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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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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天气渐寒。
燕城天空阴了一片,城郊的柏油路被施工卡车压出几个坑,一辆刷着黄漆的公交车在压出的坑上颠簸地开过去。
坐在公交车靠后门的位置是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留着锅盖头,戴着一副眼镜,眼镜下的眼睛目光有些呆滞,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正紧张地扣着衣角。
另一个男人看上去比他沉着许多,年纪不大,戴着顶鸭舌帽,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右耳里塞着只蓝牙耳机,估计在听歌。
锅盖头扣了半天衣角,在心里做了好一通建设,终于回头看着坐在他身后的听歌男,小心翼翼开口:“江哥,要不这单算了,今天鬼节,看这天也像是要下雨,咱俩要不回学……校?”
江文白耳机里的最炫民族风正播到高潮,闻言他抬头瞥了锅盖头一眼,后者立马把话头打住了,不敢和江文白对视。
“能不能有点信心,有我在你怕什么?再说了,你小子生活费有着落了吗?拿下这一单你下学期下下学期学费生活费就都不用操心了,打起点精神行不行?”
江文白摘下右耳的耳机放回耳机仓,锅盖头抿着嘴低头,貌似心里也在纠结。
“行了,别扭扭捏捏的,待会儿好好跟着我,把东西拿好了,别逼老子踹你啊。”江文白靠着椅子,手指指着锅盖头背后的书包,这书包体积不小,里面装着他俩接单的工具。
“嗯,好。”
锅盖头这才将自己背后背着的大书包移到胸前,紧紧地抱住,此前他太过紧张,忘记把书包拿下来,坐了七八站屁股还没书包占的地方大,这时姿势才终于对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江文白看他这傻样懒得说话了,把头偏过去,漫无目的地看了眼车厢的环境。
车里拢共不超过十个人,一对应该是周五放学接孩子回家的爷孙,孙女手里拿着个粉色棒棒糖,吃的嘴唇也粉粉的,爷爷手里则拿着个粉色的书包,上面的粉红色芭比叉着腰眨着大眼睛。
江文白扫了一眼,除了爷孙俩,还有一个手里提着一大塑料袋算不上多新鲜的菜的中年女人,以及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估计刚从公园下完象棋回来,还在对下午的棋局津津乐道。
此外,公交车内就只剩最后一排还坐着个黑衣男人,戴着黑色眼罩,只能看见下半张脸。
江文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男人的下半张脸称得上完美,车内的光线并不好,但明暗对比下显得他跟个雕塑似的。
刀削斧凿。江文白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个成语,这让从小语文都擦及格线过的他吃了一惊,感叹自己真是个人才。
公交车继续颠簸了一段,车内广播提示响起:“欢迎乘坐19路公交车,前方到站川青山站,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
江文白和锅盖头下了车,川青山一带属于郊区里的郊区,公交站台破得只剩个缺了条腿的木头长凳,四周几乎没什么现代建筑。
锅盖头抱紧书包,咽了咽口水:“江哥,这片也太荒了吧,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江文白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小片藏在帽子里的白色刘海,环视一周,指着公交车开过来的方向:“喏,那边不是有个,KEC。”
“啊?”锅盖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家酷似KFC的红黑色相间的建筑,店名上写着“KEC 肯胜基”,通着电的灯牌接触不良般闪着,“肯胜基”三个字只有基还亮着。
锅盖头看着KEC发呆,江文白抬腿轻轻踢了他一脚:“发什么青春呆呢,赶紧跟上。”
“哦,好……”
锅盖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文白身后,江文白拿手机看了眼时间,18:23,还在酉时,他提前算的时辰是在戌时,还有半个小时左右,估计走到目的地时间就差不多了。
天色黑的厉害,江文白根据手机上提前拿到的地图领着锅盖头从公交车站走到近郊的一片林子里,左绕右绕,竟然有点晕头转向。
锅盖头跟在江文白身后,恨不得跟他贴在一起。这片林子里连条能走的路都没有,枯枝碎叶踩上去咯吱响,最关键的是这郊区应该跟市里的村子挨得近,村子里流行的土葬还没改过来,他一路走来看见好几个坟头。
幸好他现在没开天眼,不然要是看见一群鬼坐在坟头凑一起聊天,他马上就能吓晕过去。
“这破图画的真抽象。”江文白从单主发过来的那张手绘地图里艰难辨认了一下,最后绕过一个在一众土坟里豪华得有点显眼的水泥坟包,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这目的地和旁边的那个水泥坟简直天上地下,简陋到了极点,只有一个小土包和一个小小的墓碑。
“江哥,是这个吗?”锅盖头开着手电筒,为了不冒犯眼前这座坟的主人,手电筒只照到了自己脚下的一小片范围。
江文白斜楞他一眼,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电,直直地照亮了面前的坟包。
“强光直射只能弄瞎人的眼睛,鬼又没有这个忌讳。”
锅盖头吓了一跳,嘴里念念有词:“对不起对不起,我哥不是有意的,您别跟他计较……”
江文白:“……你拿着,帮我照亮点。”
“啊?”锅盖头不敢不从地接过江文白手里的手电筒,面前的小土坟包一览无余,他在心里默念。
对不起,我也不是有意的,您也别跟我计较……
江文白懒得理他,一个人绕着坟走了两圈,土还算新,应该是今年才下的葬,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坟前的小墓碑倒是特殊,居然一个字都没有。
“无字的。”江文白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打开手机微信,找到了这单的单主,打字问:您家碑没有字?
