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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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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善意地笑起来,江亦行的表嫂,也就是小女孩的妈妈过来想把女儿牵走,以免再问出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谁知女儿见棠樾笑意盈盈,说话也温声细语,反而胆子更大了,问道:"那婶婶你是什么时候喜欢小叔叔的呀?"
棠樾想了一下,"是——",话音忍住,像是在回忆。
"是上学的时候,"江亦行接过话,"那时候我们是邻居,你婶婶长得好看,每个人都喜欢她,我也不例外。"
江亦行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一点都看不出来是瞎编的,甚至在棠樾看向他的时候还对着棠樾笑了一下。
棠樾回过神,也跟着笑了一下。
小孩听不懂复杂的话,只知道婶婶跟小叔叔说的一样,真的很漂亮,于是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跟着妈妈走了。
那天晚上年宴结束,回程的车上棠樾忽然想到什么,问江亦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江亦行说:"记得。"
"还挺奇怪的。"棠樾笑了一下。
江亦行问她:"什么挺奇怪的?"
"就是……我们啊,"棠樾看着他,很慢地眨了下眼,"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我,对吧。"
"……以前?"江亦行的语气有些奇怪,"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能看出来啊,"棠樾的语气还是轻轻的,但很笃定,"很明显。"
江亦行那天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但最后也没有否认棠樾的说法。
那一天,距离她来津南已经十年了。
棠樾来津南那一年,十二岁。
她的母亲棠棣是青水人,那是江南的一个小镇,依山傍水,尽显婉约。棠棣就在二十出头,花一样的的年纪遇到了傅其明。
那一年的傅其明刚刚大学毕业,和同学来江南小镇旅游,才出了汽车站,迎面撞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八月末,青水褪去了夏的燥热,蒙蒙烟雨在天地间织成细密的纱,笼罩着整个青水。
傅其明和同学拖着沾满泥泞的箱子,在青砖上走了一路,来到提前订好的民宿前。
民宿是从前的老院落,四四方方,门是红铜兽环,有一个高高的门槛。
傅其明站在门槛前,取下沾满水珠的眼镜,用袖口擦干了,再一抬头,就看见四方的庭院中一个女孩站在木梯上,给长廊挂上灯笼。
雨丝从天井落下,女孩的长辫打湿了。她听见门口的动静,就着挂灯笼的姿势往回看,傅其明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雨中,眨也不眨和她对视。
一霎,云消雾散,雨霁天晴。
故事的开头总是很美好的。
棠棣和傅其明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在最美好的年纪里,他们的爱情是浪漫的,热烈的,勇敢的,不顾一切的。
两人在一起的两年里,几乎没有吵过架。很快,他们计划着要结婚。
一开始棠棣的父母并不同意。
青水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棠家在这里也是个大家族,有祖传的手艺经营,家中能称得上富足,棠棣更是在省里最好的艺术学校读书,从小是父母手心里捧着长大的。而傅其明,大山里出来的穷小子,无父无母,一无所有,这怎么能让棠棣父母放心?
但耐不住棠棣铁了心要嫁他。
软磨硬泡了小半年,两人结婚了。
两人的婚礼很简陋,但照片上都笑得很开心。
傅其明为了棠棣,离开了他的家乡和熟悉的大学城市,来到了这里,在市里租了房子开始和同学创业。
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他给棠棣买了戒指。
第二笔的时候他们买了车,
很快是第三笔、第四笔……
在他们能全款在这个城市里买下一套不错的商品房的时候,棠樾出生了。
宝宝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
自棠樾有印象起,她一直和爷爷奶奶住在青水镇上。在他们住的房子的阁楼上,棠樾翻到过一本相册,里面是她两岁以前拍的所有照片,那里面除了她自己,傅其明和棠棣偶尔也会出镜。在那些泛黄的相片里,他们总是开怀大笑,跟棠樾记忆中两个人彼此厌恶的样子截然不同。
