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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唯一不变 ...

  •   夏至睁开眼,这次她倒是没什么痛感,或者忽然惊醒的感觉,毕竟离开得十分平静。

      要是每次离开都是这样就好了。

      夏至看着电脑屏幕,有些没力气地开口道:“开始吧。”

      “炮灰404系统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夏至是被外面呼呼的风声和风拍打着窗户的声音弄醒的,她睁开眼看过去。

      一款十分具有年代感的窗户,窗框还都是木头的,夏至裹了裹身上的被子,被子不是很厚,还在上面又搭了一层薄被。

      这会儿夏至更清醒了一些,她转着眼睛打量着四周,竟然还是室内烧煤取暖。

      整间屋子非常的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烧煤的暖炉竟然就已经占据了全屋的空间。

      至于权曦晨躺在她旁边这件事儿,夏至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不知为什么,夏至心里有些难受,具体在难受些什么她也说不清,反正就是觉得心里空空的,想找人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夏至还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因为她现在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先休息好再说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屋里有手机响的声音,大概是闹铃,因为夏至后半夜就没怎么睡着,所以她比权曦晨起来得还快一些。

      夏至用被子裹着上半身,有些迷茫地在床上坐着,权曦晨起了之后看向她:“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听话听音,夏至想大概是自己不需要这么早起床,于是她说道:“睡不着了。”

      “那也再躺会儿吧。”权曦晨坐在床边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外面怪冷的。”

      夏至“嗯”了一声,看着权曦晨出了门,木门打开,发出生涩的声音,一股冷风一下窜了进来。

      夏至刚刚还半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门被关上,但刚才挤进来的冷空气让屋里变得更不暖和了。

      从窗户往外面看,是一条长长的过道,夏至他们是最里面这一户,住户都是靠在右侧的,只有他们这屋是正对着入口的大门。

      左侧有水池子,有做饭的地方,但很凌乱,灶台上因为油烟附着,加上长时间未被清理,而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油膜。

      权曦晨接了水刷牙,又用水随意地胡撸了一把脸,虽然夏至只是看着,但她很清楚那水到底有多凉。

      甚至说,冲在手上,不仅仅是冰手,更是一种痛感,生疼生疼的。

      权曦晨走回来,拿起窗台上的面霜胡乱抹了脸,他见夏至还坐着往窗外看,于是抬手敲了敲窗户。

      夏至朝他摆了摆手,权曦晨也朝她摆了摆手,等权曦晨顺着过道一路走出铁门,再听到铁门合上的声音。

      夏至从床上下来了,她穿好放在床边的衣裳,裹上外套,在屋里转了转,说是转其实步数估计都没超过十步……

      打开衣柜,一股年久柜子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夏至带着沉默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把柜子关上了。

      她走出屋子,一直走到过道尽头也没找到厕所。

      夏至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最终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街道,只不过和刚才她走的过道,正好是不同的纵向,街道两边也都是住户,老式的大门关闭着,有些寂静。

      偶尔有行人走过,有人甚至会和她打招呼,夏至也礼貌地回应了。

      在走到整条街道的尽头,夏至终于找到了公厕。

      虽然夏至心里做了些思想建设,但真进去还是想扭头就出去。

      其实她不是很介意没门没单独的隔间这件事儿,毕竟这种情况她作为北方人倒不是头回见,她也不觉得这叫事儿。

      但她真的受不了厕所很脏,如果说是一般脏的程度,夏至也就忍了,但是在她看来,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无处下脚。

      无处下脚!她甚至觉得她想要不踩点儿什么顺利上完厕所需要跳段芭蕾并练习隔空如厕。

      夏至在转身出去憋死和硬着头皮上厕所之间,犹豫了不到三秒,最终选择了上厕所。

      人不能被尿憋死。

      如果生活痛击我,那我将选择原地躺倒,并接受现实。

      夏至是这种人。

      不过夏至从公厕出来还是决定回头去摸索摸索别的地方的厕所,比如说商场里之类的。

      小号她忍忍就忍忍了,真打算蹲厕所的话,这温度都得给她屁股冻僵了。

      夏至裹了裹衣服,又吭哧吭哧地顺着街道走回去了。

      这会儿隔壁有的住户已经起了床,他们见到夏至和夏至打招呼。

      夏至虽然一个也不认识,但还是客气地回应了。

      这人一多,过道就显得拥挤了,大家洗漱的、做饭的、吃饭的,都在这不宽的过道里。

      夏至感觉自己跟那个贪吃蛇似的,躲来躲去的。

      终于走到了紧里面,夏至寻思自己也别回屋磨叽了,干脆直接刷牙洗脸了。

      想到了水会非常凉,但夏至还是很想叫唤,因为真的很疼啊,后面洗着洗着不疼了,发现原来是冻得没知觉了。

      夏至在这个环境里是真的没什么心思美了,她拿起权曦晨早上拿过的那个面霜,也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吃什么呢?夏至闻到隔壁家做的热汤面是真有点儿饿了。

      她忍不住用余光看了好几眼,翻了翻自己家这边儿的柜子,空得跟闹了饥荒一样……

      夏至有些绝望地把柜子门关上,看到了桌子上的维维豆奶。

      那包装的红黄配色在此刻像是散发着金光一般,夏至烧了壶热水,给自己沏了一杯。

      她好像一直没掌握过如何沏维维豆奶不会结块,但好在她还蛮爱吃那些结块的,因为很甜。

      一杯豆奶下肚,身体终于热乎了一些,夏至把杯子和勺子刷了。

      这会儿隔壁的邻居们该上班的也都上班了。

      夏至回到屋里,思索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

      她肯定是有工作的,但问题是她现在拿着手里的诺基亚,根本没法用什么导航,更没法推断自己是在哪里上班。

      唐璿的电话这个时候像是救星一般地降临了。

      对方也是开门见山,唐璿开口就问:“你怎么还没到呢?”

