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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阵痛 ...

  •   棠樾的家门口有几块砖松动了,微微下陷,下雨的时候会在这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洼。
      童年的棠樾是安静的,早熟的。当同龄的孩子们奔跑着嬉笑打闹的时候,棠樾更喜欢蹲在门前,看着这片水洼发呆。
      一开始,是不想一个人在家,不想看到棠棣厌恶的眼神,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这。

      没有雨的时候,蚂蚁们会成群结队从这里经过,它们驮着食物碎屑,整整齐齐,来回不停。它们做着日复一日的工作,永远不停歇。
      有雨的时候,水流淅淅沥沥,将这片低地注满,蚂蚁们不见了,圆润的蜗牛背着壳出现,在地上留下银色的丝线。
      雨停后,青砖缝隙里的土壤变得湿润,蚯蚓会在里面松土,原本就松动的砖块变得更加不平整。
      雨格外大的时候,小动物们不会出现。只有棠樾会在这里,撑着她的伞,老房子在她身后沉默矗立着,她低头,看见面前的水洼在很多年里越来越大,能倒映出天空的一角,也能倒映出她的身影。
      从很小的豆丁,到后来的小芽儿,再到现在细瘦的身影,都被它看到了。

      阴雨天,天空阴沉得可怕,撑着黄色伞蹲在水坑前的女孩成了整片天幕中唯一的亮色。

      雨声变小的时候,棠樾该回家了。
      她撑着伞,伞柄很重,在风中摇摇晃晃。棠樾用两只手握着,还是有些不稳。
      一只脚忽然闯进视野,踏碎了水洼,棠樾抬起头,看见了只在相片中出现过的,她应该喊父亲的人。

      房子还是从前的房子,但傅其明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青涩的被人瞧不起的小伙了。
      那个穿着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的人梳着挺拔的发型,身上是挺阔的西装还有锃亮的皮鞋,他带着截然不同的姿态跨进这个房子,像打赢了胜仗的小兵。
      相比下,老两口比之前更苍老了,像被岁月揉皱的纸张。

      傅其明开门见山,他要带走棠樾。

      赵子舒这些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名流专科和各种偏方都试过了,始终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
      接走棠樾是下下之策,也是无奈之举。
      来之前赵子舒闹也闹过,哭也哭过,但是心里清楚也没别的办法。
      没有她和赵家的默认,傅其明不会出现在这里。

      棠礼华和叶知文把傅其明赶出了门,连同他带来的那些东西。
      傅其明脸上没有尴尬的表情,只是站定了理了理袖口。
      他离开时经过了站在门口的棠樾,从始至终,他没看她一眼。

      第二天,傅其明又来了。
      棠樾在二楼看书,这些天的雨没有停过,门口的水洼已经能没过脚踝,叶知文怕她生病,不让她到外面去了。
      这次傅其明也没能待很久,棠樾温习的课本才翻完两篇,她就听到了脚步离去的声音。
      之后的一段时间,傅其明每天都来,每次都会带上很多东西,每一次都被扫地出门。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棠樾放学回来,发现这次奶奶没有把东西扔出去,而是任它们摆在屋子的一角。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棠樾唤了一声,回到二楼把作业拿出来,这天傅其明走得比平时晚,直到棠樾写完作业,把它们放回书包里装好,傅其明还在。
      江南的梅雨季要过了,天气也放晴了很多,但棠樾心里隐约觉得这场雨还没有离开,她的心里总是闷闷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傅其明来得没有那么勤了,但一次比一次待得晚。
      棠樾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爷爷奶奶日复一日的沉默。

      这一天,叶知文想给宝贝孙女做一身新衣裳,于是晚饭后祖孙俩牵着手去了隔壁的织锦坊。
      棠家祖祖辈辈都是做织锦的,他们靠着这个手艺在青水绵延一代又一代。如今镇上最大的织锦坊就是他们家的,也是唯一一家了。
      这种传统工艺耗时又费力,现在的年轻人坐不住,愿意静下心来学的人越来越少。

      棠樾牵着奶奶的手,奶奶的掌心干燥温暖,能把棠樾的手全都包住。

      到了织锦坊,叶知文让棠樾选了颜色,然后挑了料子。锦缎摸起来很软很滑,冰冰凉凉,叶知文拿着料子在棠樾身上比,棠樾在指画下转了两个圈,又被叫定,背对着站直了。

      “樾樾,”叶知文问她,“樾樾想不想出去玩?”
      “去哪里?”
      “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有很大的游乐园,很高很大的房子,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樾樾不是喜欢看电视上的人弹钢琴?到了那里,樾樾想学什么都能学到。”
      “爷爷奶奶会跟我一起去吗?”棠樾问。
      叶知文摸着棠樾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我想和爷爷奶奶在一起。”棠樾说。

