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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至 “可叹那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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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完的晚上,闻心坐在书桌前,思虑良久,写下了一封信。
骆舟昂,展信佳。
今天是6月9日,高考结束的日子。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书桌前是窗户,窗外是湖面,粼粼月光平铺其上,好似星光所绘的一笔潋滟,一如那天相见,你眼眸中的点点星光。
初见时你面容清秀,将心底荡得澄澈。嘈杂的教室里,我一眼便注意到了你。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一刻如时间静止般,只一眼便沦陷。幸运的是,你站起来了,我与你坐了同桌,我暗自窃喜,连转学带来的郁闷都忘了抱怨。
后来我们又上了同一所初中,我偷偷地注视着你,却因害怕被发现,假装在看别处的风景,神情认真得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我明白你的优秀,了解了我们之间的差距,所以我也在努力,和你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我应该如何形容我与你相识的十年?像烈日下独自尖着鸣叫的蝉,刺耳吵闹,却都是欢喜。
闻心写到这儿,停下了笔,不知该如何继续。
这算是表白吧?
要直接告诉他我喜欢他吗?
会不会太直白了?
闻心脑中一片混乱,便暂时收起了信。拿出手机,见小学的班群早已炸开,闻心大致扫过,大意就是让大家聚一聚。
一个想法在闻心脑海中闪过,飞快上滑消息,果然,骆舟昂也要去。
闻心出了房门,和妈妈说了这件事。妈妈自然答应,不过崔颂来闻心家,闻心得带着他一起去了。
回粟市的路上,崔颂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安静。不过闻心满心欢喜也没有关注他。安顿好后,闻心本想一个人去聚会,又担心崔颂照顾不好自己,便问了邹镜颖能不能带家属,邹镜颖大方表示当然可以。
闻心和崔颂打了车来到餐厅,推开门,已经到了不少人。闻心已经有六年没见过他们了,许多人都变了模样,不免有些陌生。倒是崔颂一进门便引来了阵阵私语,更有人大胆地,径直走到他面前夸赞。
崔颂哪见过这场面,腼腆地笑了笑,拉住闻心的衣袖。邹镜颖这才姗姗来迟,喊了闻心。众人这才知道这是闻心,同时也误会了她与崔颂的关系。
“闻心,介绍一下男朋友啊。”
“长这么帅,怎么认识的呀?”
言论如潮水般涌来,闻心连连摆手,解释的声音却都淹没在了打趣声中。闻心涨红了脸,看向崔颂。他更是不知所措,见闻心转过来,便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忙不迭喊了声姐姐。
闻心头更疼了,周身的嬉闹声也越发强了。扫视一周,闻心没有看见骆舟昂的身影,便和邹镜颖说了声,拉着崔颂出了包厢。
“姐姐,他们这么说,你……”
“我会和他们解释清楚的。”
“放心吧。”
闻心本想安慰崔颂几句,毕竟自家弟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却忽然在拐角处发现了骆舟昂,以及周颜画。
闻心连忙把崔颂拉至身后,侧身躲在了柱子后,伸手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一只手不自觉地便伸入了包中。
闻心瞧见骆舟昂手里捧着一束花,好像是一束月季,黄粉相间的,很漂亮。
骆舟昂将花从身后拿了出来,笑着跟周颜画说着什么,那笑容是闻心从未见过的,竟称得上有些羞涩。
隔得太远,闻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两人的笑容分外刺眼。忽然觉得鼻子好酸,胸腔之中似是堵住一般难受,加重了手上攥东西的力道。
闻心扭过头,跑出了餐厅,崔颂不明所以,也跟了出去。
崔颂出来时,便见闻心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在哭吗?