      夏至“嗯啊”了两声说道:“咱单位在哪儿来着?”

      对面不出所料地陷入了沉默。

      “你咋了?”唐璿问道。

      “没咋啊。”夏至站起身在屋里晃悠着说道,“就是给忘了。”

      唐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报了个地址出来。

      夏至应了一声,说自己马上过去。

      其实找单位这一路也挺费劲的,明显不是所有人都听过这厂子,夏至感觉自己问了能有一万个人,终于是到了。

      夏至站在厂子门前,还没进去就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

      但进了厂子,更迷茫了,因为她不知道她是哪个车间的。

      晃悠来晃悠去的,终于被人叫住了。

      “夏至!”

      夏至回过头来看过去,见到是袁景序的瞬间真是觉得倍感亲切。

      “你今天都迟到了怎么还乱晃呢?”袁景序看着她皱眉问道。

      夏至忙弯了几下腰走过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什么玩意儿?”袁景序以为夏至搁这儿胡说八道更生气了。

      “我真迷路了哥。”夏至十分恳切地说道,“带我去一下车间呗。”

      “你迟到就是迟到了,别在这儿胡乱找借口!”袁景序嗓门不小,“今天必须扣你工资!”

      这会儿有人朝这边儿看了过来,夏至忙拉住他:“你小点声儿大哥。”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

      夏至无语地看着他:“你要扣就扣,但是你得带我去车间,我真不记得路了。”

      “又装上失忆了。”袁景序依旧不相信夏至说的。

      夏至直接推着袁景序往前走:“随便你怎么想,赶紧给我带到车间去。”

      “是这边儿吗,你就往这边儿走。”袁景序停住,转身往反方向走去,“这边儿!”

      虽然袁景序这一路上絮絮叨叨的,但好歹是把夏至带到车间了。

      “谢了啊。”夏至一边看储物柜上的编码,一边说道。

      “不会连活儿都忘了怎么干了吧?”袁景序这会儿还在说个没完。

      “不劳您费心啊。”夏至说道,“您忙您的去吧。”

      正好这会儿唐璿从车间里出来,她看了夏至一眼,又看了袁景序一眼。

      “主任,您过来了?”唐璿走到夏至旁边儿打开了一个柜子。

      那柜子挺空的,只有一套工服,夏至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赶忙把自己的东西放了进去。

      “这不夏至失忆了吗,送她过来。”袁景序说道。

      唐璿配合地笑了两声:“她跟您开玩笑呢,这不迟到了不好意思吗。”

      “少跟我这儿耍贫嘴,赶紧进去干活儿去。”

      “好嘞好嘞。”唐璿应完,袁景序就走了。

      “你怎么回事儿啊?”等袁景序走了,唐璿转过头看向夏至,“你不会是哪儿穿越来的吧?”

      “嗐,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夏至一边换工服一边说道,“记忆感觉有些错乱。”

      “啊?”唐璿有些担心地皱眉道,“那用不用去医院看看啊?”

      “不用了。”夏至说道,“没事儿,过两天可能就好了。”

      唐璿叹了口气:“我看你就是累的,实在不行跟组长说一下,这周末就别加班了,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夏至“嗯”了一声,转身去桌子上拿了一个跟唐璿一样的一次性帽子戴上了。

      “你现在进去吗?”夏至问道。

      唐璿喝了口水,点点头:“走吧。”

      在进到车间里面之前,还要过一道消杀。

      反正就是站在那儿等喷气,夏至觉得还挺神奇的,她没经历过这个。

      里面就是流水线的工作环境,大家穿得跟要做什么无菌实验似的,好在是都能坐着。

      唐璿到她的座位那儿坐下,夏至看了一眼,也跟了过去,因为她旁边儿刚好有空座。

      至于具体的工作,夏至只知道这是个手机厂,但要做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只见流水线的转轴上转出了很多手机后盖,夏至看着唐璿拿起手边箱子里的一个长条形支架似的东西,在手机后盖转到她近处的时候拿起来,把手机后盖扣到了支架上。

      一个支架可以扣三个手机后盖。

      唐璿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咔哒咔哒几声,支架上的手机后盖瞬间就扣好了。

      于是夏至便学着唐璿的动作,开始自己实际操作起来,虽然这活儿看上去蛮简单的,但扣上的时候要找准卡槽,还要用些巧劲,其实没那么容易。

      不过夏至在试了几个之后,渐渐地熟悉起来。

      比一开始也快了许多。

      这时候旁边儿有个看着不大的小姑娘问道:“姐,你今天咋这么慢?”

      夏至尴尬地“啊”了一声:“我昨天被门挤着手了。”

      小姑娘点点头:“没事儿吧?”

