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也惊鸿》桑晚柠

12、终章 “山鸟与鱼

　　衰草枯杨，青春易过。大学四年闻心和姜素讌、赵菁薏一直是舍友。大家填志愿时都填了木棉大学，闻心和赵菁薏都学了审计，姜素讌学了英语，和许深珩是同班同学。贺牧云高考后便和赵菁薏在一起了，自然也来了木棉大学。当然了，一年后，崔颂凭着京剧特长进了木棉大学的艺术学院，和姜素讌互通了心意，大学一毕业便结了婚。

　　木棉大学和斌大，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整整四年，闻心都没有见过骆舟昂，大家也都默契地没有提过他。

　　闻心生日在冬天，每年生日许深珩都会提上一个蛋糕来和她表白。年年如此，其实在闻心没有发觉的时候，她早已忘了骆舟昂，她的生活早就被许深珩填满了。

　　在大学最后一年，闻心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答应了许深珩。当天木棉大学附近难得下了场雪，闻心牵着许深珩的手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至一棵树前，许深珩停下了脚步，捧起闻心的脸，俯下身来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闻心愣住，待许深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闻心笑了，笑得很开心，染上几分羞涩，抬手替他擦掉了发梢上的一片雪花。

　　回到宿舍，闻心左等右等，没有等来今天的草莓。说来也怪，每年闻心生日，她都会收到一篮草莓。那草莓很甜，闻心从没买到过更甜的草莓，但却从来没有姓名。不过闻心猜一定是许深珩送的，便给许深珩打了电话。

　　“男朋友，今年的草莓呢？怎么，表白成功就不送草莓了？”

　　“草莓？什么草莓？”

　　“你想吃吗？我去给你买？”

　　“啊！？”

　　“不是呀！就是你前几年生日的时候偷偷送我的草莓啊，难道不是你送的吗？”

　　“不是呀！我每年不是买的蛋糕吗？你记错了吧。”

　　“不早了，早点休息。”

　　“明天带你去买草莓，早点睡觉吧。”

　　“哦，好吧。”

　　竟然不是他买的吗？

　　那是谁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闻心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她研究生毕业。

　　拍毕业照的那天，闻心收到了两条一样的微信。

　　是一封请柬，婚礼请柬。

　　来自LZA和Z Y H。

　　闻心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难受，却并没有，反而笑着回复祝福，并保证自己会去参加。

　　婚礼在粟市。闻心在回去的前一天晚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赵菁薏听见了她的动静，拉着她出了宿舍。

　　“你收到请柬了是吧？”

　　闻心点头。

　　“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很乱，我不确定我已经放下他了，可还是忍不住去想他，回忆从前的日子。”

　　“心心，我忍了七年了，你今天跟我把话说清楚，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明明都喜欢对方，当年到底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啊？当然了，我没有拆散你和许深珩的想法。”

　　闻心愣住，“什么喜欢对方啊？”

　　“他不喜欢我啊，他喜欢周颜画。”

　　“啊？什么周颜画啊？周颜画不是追了他五年他才答应的吗？”

　　“什么呀，他俩高中一毕业就在一起了！”

　　闻心和赵菁薏面面相觑，半个小时理清事情的经过。

　　“所以当年你根本没有告诉骆舟昂我喜欢他？”

　　“对啊，不是答应你不说了嘛。”

　　“你也知道骆舟昂喜欢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后来就告诉我他填了斌大，让你去木棉大学。”

　　闻心仰起了头，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心好痛。隔了七年，她才知道，当年的种种……

　　同学聚会的那天骆舟昂买了一束月季，满心欢喜地要和闻心表白，闻心怀揣一封未完的表白信满怀期许地去见他。

　　骆舟昂担心自己说错话，在贺牧云的建议下，找了发小周颜画排练，却不想被闻心看见，被误会……

　　沙滩上，闻心临走时骆舟昂来表白时忘了拿花，周颜画将花给他送过来，闻心更确定了心中所想。

　　爬山那天，骆舟昂跟了她一路。那个身影不是她的幻觉，实实在在就是他。帮她涂药时，闻心沉默地一言不发，也给了骆舟昂误解，错失了挽回的机会。

　　再后来，填志愿，上大学，两人的生活再没交集。

　　闻心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睁开了眼。

　　“那草莓……”

　　“我也不确定，但应该是骆舟昂送你的，大一那年你生日，我偶然见到了他。不过他好像没看我，我也没去找他。”

　　“所以，每年生日他都来找我……一直到我和许深珩在一起？”

　　闻心狠狠皱了皱眉，心口直疼。

　　她曾一直以为是骆舟昂先离开了她的世界，原来竟是她先放手了他们俩的感情。这是一个自由勇敢的世界，但是他们都不擅长告白。

　　“心心，你没事吧？”

　　闻心说不上来，迟到的青春是持久的青春，她或许永远都忘不了这一段刻骨铭心，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她总要成长，最终都要跟稚嫩的自己告别。她是错过了今天的落日，但她仍可以去追逐下一个黎明。

　　闻心摇了摇头。

　　“那……婚礼你还去吗？”

　　“去，当然去。”

　　“我早就放下了。”

　　“我会和许深珩一起去的。”

　　“放心好了。”

　　闻心蹑手蹑脚地回宿舍后开了一盏小台灯，从抽屉里的铁盒中抽出了一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许多碎片。

　　“我偷偷注视着你。”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

　　“热闹过后必有一番死寂。”

　　“我感知到了它的疲惫。”

　　“对不起。”