崔颂走近,轻轻扶起了闻心深埋着的脑袋。不过转瞬,上面便已布满了泪水,泪痕交错。崔颂哪儿见过姐姐哭,当下心疼不已,也顾不上拿纸,伸手替她擦着眼泪。
不擦还好,一擦闻心反而哭得更凶了,由原来低声的呜咽转为了较大的抽泣声。看着崔颂一脸的茫然,闻心知道自己不应该,可就是止不住,不免又有些自责,同时还感到丢脸。
闻心抬起手,想给自己擦眼泪。这时才发现,手中的东西早已被揉成了一团。
是那封表白信。
闻心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心酸。
好像热烈地迎接每一场空欢喜,是她最年少的事。
闻心哭久了,也累了。站起了身,走到了垃圾桶旁,想将那封信扔了。可伸了手,却舍不得,便又缩了回来,仔仔细细地铺平,又放回了包里。
粟市滨海,餐厅外面便是一片海。闻心沉默地走在沙滩上,崔颂紧紧地跟着,生怕闻心出了什么事。
走了很久,太阳逐渐西沉,夏日的晚风吹来,仍旧有些闷热,但是沙滩上的人不减反增,逐渐热闹起来。
闻心随意地坐了下来,拍了拍身侧,崔颂也坐了下来。
“你今天挺乖的。”
“姐姐满足你个愿望。”
“想要什么?”
“要什么都行吗?”
闻心点了点头。
“我想要姐姐开心。”
闻心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这个不行,换一个。”
“那……”
崔颂贴到闻心耳侧:“姜素讌呢?”
闻心瞪大了眼。
“你认真的?真喜欢?”
崔颂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认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闻心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拉起他站了起来。
“好,我信你。”
“等你一年。”
“不可以骗姐姐哦!”
说完,闻心便想带着崔颂离开,她刚刚已经听到崔颂肚子饿的声音了,一拉却没有拉动。
“姐姐,你看后面。”
闻心扭头。
骆舟昂站在不远处,更远的地方,周颜画正拿着刚刚那束花向他跑来。
闻心感到眼眶一热,抬起头,硬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姐姐,那是你同学吗?”
闻心摇了摇头,哽咽道:“不认识。”
“走吧,咱们回家。”
回到家里,闻心洗漱好坐在桌前,从角落里翻找出了一支笔,不知是多久之前的,墨色都已经淡了。
摊开信,闻心接着末尾继续写。
现在我好像又不懂这份喜悦了,只觉得悲哀——热闹过后必有一番死寂,毕竟那是用生命换来的盛宴。
窗外现在依旧有蝉鸣,它们仍将年复一年地投身到这场充满爱意的阴谋里。可我的蝉却提前死在了这个夏天,我已经感知到了它的疲惫。
对不起了,骆舟昂。
再见,骆舟昂。
其实闻心很想一把火烧了她的情书,烧了她的少年,烧了这个难以启齿的夏天,就此了结。
但终究是没这么做。青春是人生的实验课,错也错得很值得。
崔颂洗漱好后见闻心还没休息,走到她身边,看见她正写着什么。没待他看清内容,闻心便匆匆折起。
“姐姐,这什么啊?”
“没什么。”闻心停顿了一下,
“一封告别信。”
“告别?和谁啊?”
“和十年里的我。”
还有骆舟昂。
闻心在心里默默补充。
从粟市回了老家,闻心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姜素讌。她与姜素讌说了许多,却自始至终没提过骆舟昂的只言片语。
姜素讌耐心地听着,一面偷偷问了崔颂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崔颂只说闻心哭了一场,还写了封什么告别信,但他看了开头,感觉不像告别信,反而像告白信。
姜素讌当下了然。
“心心,后悔吗?”
闻心苦笑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后悔……”
“后悔什么呢?”
“后悔这些年浪费的青春吗?”
“后悔啊。”
“我后悔没有早点表白。”
“不然即使被拒绝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姜素讌拉住闻心的手,想要开口安慰她,却被闻心拍了拍手,继续道:
“可是人生若无憾,那该多无趣啊。”
“你知道的,我九岁第一次遇见他,是迎春开的时候。第一次心动,是至桃花绽放的时候,他点亮了我的青春,带我走进春天。在我心里,他早就是我的春天了。”
“现在不过是我的春天在领我做最后一件事,让我走出春天,带我入夏。”
“难道让我怪春天吗?”