      “没事儿。”夏至冲她笑笑,还是加快了些速度。

      唐璿在旁边儿听着,看了夏至一眼,没说什么。

      虽然中间喝水上厕所没人会管,但大家基本上不会出去太久,车间里挺冷的,手上虽然一直没停过,但手指冻得还是有些发僵。

      唯一能见到太阳的时刻就是在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夏至攥住领口跟唐璿走在一起。

      “你手受伤了?”唐璿问道。

      夏至看了看周围:“没有啊,我脑子受伤了。”

      唐璿无语地看向她:“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不用了。”夏至说道,“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食堂比夏至想象中要大点儿,但饭嘛……就是食堂的饭而已。

      夏至吃得挺香的原因是,她早上就喝了一杯豆奶,说实话,她上午干活儿的时候感觉自己都有点儿头晕眼花的了。

      “你饿了?”唐璿看着她。

      “啊,你不饿啊?”夏至看唐璿扒拉着饭菜,吃得很艰难的样子。

      “还好吧。”唐璿说道,“这饭太难吃了。”

      夏至看向她:“那也多少吃点儿吧,下午还要干活儿呢。”

      吃完饭没有专门的午休时间,大家聚在休息室里聊会儿天就叫做休息了,因为休息室只有一个长凳,所以大部分人都是站着的。

      大家其实还是有说有笑的,夏至这会儿有机会看了看跟她同个车间里的这些人,年龄有大的有小的,男生也有,但女生居多。

      夏至喝了口水,听着他们说些家里的事情,厂里的事情,有时候大家一块儿乐,有时候大家一块儿叹气。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大家便又都戴上帽子和口罩进了车间。

      夏至把杯子放回柜子里,也跟着大伙一起进去了。

      依旧是重复的工作,车间里偶尔会有人说话,但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

      夏至下午越来越熟练了,动作比上午也快了许多。

      唐璿在旁边儿低声道:“手好了?”

      夏至看了她一眼,笑了下道:“好多了。”

      关于时间流逝的速度在看不到外面的车间里好像很难察觉。

      夏至中途出来喝水上厕所的时候会看一下时间,但已经六点多了,大家好像都没有要下班的意思。

      到底要上多少个小时啊,夏至在心里想,早上唐璿打电话催她,问她怎么还没到的那会儿大概是八点出头,早八晚六难道还不行吗?

      夏至没什么办法,于是又回去继续干活儿了。

      终于在干了不知道又有多会儿之后,大家终于有了动作。

      夏至颇为激动地收拾着手上弄好的支架,跟着大波人出了车间。

      又是一个八点出头,只不过是晚上八点。

      打好下班卡,夏至换回自己的衣服和唐璿一块儿出了厂子。

      外面已经黑得十分彻底了。

      “明天见啊。”唐璿和夏至不是一个方向。

      夏至朝她摆了摆手:“明天见。”

      夏至按照白天来的路原路返回,到家差不多九点,通勤时间还行。

      不过让夏至很惊奇的是,隔壁邻居也都大多才刚开始做饭吃饭。

      权曦晨比她先到的家,已经在做饭了,很简单的两个菜,炒土豆丝和葱花摊鸡蛋。

      夏至没觉得这饭菜有多好,但也没觉得有多差,因为她累得已经完全不想管饭菜的好坏了,只想赶紧吃完收拾完上床躺着。

      躺在床上,夏至又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明天最晚六点半也要起了,夏至叹了口气,那这样她的人生还剩什么呢?

      “这两天是真冷啊。”权曦晨钻进被子里说道。

      夏至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权曦晨关了灯,夏至眨了眨眼,屋里其实也并不黑,因为没有窗帘,外面的光可以从木窗子里透进来。

      夏至对此没什么所谓,因为她睡觉其实喜欢有一些光亮。

      她睡着得挺快的,可能是因为白天真的是太累了。

      半夜的时候,夏至感觉到自己肚子上好像有东西在动,一开始夏至还以为是权曦晨把胳膊搭在了她身上。

      但迷迷糊糊中,她又觉得不太对劲,于是睁开眼微微抬起头看了过去。

      夏至大叫起来,和她进行了对视的耗子刺溜一下就窜了出去。

      夏至猛地从床上起来,直接站在了床上。

      这会儿也顾不上冷不冷了,权曦晨忙拉开灯问怎么了。

      “耗子!”夏至真的是想保持冷静,但实在是太难了。

      权曦晨站在床边看了看床上,又翻了翻被子。

      “不是不是。”夏至站在床头那儿,“我感觉不在床上了。”

      正说着,一个大黑影又窜进了衣柜下面。

      “那儿那儿!”夏至指着柜子下面,“下面。”

      权曦晨拿着笤帚掏了一把衣柜下面,耗子果然从里面窜了出来。

      权曦晨就这么拍着打着追着,一路把耗子撵出了屋。

      至于打没打死,应该是没打死的……

      夏至有些崩溃地蹲在床头,权曦晨回屋关上门说道:“已经出去了。”

      夏至那一瞬间其实是有些想要发脾气的,她很想质问权曦晨,为什么不把它打死,光轰出去有什么用,但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说实在的,她其实什么也没做,如果她真的希望那只耗子死,那她自己应该动手,她不能指望着别人去帮她做这些。

      “行。”最后夏至说道,“睡觉吧。”

      其实她后来根本没有再睡着,直到权曦晨闹铃响的时候,夏至都是清醒着的。

      只是夏至一直假装没醒,直到权曦晨走了,夏至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略有迟钝地看着周围,生怕再在哪里和哪只耗子对视一眼。

      虽然时间还早,但夏至也没有再继续躺下去的欲望了,她打算直接去厂里,厂里的厕所还干净些。

      夏至依旧是泡了杯豆奶喝,她不想在现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给自己做一顿什么营养早餐,她没那个闲心,家里也没那个材料。

      因为到的早,厂里还没什么人。

      也不知道袁景序一天到晚来这么早是要干嘛,他见着夏至说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夏至朝他笑笑:“这不昨天迟到了吗,我说今天早点儿来。”

      袁景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夏至坐在长凳上,靠着储物柜眯了会儿。

      竟然还真的睡着了……

      “姐,你怎么睡这儿了?”坐夏至旁边儿的那个小姑娘给她叫醒了,“一会儿主任巡过来又要说的。”

      “噢,来得早,眯了会儿。”夏至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眼时间,“你这到得也挺早。”

      “家离得远,早出来点儿。”小姑娘一边换工服一边说道,“要不然卡不好时间。”

      夏至本想问她,这么年轻怎么非得来做这个,但想法一出,就被她自己给驳回去了,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

      大多数人有的选吗?