棠樾一岁的时候,傅其明的事业到了瓶颈。
这座南方城市太过古朴老旧,政策和经济形势远远比不上北方重镇和沿海地区。那段时间的傅其明忍不住的焦虑,他没有和棠棣说起过什么,但棠棣从他翻身到天明的状态中猜到了。
棠棣鼓励傅其明去更大的地方发展,傅其明想让棠棣一起过去,但是棠樾太小了,过去了没有人照顾,最终傅其明一个人离开了。
故事在这里急转直下。
去了津南的傅其明才发现,他挣的钱在这里全都投进去也听不到一点水声,没有人帮衬,他在这里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而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赵子舒。
赵子舒是知道他结了婚有孩子的,但她仍然毫不避讳对傅其明的兴趣,她也很清楚这种人的软肋在哪里,他不会被诱惑,只需要看见。
赵子舒带着他参加了几次宴会,在那些地方,傅其明看见了他想要的一切。
前一天还不留余地拒绝他的约见的人,第二天在晚宴上就能对着赵子舒卑躬屈膝,希望拿到一张赵家的名片。
这里发生的一切既魔幻,也现实。
傅其明没有再拒绝赵子舒。
傅其明和赵子舒在一起的两年后,棠棣提出了离婚。
她不需要验证什么,从不再主动的电话,敷衍的短信,不耐烦的语气和无数个拒绝回去的借口中,棠棣很轻易就能知道答案。
那时候棠樾三岁了,能流畅地说话,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情感需求。她会对棠棣说"我爱你,妈妈",也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每当这个时候,棠棣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续办的很顺利,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见面,中间的流程全都委托了律师,傅其明的抚养费也给的很大方。
曾经轰轰烈烈的感情就这么如同丝线断裂般轻易结束了。
跟棠樾的成长同步的是棠棣的变化。
她不再活泼,变得不爱说话,经常把自己关在阁楼画画,一画就是好几天。
她开始拒绝棠樾的靠近,让棠樾搬出了自己的房间,不再给她讲睡前故事,不在再回应她的"我爱你",甚至在一次棠樾喊她妈妈的时候,愤怒地推开了棠樾。
棠樾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摔懵了,趴在地上,楞楞地抬起头,她哪里都很疼,腿尤其疼,但她只是仰着头看着棠棣,一声都没有哭。
一直到奶奶赶过来,将她抱在怀里送去医院,棠樾都没再喊出那声妈妈。
棠樾的成长就是这样度过的。
儿时的美好只存在相片里,真实的记忆里,棠棣没有爱过她,她也没有父亲,只有爷爷奶奶会抱她亲她,在春天带她去看金黄的油菜花,拿着蒲扇为她赶走夏夜里恼人的蚊子,摘下第一片泛黄的树叶给她做书签,被裹得严严实实去掰屋檐下结冰的水柱。
棠樾上小学的时候棠棣离开了家。她对父母说要去到处走走,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她一走好几年没有回来。她不给家里写信,也没有电话,父母记挂她,给她打过去也是十个才接一个,没讲两句就匆匆挂断。
那几年,棠樾总能听到奶奶的叹息声。
每一声叹息后,棠樾都觉得奶奶佝偻的脊背更弯曲了。
2008年,春夏交接之际,西南地区的一场地震让全国人民震恸。这场天灾里,无数人失去了生命,无数人失去了家园。那天下午,棠樾的学校停课了,大家汇聚在操场上,把面额不一的钱放进了捐款箱。
那天奶奶没有来接棠樾放学。
棠樾一个人走完了回家的路,夕阳在她身后,像鸟儿泣血。
棠樾推开家门,爷爷奶奶就在堂屋,他们沉默坐着,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说"回来了",奶奶的手里握着一支电话。
那天下午,他们接到电话,棠棣死在了这场地震中。
电话那头的人说,棠棣是两年前来到他们镇上的,平时有空会给镇上的小学带一带美术课,学生们都很喜欢她。
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本来是能跑的,但是为了救一个女孩,她又回去了。
女孩活下来了,她没有。
棠樾看见爷爷奶奶满是沟壑的脸上眼泪纵横,他们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就被抽走,变得灰败,和这座老房子一样,仿佛随时都能坍塌。
棠樾走过去,抱住她唯二的亲人。
她也跟着他们流下了泪水,而她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十岁的棠樾确信自己不是为了棠棣而哭,她对她没有半分爱和怀念。
那是为什么?
那时候的棠樾想不明白。
棠棣的骨灰没有送回青水。
在两位老人这么要求之后,电话那头的人很为难地告诉他们,他们在棠棣的遗物中发现了她的遗书。
遗书中棠棣说自己不想再回到故乡,死后就将她的骨灰随意撒在风中,让她永远自由。