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伏夜出》良鸽

3、孽缘

　　这不是公交车上那个眼罩男吗？

　　原来他的眼睛长这样，丹凤眼，眼尾双眼皮的弧度略微上扬，带着点清冷感，江文白冷不丁地想：真好看。

　　江文白干这行除了教他道术的二叔，不认识什么别人，骤然看见一个年轻人，心里有那么一点亲切，刚准备开口，那眼罩男却将眼睛一转，显然不太想理他。

　　江文白：6。

　　黎平安转过头去看那个眼罩男，感觉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但不管是谁，这可是救命恩人啊！

　　“多谢大师出手相救！”黎平安的眼泪简直要夺眶而出，朝着那陌生男人深深鞠了一躬，要不是他，今晚他江哥就要交代在这了。

　　陌生男人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江文白缓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鸭舌帽已经在刚才的剧烈挣扎中歪了，他索性不戴了，一把摘下来，白色头发没了掩藏，瞬间暴露出来。

　　陌生男人的目光在他那一头放荡不羁的白发上多停留了几眼，江文白伸手理了理。

　　“有点乱，不必理会。”

　　陌生男人确实没理，他指了指黎平安：“今天鬼节，你让一个连天眼都要后天开的家伙来给你护法？”

　　黎平安愣在一旁，看着自己先前为了开天眼用完丢在地上的柚子叶，有些不知所措。

　　江文白刚想给他道谢的话头被这句质问止住了：“你这是什么语气？”

　　陌生男人一脸冷漠，看着眼前头发染成白色的江文白，仿佛在看一个引诱清澈大学生走向歧途的不良少年。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这种不把自己和别人的命当一回事的行为，很不好。”

　　江文白眉头一皱，莫名其妙挨了顿说教，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气笑了：“你了解情况嘛你，管这么宽？我怎么就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黎平安看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好了，江哥，人家救了我们，就别吵架了，咱们以和为贵……”

　　陌生男人见江文白生气，也没跟他吵，只是走到那个挣扎成一团的男鬼身边，从口袋里拿了张引魂符，默念了句口诀，引魂符起作用后，地上的男鬼变作一缕轻盈的灵态，进到那陌生男人右手的扳指里去了。

　　“诶，你干嘛呢？”江文白看着陌生男人的举动，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把同伙弄走了我找谁问话去？”

　　陌生男人起身，并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径直走向附近的那座豪华水泥坟，先前妄图扒黎平安小腿的那只小鬼还是躲在墓碑后，探出个头，有点心虚地望着走向她的陌生男人。

　　“跟我回去。”

　　那小女鬼瑟缩了一下，迟疑几秒还是认命般从墓碑后走出来，跟到了男人的身后。

　　江文白简直又被气笑了，这人无视他无视得这么理直气壮吗？

　　他大步走向那个没礼貌的家伙，挡住他的去路：“把那只鬼放出来。”

　　男人比他高上几厘米，眼神冷淡：“我收的，凭什么给你？再说了，你这半吊子技术能干成什么？趁早回学校把挂过的科补好吧。”

　　等等？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挂过科的？江文白短短几分钟被气到好几次，那陌生男人说完这几句话就绕过他走了，头都不回。

　　“你说谁半吊子呢？死装男！嘶——”江文白摸了摸颈上被拉扯到的伤口，回头对黎平安喊：“把东西收拾好，跟我走！”

　　黎平安“哦”了一声，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东西，把符纸还有杂七杂八的一股脑收进书包，刚把书包背到背上就看见江文白已经朝那陌生男人的方向追过去了，于是连忙跟上。

　　“我今天非跟他好好理论！”江文白气势汹汹地领着黎平安在林子里转，那男人走得倒也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等到江文白两人走出林子，刚好看见他在路边，旁边还有一辆开着车灯的车。

　　“你站住！”

　　那男人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置若罔闻地进了车，跟在他身后的小鬼从副驾驶跳进了后座，车门砰一声关上了。

　　一脚油门开动，江文白只听见一句“再见”，那车就驶出几十米了。

　　江文白想骂娘，黎平安喘着粗气愣在原地：“江哥，怎么办？”

　　“能怎么办，打车回去啊。”江文白揉着眉心。今天是流年不利吗，这么倒霉？先是差点被掐断脖子，后又出现个莫名其妙的眼罩男，还那么多管闲事。

　　黎平安哭丧着脸，掏出手机，看着打车的价格心在肉痛，奈何从这回市区的最后一班公交已经停了。

　　忙活半天，单子算是没什么进展。江文白将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勉强遮住脖子上骇人的掐痕，打车到校门口，和黎平安告了别，在回宿舍的路上给他转钱。