      “是。”夏至想了想,还是只说道,“挺辛苦的。”

      小姑娘“嗐”了一声:“赚钱嘛。”

      夏至跟着她笑笑,没再说什么。

      其实夏至一开始对当前的这个工作是没什么特别大的想法的,就是觉得有些单调和枯燥。

      但她也知道没完没了地去试图寻找工作的意义或者成就感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情。

      于是她尽可能地避免自己过度思考。

      这样的好处是内耗会减少,坏处是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夏至在现实生活里上班的时候,时常会跟朋友说,希望自己做一些不要接触人的工作,最好不跟人打交道。

      一旦涉及人际交往,她总觉得有种强迫自己吃大便的感觉。

      但后来夏至就发现,完全不与人交往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即使是不上班,她都无法避免与人交往这件事儿。

      就比如她现在虽然每天就是跟手机后盖打交道,话有时候都很少说,但人际交往的事情也并不会就此消失。

      事实证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唐璿那天来的时候看起来就不是很高兴,夏至看着她脸色,打算找个机会问一下她怎么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问呢,等车间里另外一个大姐进来之后,唐璿直接叫了她名字。

      后面紧接着的话就是:“少他妈在背后嚼舌根。”

      夏至直接懵了,车间里的人也懵了。

      大家都呆在原地,谁也不动了。

      大概是真说准了,大姐先是微微一愣,但转瞬又恼羞成怒地吼起来:“谁他妈嚼舌根了?你少在这儿污蔑人。”

      “谁他妈嚼舌根了谁心里清楚。”唐璿的话跟得很紧,“就他妈你长嘴了是吧?”

      “你他妈自己乐意对号入座你就坐。”大姐也毫不示弱,“可他妈显着你了。”

      夏至被这一句接一句的“他妈的”震得有些脑壳痛,夏至自己不是没吵过架,但非必要情况下她一般都不说脏话。

      倒不是她多清高什么的,分人,对方要是不带脏话地骂,她一般也不带,对方要是只进行脏话输出,完全不讲理,她一般也就两眼一闭,纯骂人不讲事儿了。

      但一般朋友吵架,她是只帮亲不帮理的。

      “你先在背后嚼人舌根你还有理了?”夏至在旁边儿说了一句。

      大姐眼神跟追踪激光灯似的瞪向夏至:“有你他妈什么事儿啊?”

      “怎么没我事儿啊?”夏至说道,“你嚼舌根影响的是一车间的人,来干活儿的还是来干仗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嚼你舌根了?”大姐虽然学历不高,但是脑袋清晰得很,一点不陷入自证陷阱。

      夏至以为唐璿会被问住,结果人家直接把手机掏出来了,当着整个车间人的面按开了录音。

      “一天天的就显得她会来事儿似的。”

      “依我看,肯定是跟主任有一腿,俩人一见面就乐得可开心了。”

      “那主任都有家庭了,她也不嫌害臊。”

      “人主任就是跟她玩玩儿,还能真把她当真啊,能为了她跟原配离婚吗?”

      “原配是谁闺女不知道啊,他能离吗?他肯离吗?”

      录音到此结束,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夏至听着内容,总觉得似曾相识,一回想好像就明白了,凡是去过的单位,甭管国企央企私企外企还是体制内,都得有个这种话题的事情。

      老生常谈,无聊至极。

      夏至工作头两年,还挺爱听听这种八卦,上班上得越久,越觉得这种事情没劲。

      因为大部分时候这种事情都半真半假,但聊起这种事情来,她总觉得大家的脸会变得扭曲,五官全部拧在一起,最后融为一体,变成大小不一的蛋。

      而那种带着尖锐的、嘲讽的、阴阳怪气的笑却又怎么也挥之不去。

      大家觉得会来事儿的精明,又觉得不会来事儿的笨拙,讨厌跟领导关系好的,又害怕跟领导关系好的,不喜欢不合群的,又不喜欢人群里跟所有人关系都好的。

      夏至倒不是想批判某种人,也不想批判某种现象,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年纪越大越觉得没必要。

      因为人改变不了任何人,任何人也不会因你而改变。

      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认识自己、理解自己、成为自己。

      车间里鸦雀无声,夏至观察着大家的面部表情,什么情绪的都有。

      大姐梗着脖子,脸都红了,硬是不吭声儿。

      “道歉吧。”夏至在旁边儿开口道。

      “我道什么歉?”大姐吼道,“怎么证明这就是我的声音呢?指不定她从哪儿弄来的录音呢。”

      这话一出,夏至实在是有点儿想笑了,她觉得这会儿说再多也没什么用了,有时候有些人你跟他讲事情是讲不明白的。

      夏至很想跟唐璿说,算了吧。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不是唐璿,她没有经历唐璿经历的事情,她也没办法完全的感同身受,所以她没有权利劝唐璿去原谅。

      唐璿笑了下:“死不承认是吧?那你跟领导解释去吧。”