对面回的倒挺快:是。
碑文无字在风水上可是大凶,这事先可没人通知他,江文白眉头紧锁,手机上已经19:09了,戌时已到,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再说。
“黎平安,开天眼,帮我看着四周。”
江文白拿下锅盖头抱着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堆杂七杂八的零碎,桃木剑,黑狗血,铜钱,以及一些符箓,最后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两片泡过糯米和醋的柚子叶,叶子中间还夹着枚铜钱。
黎平安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接过江文白递过来的叶片。
“哥,这附近小鬼多吗?”
江文白从符箓堆里挑出一张引路符,闻言抽空看了眼四周,见怪不怪地说:“没多少东西,但是你先把桃木剑拿着,因为有个小女鬼想要攀你裤腿。”
黎平安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不受控制地被吓出了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假的?”黎平安低头看着脚下,用力地跺脚甩腿。
抱着他小腿的小鬼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因为黎平安的晃动玩得更欢,像是知道江文白在旁边能看见她,还朝着江文白咧开嘴笑,青白的脸,牙齿刚出齐,看上去滑稽又瘆人。
江文白看黎平安浑身刺挠,手上又不方便,于是从符堆里掏出张驱鬼符。
“先天大道,神气合一,燃!”
驱鬼符无火自燃,江文白将符抛到黎平安身上,粘的很牢,但火焰却没有烧到衣服。
抱着黎平安小腿的小鬼却像被烫到,哭叫了一声,骨碌碌地从他腿上滚了下来,往那座豪华水泥坟头跑了过去。
江文白低头继续鼓捣他那堆法器,黎平安盯着自己胸前那道驱鬼符,伸手摸了摸,惊奇地说:“这,居然没有温度。”
“嗯,只对脏东西管用,等你感受到它的温度时,那估计也离投胎不远了。”江文白从包里拿出一袋香,从里面抽出三根,拿打火机点着,对着无字碑拜了拜,最后插在墓碑前的土里。
“多有得罪,逝者安息。”
江文白斜着眼看黎平安:“你赶紧的,帮我护好法。”
有了那道驱鬼符,黎平安安心多了,拿柚子叶仔细地抹过双眼,一阵凉意从眼皮上传来,紧接着浑身的感官似乎都敏感了很多,夜间的寒风透过灰色卫衣吹到皮肤,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睁开眼,黎平安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腿,还好,没有小鬼,但是这份安心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吓了个烟消云散。
在他前面,有好几个脸色青白的“人”在自己的坟头上或站或坐,正看着他和江文白的方向。有穿着寿衣的老人,身材干瘪,驼着背,也有缺胳膊少腿的年轻人,面色茫然,这其中还有个中年人,和其他鬼好奇地打量不同,他的眼睛里没有疑惑,并不涣散,反而有种不怀好意。
黎平安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腿,咬紧牙关:“江哥,那边……”
江文白正在处理从书包里拿出来的符箓,杀鬼符、五行符、请仙符、九星神符,派得上用场的都被拿出来了,随即他用打火机一把火把符箓全烧了,火焰蹿的又高又亮。
“一般的鬼跟我们无关,处理好单主交代的对象就好,要是有不识好歹的过来,你拿桃木剑和狗血别让他们近身,我回来之后再收拾他们。”
黎平安先是点头,随即被他烧符的操作惊得一愣,下意识问:“哥,这符一下全烧了待会儿用什么?”
江文白蹲在地上,手里拿了根小树枝拨弄火焰,确保每张符都烧透了,才解释:“用打火机这种死火烧的,只是把东西送到‘那边’,到时候我好用它们,真要让符发生作用,得用灵火,懂了吗?”
他用手指指黎平安胸前那簇温和燃烧的驱鬼符,后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所以,要用的话得念口诀让它自燃?
已经戌时过一刻了,江文白在墓碑前席地而坐,手里捏着那张引路符,闭眼默念了句口诀,随即手中的符箓便燃起一簇火苗,由下而上烧起来。
黎平安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符箓燃烧的速度慢得不正常,要不是知道那火活人感受不到温度,黎平安都感觉江文白的手指要被烤熟了。
自念完口诀后,江文白的识海便陷入一片黑暗,引路符符如其名,他的意识在感受不到时间和空间的虚无中跟随着眼前那簇亮着微光的小火苗,走了不知道多久,身体的触感越发阴冷,但还是没找到通道。
这坟主藏得可真够深的。
眼前的黑变得愈发浓郁,一阵泥土的腥味直朝鼻腔袭来,江文白单手行了个诀,右手无名指从中指指背过,食指勾住无名指,指尖向下,大拇指、小指指尖皆收入掌心。
“急急如律令,九星神,敕!”
一张符箓在黑暗中乍然出现,随即爆出一阵火光,土腥味和浓雾似的黑暗都被冲散了,江文白耳中一阵耳鸣似的嗡嗡声响起来,逼得他闭眼捂住耳朵。
黎平安不知道“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只能拿着桃木剑一脸警惕地望着四周将目光投过来的鬼,在他身旁,江文白盘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手中那张燃了很久的引路符火光倏地跳了一下,灭了。
灭、灭、灭……了?
黎平安吓了一跳,虽然他不知道符灭了是好是坏,但在他前面那个面色不善的中年男鬼在看见引路符熄了之后变得更加虎视眈眈了。
黎平安尽量掩盖住自己的不安,拿起装着黑狗血的瓶子,仔仔细细地泼了一圈,将自己和江文白围了个结结实实。
江哥,你可得快点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