　　黎平安盯着手机犹豫半天，没有接受转账。

　　几秒后一条语音弹过来，江文白的语气有点疲惫：“收着，刚陪我干了活的，虽然任务没完成，工资还是要给你的。”

　　那头的江文白顿了会，莫名想到之前的眼罩男说的那句话，反思几个小时前的意外，他没想到那小鬼还有同伙，确实考虑不周。

　　“还有啊，今天对不起，我混账惯了，幸好没伤到你。”

　　黎平安听完这条语音，看着手机上比约定数字多了一般的钱，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眼眶一湿。

　　没受伤还有工资，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他上完小学爸妈就车祸死了，只有一个奶奶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没什么文化，车祸赔偿金没拿到多少钱，靠着满镇子捡废品把他养到高中，去年肺癌去世后，他成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奶奶是黎平安最亲的人，高三那年他受不了打击发挥严重失常，分数只够上个末流二本，由于没有钱和精力复读，他怀着巨大的落差进入这所大学。

　　大学的学费不算便宜，黎平安申请了贫困生，但在此之前还是为学费掏空了最后一点家底。高三毕业后暑假他打了两个月的工，也赚了一些钱，但全还给村子里那些帮他料理奶奶后事的大伯大妈了。

　　他就是在这种一没亲二没钱的情况下开了学，江文白是他第一个朋友。

　　在他眼里，江文白是个看上去像混子，但实际上比谁都好的人。

　　“江哥……”黎平安想说点什么，但按住语音键的时候嗓子像被人扯住了，哽咽得说不出话。

　　微信那头像是预料了他会说什么，又发过来一条语音：“行了，别矫情了，不用感谢我，赶紧收了。”

　　黎平安破涕为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郑重地点了几下。

　　“嗯！”

　　江文白看了眼黎平安发过来的信息，把手机熄了屏，走上宿舍楼的时候他感觉浑身酸痛，脖子处更甚。

　　刚推开门，宿舍里一股泡面外卖混合发酵的味道扑鼻而来，键盘的噼啪声和室友开麦带妹的声音一股脑灌进江文白的耳朵。

　　“回来了？哟，你这脖子，刚从哪个温柔乡里爬出来？” 何勇摘下耳机，从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眼江文白。

　　江文白去洗了把脸，抬头平静道：“鬼挠的。”

　　何勇作为一个坚定的新时代唯物主义好青年，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江文白神神叨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只当对方是开玩笑。

　　“又在胡说八道，对了，你那算命摊子呢？最近怎么不见你摆摊了？”

　　何勇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脑游戏上 ，随口问。

　　“不景气，没人来算命，支不下去就没摆了。”江文白爬到自己的床上，感觉身上轻松了一点，“怎么，你要算命？”

　　“嗷，不是我，我一哥们，最近说是有点事要算算，找了好几个算命先生了，都没用，我想着反正都是被骗钱，不如被认识的人骗，钱还能看见个去向。”

　　江文白被说骗子也不生气：“可以，谢了兄弟。”

　　“好，过段时间挑个你俩都有空的时候见个面，你好好的给他算算……”

　　“嗯。”江文白应了声，碰了碰脖子，疼得他“嘶”了一声。

　　沃日，什么鬼啊，威力这么大……

　　江文白腹诽，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异常沉重的眼皮迫使他闭上了眼睛，一阵眩晕感袭来，睡着了。

　　等到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被子，艰难睁开眼皮，一张放大版人脸吓了他一跳。

　　何勇手上拿了本书，神情有点焦急：“我靠！你活着呢，你丫真能睡，我以为你嘎了！快起床！”

　　江文白眯着眼看了下窗外，拿起手机，下午一点五十了。

　　“别看了，穿衣服吧，群里紧急通知，这节课点到，学期末了，老师说谁没去直接挂。”

　　“那不都吓人的吗？怎么会真挂？”江文白掀起被子，动作不紧不慢。

　　何勇：“上一届挂了二十几个，这老师真的变态，你起床吧，我先走了。”说完急匆匆出了门。

　　江文白眉头一皱，真被挂了是挺麻烦的，临近毕业了。思索着穿好衣服，含了个薄荷糖也出门了。

　　上课铃刚响，江文白和往常一样越过前门走到后门，伸手一拉，没拉开，手机信息适时响了。

　　何勇：后门锁了。

　　服了，江文白眉头一皱，把外套领子拉到最上，顺便把鸭舌帽帽檐压低，走进前门，教室确实罕见地坐满了，只有前排有零星几个位置。

　　何勇口中的变态老师得有一米九了，站在讲台上，撑在桌子，感觉到有身影进来了，转过头，好看的丹凤眼在来人身上一扫，正好和江文白对视。

　　江文白一瞬如遭雷劈。

　　靠！是那个眼罩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