      “就你会告领导是吧?”大姐看起来明显有些慌了,但还是嘴硬,“等着吧你。”

      反正双方撂完“狠话”就不再理对方了,转而变成了行为上的呛架,唐璿换好工服,“砰”的一声把柜门甩上了,大姐那边儿还没换好呢,但估计是怕唐璿转身进了车间,刚换完上衣也“砰”的一下把柜门甩上了。

      唐璿没搭理她转身进了消杀间,大姐又把柜门打开了,因为她得换裤子。

      夏至在旁边儿看着,简直是想乐,人们总是说长大了成熟了,在夏至看来,跟幼儿园的小朋友也没多大差别,甚至有可能还不如人家幼儿园的小朋友大气。

      后来,夏至问唐璿有没有去找领导说这个事儿,唐璿说她没说。

      夏至一开始有些惊讶,但听完唐璿的解释瞬间就能理解了。

      领导其实根本没什么心思,也压根不想帮下面的人去解决什么矛盾,甚至说,你把矛盾带到他那里去,这件事儿就嫁接到了领导身上。

      也就变成了你在给领导找事儿。

      “而且吧,这事儿涉及袁景序。”唐璿说道,“一般这种情况,上面为了避免出现不好的影响,干脆会解决掉人,即使这事儿不是真的,你说是会让袁景序滚蛋,还是会让我滚蛋。”

      夏至点了点头:“算了。”

      唐璿也叹了口气:“是,算了。”

      至于后续那大姐有没有再去找上面说这事儿,夏至她们就不得而知了。

      但某一天组长突然过来训话,说不许在背后说小话,要保持好车间的纪律,维护好车间的团结。

      夏至想,那天的事情大概还是以某种形式传到了上面的耳朵里,毕竟职场,从来就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

      但好在事情没有闹大,唐璿和大姐都没有因此丢了工作,该说什么呢?不幸中的万幸?还是不幸中的不幸?

      不过梁子一旦结下了,再解就很难了。

      车间里的氛围也变得有些诡异,虽然不会有明显的分拨,大家也还都是在正常的讲话,但当唐璿和大姐同时出现的时候,大家又会有些怪怪的。

      夏至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儿童乐园和朋友吵架又打架,最后又握手言和的事情。

      具体的矛盾已经记不清了,但握手的那一刻她始终都记得,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在旁边儿鼓掌,其他小朋友也在旁边儿鼓掌,仿佛是两个人获了奖一样值得庆祝的事情。

      夏至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但根本不是。

      成年后,大家甚至会告诉你,沟通没用,只有强硬地划清界限才有用。

      甚至只能认为一个人是坏的,如果你认为他又好又坏,那也是不行的,除非你能承担受伤害的后果。

      长大之后没人愿意承担受伤害的后果,百分之一也不行。

      于是大家把自己关进一间小房子里,再上锁,仿佛这样就可以做到与世隔绝,与被伤害隔绝。

      夏至上网的时候,经常会刷到网友说在等待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但是入室抢劫的一般都是坏人,不会是爱情。

      就像人们强行把自己锁在小房子里,这时候把门锁敲碎,再把房子砸烂的会是来拯救你的人吗?

      没人可以拯救你自己,除非你自己从小房子里走出去。

      能拯救你千千万万次的,只有你自己。

      这个房子可以一直都在,也可以不在,你可以待在里面,也可以选择走出去,或者偶尔回来,偶尔出去,这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它不是枷锁,不是监狱,更不是牢笼,而你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

      夏至回家看到权曦晨正趴在地上鼓捣什么。

      “干嘛呢?”

      权曦晨回头看向她:“诶正好你回来了,帮我拿手电筒照着点儿。”

      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夏至还是拿了手电筒过来帮他照着衣柜下面。

      老式的手电筒沉甸甸的,光也是很给力,夏至跟权曦晨头对头趴在地上,这会儿她终于看清了权曦晨在干什么。

      原来是在放耗子药。

      两个人又在床底下放了,屋里的角落也放了,权曦晨还买了老鼠夹。

      都摆好之后,权曦晨拍了拍夏至身上的土,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权曦晨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那笑略带着些歉意,夏至对这一瞬间一直记了很久,爱有时是具象的,有时是抽象的,爱是常觉亏欠。

      “先放上吧,也许有用呢。”夏至说着,关上了手电筒。

      不知道是真的药起了效果,还是那次耗子进来是个意外,但夏至后来真的没有再在屋里见到过耗子了。

      一直到他们搬走。

      虽然这个住处环境颇有些艰苦,但真要搬走的那刻,夏至还是觉得有些感伤。

      这里有痛苦的记忆,是永远漏风的窗户,是做起饭来久久挥散不去的油烟味,是偶尔还会掉灰的墙壁和屋顶。

      这里有伤感的记忆,是因为都很疲惫而发生的争吵,是对未来迷茫未知的恐惧和焦虑,是互不理解时的相顾无言。

      这里有幸福的记忆,是两个人都买了对方爱吃的回来的默契,是伤心难过时的理解与支持,是对美好未来的共同规划和畅想。

      空间是记忆的载体,就像我们人生中到过的许多地方一样,在那里的时光是不可被复制的,是独特的仅有的,人也许会离开某个地方,但属于那个地方的记忆却永不消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到处流行起了自建房,很多自家的平房都改建成了小楼,一般都是三层左右,可以出租给更多的租户。

      夏至和权曦晨搬进去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自建房,他们租住的屋子在三层,很神奇的是,这次依旧是尽头的那间,不过这次的过道更窄些,因为各户都有了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过道只是用来过道了。

