

　　黎平安紧握手里的桃木剑，那小鬼蹦蹦跳跳地来到黎平安身边，刚想前进一步，地上的黑狗血就粘了她一脚。

　　好恶心。

　　黎平安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这小鬼抬了抬脚，极其厌恶地甩了甩，但没弄掉，于是哭丧着脸跑开了。

　　“鬼好像真的很讨厌黑狗血。”黎平安心想，又把手里的剑握紧了几分，但是黑狗血似乎并不能对鬼造成实质性伤害，要想万无一失还得看桃木剑。

　　席坐在地的江文白不自觉地拧起眉毛，好像有点难受。

　　黎平安看见这一幕，有点怀疑地揉了揉眼睛。

　　江哥这是处理好了要回来了吗？

　　还没等他思考完，前方坟头突然响起异动，黎平安一抬头，之前那个不怀好意的中年男鬼动作极快地冲了过来，目标明确地朝江文白伸出手。

　　“啊啊啊啊！”

　　黎平安本能地拿起桃木剑挡在江文白面前，那男鬼的身体碰到桃木剑后像被电击了一样，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减缓他的攻势，反而是不怕死地继续向江文白的脖子伸出手。

　　黎平安吃了一惊，赶紧挥剑乱砍了一通，那鬼挨了好几下，惨叫几声，但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迎着桃木剑扼住江文白的脖子，后者的脖子上立刻有了一圈青黑。

　　“滚啊！”黎平安慌了神，想用手掰开那鬼的铁爪，但没什么作用。

　　江文白还在和女鬼对峙，在她叫完后刚想念咒，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窒息感让他喘不上气。

　　“先……先天大……道……呃……”江文白还想对这女鬼斩草除根，但这下话都说不全，精神也无法集中，再不脱身别说斩草除根，自己小命都要交代了。

　　黎平安这倒霉玩意！怎么护的法？

　　江文白赶紧收敛心神，不管面前缩成一团的女鬼，将自己的意识剥离出来，脖颈处的力道越收越紧，大有将他脖子拧断的架势。

　　黎平安还在这边着急上火，手里桃木剑都要挥出火星子了，那男鬼就是不松手。

　　“哥，你快醒醒啊！”

　　黎平安真想大哭，但是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见江文白的眼皮艰难地掀了掀，手指动了动，想在地上拿符纸。

　　黎平安着急忙慌地蹲下拿符给他，腰还没弯下来，只见一张燃起来的符“忽”地一声飞过来，直直地贴向那男鬼的脑门。

　　男鬼立马痉挛成一团滚向一边了，江文白脖间的力道一松，连忙大口地呼吸空气，咳嗽个不停，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蔓延开。

　　“咳咳，黎平安你还会用符了，你他妈的怎么不等我死了再用！”

　　黎平安呆在原地，看着情绪激动在地上干呕的江文白，有点弄不清情况。

　　“哥，不是我啊，我不会用……”

　　江文白呕得撕心裂肺，脏话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是我。”

　　江文白循声望过去，先是看见半张熟悉的脸，随即就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从上往下看时，有种说不出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