      棠樾很清楚地记得,她离开青水的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一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女人,身上的香水也是淡淡的花香气,棠樾很喜欢她。
      那天语文老师照常走进教室,经过棠樾课桌前的时候,棠樾又闻到了那股香气,可能是天气太闷太燥,往日觉得好闻的味道那天变得过分浓郁,令人头晕。

      文章讲到第二个段落,教室门口传来一点动静,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叩门声打断了语文老师的讲课。
      "李老师,叫你们班棠樾出来一下。"有着圆圆肚子的校长站在门口,棠樾从座位上站起来,所有同学都看向她。
      校长笑眯眯地冲棠樾招手,棠樾走到门口,才看到站在走廊上的傅其明。
      他看了眼棠樾,又低头看了眼手表,"走吧,今天要收拾东西,提前接你放学。"
      棠樾低下头,没说话,也不肯动。
      "你爷爷奶奶在家等你。"傅其明见状又说。
      棠樾这才跟着他走了。

      镇上的小学离家就十分钟路程,远远的,棠樾就看见家门口停着辆车,司机正往后备箱搬东西。走近了,棠樾看见爷爷奶奶也站在门口。
      爷爷在一旁沉默着,奶奶弯下了不再年轻的身躯,揽着棠樾,仔仔细细一眼一眼看着。
      "樾樾,跟你爸爸去津南吧,"叶知文的手摸着棠樾的眉眼,一遍遍,"去住大房子,见大的天地吧,啊?"
      棠樾抿着嘴,红着眼眶不肯说话,叶知文就知道她又犯倔了。但她下定了决心,将棠樾推上了车。
      车窗被锁上,声音和画面都像是蒙着雾,什么都被稀释了。
      棠樾扒着车窗,大颗大颗的泪掉下来,她想开门,傅其明锁住了她的两只手,司机发动了车,棠樾拿头去撞车窗,傅其明摁住了她。
      棠樾哭得声音嘶哑,声带像被撕开一样,她大声喊爷爷奶奶,说我不要走,说你们别不要我,但车已经开出去很远,什么都听不见了。

      棠樾哭到力竭,抽噎着,嘴里一直喃喃喊爷爷奶奶。见她没动了,傅其明才松开手,看着胳膊上被棠樾弄出来的几道印子,有点心烦,问司机:"小孩都这样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蜷缩的棠樾,说:"不是吧。"
      大部分小孩受委屈了都是喊爸爸妈妈的,没有说喊爷爷奶奶的。

      车一路疾驰直奔机场,进机场前司机看着后备箱叶知文给棠樾收拾的行李,问傅其明:"傅总,这些东西办托运吗?"
      "扔掉吧。"傅其明毫不迟疑。
      于是棠樾和青水仅存的联系也被扔在了这里,扔在了大大的垃圾桶里。

      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早上,棠樾到达了傅其明在津南的家。
      棠樾跟在傅其明身后下了车,傅其明正要进门,旁边房子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一个清瘦的影子出现在晨雾中。
      傅其明的脚步一顿,棠樾也跟着停了下来。

      "傅叔。"影子开口了,声音清泠泠的。
      "亦行?这么早。"傅其明开口了。
      影子抬手揉揉眼睛,还没说话,身后又出来一个人,是个女人。
      "其明?"女人看见他们有些惊讶,"这是?"
      "嫂子。"傅其明站直了些,"这是棠樾。"他没介绍她的身份,但在场的人都猜到了。
      女人很快反应过来,冲着棠樾的方向笑了一下,转身对影子说了什么,就见影子往屋里去了,很快,拿着什么东西出来了。
      "棠樾,给你。"影子走进了,棠樾才看清他的样子,是一个男孩,比她高很多,长得很好看。
      男孩递过来的是一个铁盒,盒子上刻着精致的巧克力图案。
      "接着吧。"傅其明说。
      棠樾伸手接了过来,盒子有点重,她要用两只手抱着。
      "谢谢。"棠樾仰起头,对着男孩说。男孩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有空来家里玩。"女人对着棠樾又笑了笑,这才回去了。
      傅其明转头看了眼棠樾,似乎对她的木讷有些不满,但没说什么,推开门领着棠樾进去了。

      棠樾抱着盒子,进门前往来的那条路看去,山路弯弯绕绕,大雾弥漫,来路早就看不清了。

      棠樾在这一年彻底成长为了一个大人。
      她很清楚自己再一次被抛弃了。
      父母的离异是第一次抛弃,母亲的出走是第二次,而现在是第三次。
      他们都要过自己的日子,因此做出各自的抉择。而在他们的决定里,棠樾总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庆幸的是棠樾已经不再因此痛苦,她像一根尚未褪去青绿就被人为抽枝的柳条,过早地领悟到一个真谛,那就是人和人之间不会有长久、不变的联系,孤独才是恒久。
      棠樾觉得自己要习惯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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