      过道的左侧是窗户,开得很大,光线很好,右侧依然是租户,夏至他们这间的门正对着楼梯口的那扇窗户。

      其实屋子依旧不大,但好歹是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了,夏至已经非常满意了。

      上一家租户搬走之前没怎么收拾,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散落的烟头和垃圾,还有很多酒瓶子。

      两个人把屋子里全收拾一遍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但好歹有人帮着忙,聊着天,倒也不显得那么痛苦。

      屋里终于有了摆桌子的地方,虽然是个小小的折叠桌,但他们好歹是不用坐在过道里吃饭了。

      厨房细长细长的,一侧是灶台,一侧是水池子,没有专门切菜的地方,于是他们就买了大点儿的菜板,架在水池子上切菜。

      一般情况厨房要是站了一个人,另外一个人想过去就有些费劲了,因为真的很窄,得贴着走过去才行。

      经过厨房,里面才是厕所,厕所的水平位置是全屋最高的,要迈两个台阶才能上去,每次夏至上厕所都觉得自己跟要登基似的。

      虽然是蹲坑,虽然进去连转个身都费劲,虽然门总是要使劲撞才能关上,但终于是有了家里单独的厕所,不用再走老远去无处落脚的公厕了。

      唯一让夏至有些别扭的是,厨房那侧和隔壁楼的间距实在是太小了,但做饭不开窗又呛得很,每次夏至开着窗做饭,总能清晰地看到对面楼屋里在干嘛,同理可得,对面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在干嘛,如果愿意,他们甚至可以大点儿声直接进行无障碍畅聊……

      但好在对面的人不是什么变态,偶尔对视上,大家都是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其实新的住处离夏至厂子也不算远,比之前肯定是远一些,但这不是夏至想要离职的主要原因。

      夏至想离职的主要原因是厂子里为了减少部分的人工费用,开始让他们员工值夜班……

      夏至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因为现实生活里她加班也不在少数,偶尔也会到半夜十一二点。

      直到她值了几次夜班之后发现,加班跟夜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如果说只是换个地方睡觉倒也还好,但他们厂子是要求半夜定时巡逻的……

      妈的,拿他们当保安用了。

      虽然夜班之后,一般是不会需要连着上白班的,但日夜颠倒的感受并不怎么样,完全休息不好。

      夏至并不是一个十分胆小的人,但车间晚上真的会显得很空旷,人走在里面都带回声的。

      夏至其实并没有明确地在权曦晨面前提出过要辞职的事情,一般就是抱怨抱怨。

      但权曦晨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权曦晨劝她再考虑考虑,因为夏至她们厂子的收益其实还算不错。

      夏至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便忍了下去,这一忍又是好几年。

      而终于,这最后的一点优势也没有了。

      智能手机的普及,给传统手机行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也前所未有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手机厂并没有选择大规模地裁员,而是试图用拖欠工资来逼迫大家主动提离职。

      管理层大概是在家用劳动法盖泡面桶用的。

      不过正常人跟公司拼良心那肯定是拼不过的,反正来回来去就是一句话,没钱,开不出来工资。

      投诉作用不大,有人发疯闹的,夏至对此非常的钦佩,她也十分感激有这类人的存在,因为这世道好好讲话仿佛是不配被人听到的。

      警察都来了,后面又说走仲裁,去法院,前前后后的一通折腾,耗费了巨大的时间精力,工资终于是追回来了,赔偿款马马虎虎的,大部分人也不想再纠结这个事儿了。

      毕竟大家的生活还要继续,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全耗在这一件事儿上。

      夏至其实在开始拖欠工资的第一个月就已经开始找下家了,只不过确实不太好找,她在这里的学历水平一般,而学历又是最低的准入门槛。

      这就显得十分尴尬了。

      权曦晨倒是并没有因此而催她,时不时还会帮她找些工作岗位来,让她去投简历面试。

      夏至说完全不着急是假的,因为自己要缴着社保,房租虽然是权曦晨那边儿承担的,但生活费上她总不能还一点儿都不出,夏至又不是很想动存款。

      夏至非常非常讨厌过手头紧的日子。

      中间夏至其实找了个收银的工作打算过渡一下,但这里还没到线上支付盛行的时候,大家大多还是使现金,夏至算钱的时候总是算不太明白,尤其是找钱,经常被我给你几块,你再找我多少给弄晕。

      当然这倒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需要一直站着,没时间喝水没时间上厕所,这让夏至很是烦躁。

      以及夏至觉得管他们的那个领导不正常,动不动就骂人让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反正干了不到一个月夏至就不干了。

      “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权曦晨这么对她说,“谁不是在忍着呢。”

      那一瞬间,夏至仿佛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世界,她每次对着父母刚吐槽两句工作上的事情,就会换来同样的话,像是触发了什么NPC对话机制一样。

      夏至的千言万语全哽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于是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像是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沉默,放弃期待。

      好像没人跟她说过,如果你实在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可以在家歇一段时间,休息好像是不被允许的,不合理的,甚至是难以容忍的。

      即使她自己缴着社保,在家里做着饭做着家务,那也是万千罪责在身的。

      你要是细问,说来说去,归根结底,又变成了一句因为你没有工作。

      其实大部分人的人生没有停滞和开摆这一说,因为仿佛一旦你停下来,你就要玩完了。

      最后,夏至在一家外面看着是豪华的玻璃大楼,里面房顶要压到她脑袋的一家公司入职了。

      公司的人数还没她上学时候一个课题小组的人多,人少的好处是你不用走那么冗长的OA流程,不太好的可能就是大老板直接坐在你对面……

      但这些夏至都能忍,甚至没有暖气她也觉得没什么,直到听到老板说员工要轮流打扫厕所。

      夏至还是没控制住面部表情地猛眨了两下她的大眼睛,老板斜了她一眼,撂下一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夏至只好点点头赔笑道:“没问题老板。”