　　碎片零零散散，正是闻心曾经给骆舟昂写的那封表白又或者说是告别信。

　　三年前闻心生日前一天，它被撕碎了。

　　被闻心亲手撕碎的。

　　闻心撕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她放下了，这封信便没有意义，让她扔了，她又舍不得，便将碎片收了回来。

　　回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生活在过去，存在于现在，却能影响未来。闻心将碎片收好，给信封封了口，又在角落写下了一句话。

　　做完这一切，她才放心地去睡觉。

　　婚礼当天，闻心和许深珩早早地来了。仍然是在粟市滨海的那个酒店。从一进门，闻心便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本已忘却的七年前的记忆又一闪而过。

　　“闻心，怎么了吗？”许深珩发现自己的手忽然被闻心加重力道地牵着，不明所以。

　　闻心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里走。

　　进了会场，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束月季，一桌粉色，一桌黄色。还有一桌，不知是花不够了还是怎的，花瓶里黄粉相间。

　　闻心呆呆地看了几秒，见桌上没有标记来人身份，便坐上了那桌。

　　“闻心，你还记得啊。”

　　闻心扭过头，看见许深珩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表白时送你的花啊。”

　　闻心笑了笑。

　　是啊，这也是骆舟昂本来要送给她的花啊。

　　“啊！”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大厅陷入一片黑暗，闻心抖了一下身子，忽然听见了周颜画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中间屏幕的亮起。

　　“很高兴大家参加我的婚礼，这是一个历时七年拍成的vlog，今天邀请你们做第一位观众。”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骆舟昂的身影，一张一张，时不时传来周颜画介绍的声音。

　　“今天骆舟昂去参加计算机比赛了。”

　　“今天他代表学生发言了。”

　　闻心看着骆舟昂一点一点地变化，这才发现当初的少年早已变得成熟，她都要认不出来了！

　　“今天没见到他，他室友说他去木棉市了，估计又去找她了，都第四年了。”

　　闻心瞳孔骤然紧缩。

　　他真的去找自己了！

　　那他看见自己和许深珩在一起时该有多难过啊！

　　闻心有些难受。

　　许是心疼他。

　　照片、视频又放了不知多少，屏幕中有了周颜画的身影。

　　“今天我们在一起了。”

　　“我追了他六年，他竟然真的和我表白了。”

　　闻心听见许深珩对她耳语：“看来我比他幸运，只等了你四年。”

　　四年……六年……

　　所以骆舟昂用了两年的时间来放下她，接受周颜画？

　　闻心想哭。

　　骆舟昂这么好，她竟然耽误了他六年，不然他们早该在一起了……

　　视频的最后，是骆舟昂给周颜画戴上了戒指。

　　灯光再次熄灭，会场中许多人在私语。

　　“他俩真的好配。”

　　“计算机系的学霸和设计系的美女！”

　　“他俩好像从小就认识吧，但骆舟昂好像喜欢另一个女生很久，才一直没有和周颜画一起。

　　还没有到预期的时间，视频再一次播放。

　　这一次闻心好像在视频中见到了自己。

　　仅仅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

　　那应该是去年的设计比赛，闻心陪寝室里另一个舍友庄昭芮去的。她在名单上看见了周颜画的名字，所以只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观看着。

　　“哎。”

　　“刚刚那个女生好像有点眼熟，你们看见了吗？”

　　“那种路人有什么好关注的。”

　　闻心抿了抿唇。

　　原来在他们的故事里，她只是一个路人啊！

　　她和骆舟昂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许连骆舟昂自己都不记得了。

　　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不知播放了几遍，婚礼正式开始，闻心只在刚开始时看了两眼，便不愿再看了。她确实是放下骆舟昂了，但让她像一切未发生过一样，欢天喜地地欣赏他的婚礼，她做不到。

　　闻心觉得差不多要结束时才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骆舟昂的目光。那眼神闻心读不透，她下意识攥紧了许深珩的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做了口型。

　　她想说：对不起。

　　下一刻，骆舟昂拿起了话筒。

　　“少走了弯路，也就错过了风景，无论如何，感谢经历。”

　　他这是对我说的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感谢和我的那些经历吗？我是风景？

　　所以他不后悔浪费了这些时间？

　　闻心露出了一个毫无负担的笑容，她知道不仅是她放下了，骆舟昂也释然了。

　　流程结束后，周颜画挽着骆舟昂的胳膊敬酒。走到闻心面前，闻心和许深珩站起身，喝完酒后，闻心从包中拿出了一个卷轴，递给了周颜画。

　　“周颜画，新婚礼物，是我和许深珩一起完成的，希望你喜欢。”

　　周颜画笑着接过。

　　沉默良久，闻心再度开口：

　　“周颜画，你很勇敢，比我们都要勇敢……”

　　闻心越说声音越轻，许深珩摸了摸她的脑袋。

　　“闻心，我其实并不勇敢，只是因为有想做的事，有想见的人，所以就没有考虑结果会如何，努力奔跑便是了。”

　　闻心对上周颜画含笑的眸子，又看向了骆舟昂，随即莞尔，坐了下来。

　　她总喜欢回忆往事，但并不真想去重复。再来一次，结果恐怕仍是如此，这未尝不是她和骆舟昂最好的结局。

　　婚礼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离去，闻心打发了许深珩，一个人在沙滩上走了很久。待她估计人都走得差不多时，又折了回去。

　　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只剩下插着月季的花瓶。闻心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压在花瓶下，转身离开了。

　　大厅窗户敞着，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了信封角落的一句话旁。

　　信封上写着：

　　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