“我做不到。”
“春天不会永远停在那里等着冬雪融化,他总要奔赴夏日。”
或许周颜画便是他的夏日吧!
这句话闻心没有说出口,她觉得没必要,以后或许都不会再见了。
姜素讌看见闻心嘴角挂着笑,眼中却噙着泪。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便知她远没有嘴上说得那样放下了。
她根本就没有释然。
也是,喜欢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心心,明天我们去爬山吧!”
“蓉山的花还开着。”
“我们去看最后一场春光。”
蓉山算不上高,却还是有些陡峭的。上山时,闻心一鼓作气,爬到了山顶。
姜素讌说得没错,确实还有几株桃花,不过也已是暮春之景,总共也没剩下几朵花了,颤颤巍巍地,似乎在一阵风后便会凋零殆尽。
从山顶向下望去,整座小城一览无余,甚至还能见到闻心熟悉的初中、高中。
“心心。”
闻心回头,姜素讌拿着一朵桃花插入了她的发间。闻心伸手去够,却忽然发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骆舟昂吗?
闻心错身,进入人群中四下寻找,可哪有他的身影。
闻心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是怎么了?
竟然都出现幻觉了。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儿呢?
这十年对他来说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闻心抬手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时,早已湿了一片。慢慢地闻心又走回了山顶,将手伸出,泪水随着风渐渐被吹干,她将视线投到了对面的山上,毫无焦距的目光落到了几株残花上。
观春山,意难穷,春也惊鸿,颓也从容,振袖间,似有岁月峥嵘。十年了,闻心想到,可叹那惊鸿一瞥,误入眉眼,欢喜多年。如今也是时候该走出这被春之惊鸿蒙蔽的荒野了。
沉默良久,闻心和姜素讌走下了山。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什么。闻心似是在出神,转过一个弯时没踩稳,生生摔了一跤。
“嘶—”
姜素讌连忙扶起她,才发现闻心小腿被树枝划了一条口子。伤口不算深,却很长,血渗了出来,颇有些触目惊心。手臂上也有好几处轻微的擦伤。
本来姜素讌想带闻心去医院,却被闻心拒绝了,说是到药店买点药擦擦就行了。
到了药店门口,姜母打了电话似是有急事要找姜素讌,闻心便让她放心,催促着她离开了。
闻心踉踉跄跄进店买了药又出来坐在了长椅上,打开包装打算给自己涂药。抽出了一根棉签,沾了碘伏,正涂着却碰到了手臂上的伤口。
“啊!”
“怎么这么疼。”
闻心小声嘀咕,下一刻手中的棉签被人接过。
闻心愣住。
骆舟昂又沾了些碘伏,蹲在闻心身侧,轻轻地替她涂了药。
棉签像羽毛一般在伤口上轻飘飘地扫过,有点儿刺痛。闻心本能地缩了一下腿。
“别乱动。”
骆舟昂猛地一抬头,目光如炬,闻心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目光,脸微微发烫……
半晌,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又沉默地涂完了药。
骆舟昂站起身,撕开了一个创可贴,叹了口气,道:
“你自己贴吧。”
说完便转过身离开,闻心立马站了起来,小腿上的伤口却又崩开了,有鲜血从伤口中渗了出来。
闻心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已没了骆舟昂的身影。疼痛的感觉从腿部一直蔓延到心脏,闻心死死地捂住嘴,才抑制住突如出来的冲动。好痛,好痛……
闻心又坐到了椅子上,小腿上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头发乱蓬蓬的,一脸憔悴,手里捏着那个创可贴。不知过了多久,才想起来扔了它。
她对创可贴是过敏的。
骆舟昂连这都不记得吗?