      夏至在现实生活里是在大厂上班,所以对公司里有摄像头这件事儿还算是司空见惯。

      可她没想到老板会从摄像头里喊人……

      她在给小孩儿当家教的时候,偶尔会见到不在家的家长这样管孩子。

      周围的同事仿佛是早已适应,只有她差点儿被吓了一激灵。

      该怎么形容那会儿的心情呢,夏至想,她大概先是震惊,又是想笑,最后是无奈。

      夏至总以为自己迈着“标准”的大步跨入了成年的门槛,谁成想最后变得连“人”也不太像了。

      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

      公司里的氛围很压抑,即使只有几个人,大家除了打招呼好像也不太说些其他的,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让夏至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

      小时候学琴,琴弦拧得太紧是会直接崩断的,而那时需要换上新的琴弦。

      夏至想,现实也大抵是如此。

      不过还没到夏至崩断的那一刻,公司先折了。

      夏至从来没有诅咒过公司倒闭,但不代表其他人不这么希望,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的怨念太深,反正是黄了。

      其他人的希望在此刻也拯救了夏至,提供给她一个充足的无法驳斥的理由,反正人们忍不下去主动提离职是罪该万死的,但公司没了另说。

      什么时候公司黄了倒是变成可喜可贺的事情了。

      领导的“愁容”,同事们的“愁容”,夏至的“愁容”,愁愁愁,都飘向了天空,融进了云里,化成雨落了下来。

      而那天其实是夏至来这个公司感受过的最轻快的一次氛围,同事们仿佛第一次相互看清了对方的面容,虽然也是最后一次。

      她撑起伞走在回家的路上,笑出了声儿,不是因为不用再打扫厕所了,也不是因为不会再被领导用摄像头叫了,而是……

      而是她可以不背负“罪责”地离开她不想再继续待下去的地方。

      即使前路未知那又怎样,即使食不果腹那又怎样,即使未来道路既不光明也不璀璨,那又怎样。

      至少她在此刻,是自由的。

      那天的雨下了好久,权曦晨回来抱怨说最讨厌下雨天上班,夏至一边炒菜一边在心里想。

      她也许最喜欢在下雨天离职,因为即使是她讨厌的雨天在那一刻也会变得可爱起来。

      权曦晨肯定是无法理解夏至的心情的,在他看来,夏至又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上班了,那样很不好,即使他回来就可以马上吃上饭,那也不行。

      不上班才是原罪。

      但不知是放平了心态,好运自然来还是怎么样,夏至这次找到工作还挺快的,甚至这个工作还不错。

      至少在夏至看来没有什么惊天的雷点。

      领导还算正常,同事还算正常,工作环境还不错,薪资待遇也说得过去。

      偶尔可能也会遇到一些奇葩事儿,但毕竟在少数,所以夏至在这家公司干了挺久的,久到他们又搬了家。

      这次,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房子”的地方,不再是客厅卧室都挤在一起的一间屋子了。

      虽然是个小小的一居室,但对于他们而言,一路走过来,也算是在不断进步和成长了。

      夏至在这个环境里第一次拥有了“电视”这件家电,她每次回家都喜欢把电视打开,虽然不看,但可以放着声音。

      权曦晨升职之后,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她一般会把电视开着一直到权曦晨回来。

      加班回来屋里感觉热闹一些,总比静悄悄的心里要舒服一些。

      权曦晨偶尔会说些工作上的事情,但很少,他一般不太抱怨,累了也只是早点洗澡,早点睡觉。

      夏至以为这是正常的,毕竟她也觉得没必要非得把公司的事情带回家里,又解决不了还会平添烦恼。

      但夏至不知道的是,人的分享欲如果没有分到你身上,那一定是分到了其他人身上。

      哪儿有什么不想说,不爱聊,只不过是不想跟你说,不爱跟你聊罢了。

      夏至来到这家公司之后,第一次出差就是去重庆,她很喜欢的一个城市。

      夏至难掩内心的激动,跟权曦晨吧啦吧啦说了好多,还说以后他俩有机会一块儿去重庆玩儿。

      权曦晨看起来也挺高兴的,夏至天真地以为那是被自己的情绪感染的,后来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是十分可笑。

      事情好像总是发生在一些不可预测的时刻,夏至没想着给权曦晨什么惊喜,单纯是老板需要她回来紧急处理一下这边儿的事情,于是临时改了签。

      没跟权曦晨说是因为,这种事情夏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哪天回来她都不可能让权曦晨去机场接她,毕竟对方上了一天班已经够累的了。

      夏至拧开门,看到屋里灯还亮着的时候,她是高兴的,因为知道权曦晨可能还没睡。

      至于对方没睡有什么好高兴的,夏至也说不清楚。

      但人的感知是很敏锐的,在夏至真正进到屋子里之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卧室关着的门和里面传出来的动静,让夏至整个人都按下了暂停键,她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地杵在那里。

      夏至认为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又或者应该什么也不做。

      她没有再拉动行李箱,而是安静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这场荒诞闹剧的结束。

      夏至以为自己会有某些剧烈的情绪,愤怒啊,羞耻啊,痛心啊等等,但什么都没有。

      夏至一开始甚至是想走的,但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时候走了然后呢?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但夏至也没有冲进去的欲望,她觉得很恶心,在客厅坐着的时候,夏至甚至都有些庆幸,好歹不是前面两个租的房子,不然她都没地方待,只能坐俩人床头了。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静止了,夏至觉得时针走的时候都像是放了慢动作一般,夏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会儿该做些什么。

      是一人甩一巴掌破口大骂?还是声泪俱下地控诉权曦晨不是人?又或者是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夏至想了很多种可能,而此时卧室里安静了下来,有人推门出来了。

      出乎意料的,不是权曦晨,而是那个女生。

      女生大概也没想到夏至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里,她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夏至看了一眼女生就收回了视线,长得挺可爱的,岁数大概也比她小,于是她觉得权曦晨更恶心了。

      女生回头看看卧室的方向,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权曦晨。”最后女生喊了一声,钻进了浴室。

      权曦晨在屋里应了一声“干嘛”,穿着个短裤慢慢悠悠地出来了。

      看到夏至的那一刻先是惊讶,再是沉默。

      没有什么慌里慌张跪下解释的桥段,而是比夏至还淡定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侧。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沉默着,夏至可以从电视屏幕上看到权曦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对方了。

      “你也看到了。”权曦晨对她说。

      “收拾好你的东西,滚蛋。”

      夏至只说了这一句。

      权曦晨好像还不可思议了一下,夏至想,他到底有什么可不可思议的。

      后面的事情,夏至其实回忆起来也多少有些记不清了,总觉得跟做梦似的,甚至想不起来是女生先走的,还是等权曦晨收拾好了东西一块儿走的。

      反正夏至再看表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她就这么一动没动地坐到了现在。

      起来的时候,身体都有点儿不听使唤了,权曦晨的东西没都拿走,夏至也懒得管了,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权曦晨买给她的东西她没打算带走,他俩一块儿买的东西她也没打算带走。

      这样一看,好像好收拾多了。

      等都收拾完,夏至直接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没睡着,但她第二天还是去上班了。

      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完成了需要处理的事情,跟老板请了假。

      中介在问夏至对房子有什么要求的时候,夏至说没什么要求,能住就行。

      看到中介有些尴尬和犯难的表情,夏至打起精神,简单说了下地段和租金上的要求。

      挑房子的过程还算顺利,不过也有可能是夏至没什么精力去认真看,所以显得很顺利罢了。

      夏至午饭没心思做了,虽然冰箱里还有很多菜,但她最后只是点了个外卖。

      外卖也不好吃,油乎乎的,扒拉了两口夏至就不吃了,她联系的搬家师傅说还有一会儿就到,于是夏至坐在椅子上和房东聊退租的事情。

      其实前段时间房东想涨房租来着,但还有两个月才到下半年交房租的时间,于是只做了个提醒,现在夏至想提前退,正好也和了对方的心意,于是商量了一下,违约金也砍了不少。

      都还算顺利,事情明明都还算顺利,但夏至却并没有感觉到舒服,心里像一直堵着一口气一样。

      和搬家师傅一块儿把东西拿了下去,放到了车里,师傅问她怎么好多东西不拿?

      夏至说剩下的就都不要了,让师傅有想要的看着挑走就行。

      等师傅帮她把东西都搬进新家里,夏至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行李,终于哭了。

      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掉眼泪,要说是为谁哭,那不至于,但这一刻委屈仿佛终于到达了临界点,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需要承担这些。

      但夏至想,或许就是因为没做错什么,才会委屈,可世界就是这样的,不是做错了才会受到惩罚,即使没做错也有可能受惩罚。

      其实夏至想给唐璿打个电话,但厂子倒闭之后,唐璿就去了外地,夏至这会儿盲目地打过去,又怕影响到对方。

      而且夏至想来想去,这事情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权曦晨出轨了,然后她让权曦晨滚蛋了,她也滚蛋了,分开了,没了。

      很简单,很明了,很直白。

      像是万年不变的烂梗,狗血老套的剧情,令人咋舌的大结局。

      夏至以为会有一个恢复期,让自己的心情慢慢平复,但现实是成年人并不拥有崩溃的权利,相反的,还需要在极其难过的那些瞬间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没事儿”的人。

      那些闹脾气的瞬间会被人们评价为一个不专业的大人。

      夏至记得小时候时常因为冬天穿衣服多,费劲而发飙,把怎么也套不进去的毛衣脱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愤恨地踩几脚,再一屁股坐上去,直到冷静下来再开始穿。

      而长大就是,不管遇到再荒诞,再无理的事情,也只会疲惫地笑笑,麻木地叹一口气。

      生活中那些“不合身”的毛衣花样百出,套在脖子上,胳膊又是如何都伸不进去的,哪哪儿都被勒得生疼,想脱却又发现脱不下来。

      后来有的毛衣被你扯烂了,有的毛衣被你扔到了一边,有的还在你脖子上挂着,而你发现,这些“不合身”的毛衣原来自始至终你都没有真正地穿上过。

      所以你偶尔期待春天的到来,期待可以真正脱下这些毛衣的瞬间。

      夏至总觉得人类自我伤害,自我了结是在惩罚自己,而明明那些人又没有做错什么。

      凭什么呢?

      后来夏至渐渐明白,生命中没有那么多凭什么的事情,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讲得清楚,或者说压根不需要讲清楚。

      好多人说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总是唏嘘不已,但其实糊涂一世也不见得是什么不聪明的活法。

      各有利弊罢了。

      所以夏至选择在春天离开,在一个温暖的日子里,在一个可以脱下毛衣的日子里。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唯一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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