即使只是朋友也不应该这都不记得吧!
闻心没有特意告诉过别人她对创可贴过敏,但她可以肯定她是告诉过骆舟昂。与他有关的桩桩件件,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是一点都没有关心过我吗?
那刚刚算什么?
随手帮助了一个陌生人?
晚上回了家,闻心和赵菁薏打了个电话。
“心心,今天怎么样?”
“不太好,腿被划了。”
“这我知道,姜素讌告诉我了,现在怎么样?”
“没事,擦过药了。”
“说起这个,药是骆舟昂帮我擦的。”
“怎么样,是不是要感谢我?”
“谢你?谢什么?”
“骆舟昂啊!要不是我……”
“等等。”
“是你告诉他的?”
“对啊。”
“那不然呢?”
闻心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没什么,我还有事,先挂了。”
闻心挂断了电话,倒头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他都知道啊。
知道我喜欢了他好多年。
所以……
这是他对我的愧疚?
或者说是同情?
闻心无奈地笑着。这实在是没必要,喜欢他是她一厢情愿的事,只是她并不幸运,喜欢的人并不同样的喜欢自己。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何必来这一趟呢?
白白给了她希望。
她都下定决心放下了,他却又出现了。有时候,一旦有了一丁点的可能性,就很难再忘记。
长舒了一口气。闻心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点开了置顶的好友。
和spring的聊天界面一片空白。闻心点开备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删去了spring,想了想,重新输入了三个字母,又取消了置顶。
L Z A.
最普通的首字母,和闻心微信中其他不熟的人一样方式的备注。
从今天起,他便不再是什么特别的人了,他不再是春天了。
或许,他从未是春天。
从未是属于我的春天。
我不喜欢他了。
对,不喜欢了。
再也不喜欢了。
闻心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不知何时便昏昏睡了过去。
很快高考成绩便出来,回学校时,赵菁薏告诉闻心,骆舟昂要去斌大了。
闻心心里好像被刺了一下。因为她,骆舟昂都不愿意去理想的大学了吗?
就这么不想见到自己吗?
闻心没有犹豫,仍旧按着意愿填了木棉大学。
临走时,许深珩叫住了她。
“闻心,你志愿填的哪儿?”
闻心不明所以,直道:“木棉大学啊。”
然后她便见许深珩告诉他妈妈他像上木棉大学。
“不是,你……这是干什么?”闻心急了,这志愿可是一辈子的事,哪能这么随意?
“我没有开玩笑。闻心,我深思熟虑过的,木棉大学的王牌之一英语系,很适合我,我也很感兴趣。”
闻心刚放下心来,便见许深珩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束花。
这一次闻心终于看清了,果然是一束粉黄相间的月季,和骆舟昂的那束一模一样。
闻心觉得这花太扎眼了,便垂下了头。
“闻心,你不会觉得这几年我一直是你后桌,仅仅是个巧合吧?”
难道不是吗?闻心还未问出口,便听他继续道:
“这都是我主动要求的。”
“闻心。”
许深珩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闻心抬起头,瞪大了眼,充满了不可置信。
“从第一次见你,到后来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我确定我的心意。”
“对不起,但是……”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
“看得出来。”
“你看他时的眼神和我看你时的眼神是一样的。”
“你愿意等他。”
“我也愿意等你。”
闻心张嘴正欲说些什么,便窥见窗外骆舟昂的身影,当下脑中一片空白。
他怎么在这儿?
他听见了多少?
许深珩顺着闻心目光看去,见是骆舟昂,自嘲一笑。随即转过身,将花放入闻心手中,轻声道: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许了。”
“大学见。”
说完也不待闻心理睬,便离开了。
随着骆舟昂从闻心视野中消失,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闻心一个人。
闻心捧着那束花,愣愣出神。
原来这束花也不过如此,没有多漂亮啊。
拿到花也并没有很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